第180章 桃花 人到情多情轉薄(03)
五年前,邵武三十二年,臘月十九,雪滿臨安,先皇五十大壽這一天,滿朝文武匯聚宮中給先皇祝壽,然而先皇到底沒能熬得過這個寒冬,他在文武百官的朝賀之中,結束了他的一生。
也是這一天,這臨安城的皇宮裡發生了一件事,那就是先皇的詔書上,要坐上皇位之人,並非是太子趙禎,而是永樂王趙元夜。
沒有人知道那一天,在太燁宮中,趙元夜和趙禎究竟說了些什麼,又達成了什麼樣的君子協定,總之,這大周的天下,還是傳到了趙禎的手裡,趙元夜還是永樂王,依然活得低調和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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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這麼大的事,大周朝上至王公大臣,下至販夫走卒,沒有人會不知道,但偏偏蘇遲是個例外。
因為五年前,蘇遲被人重創,差點死了,還是千尋燕把她帶回落霞山之後,悉心照料了很久,才讓她活下來的。那時候她看日出看日落,看大雁從雲上掠過,看花開了又謝,看一年冬去春又回,她腦子裡什麼也沒有想。
好像她整個人,已經和整座山融為一體,她就是那石,那溪流,那藤蔓野草,不需要多想,只要這樣存在著,就是她還有呼吸還沒有死去的全部意義。
朝中局勢瞬息萬變,但是對於蘇遲來說,那根本就是另外一個世界的事。直到三年前,她終於和千尋燕提起想要下山,他沒有攔著她,只是給了她一些銀子作盤纏。而蘇遲也是從那時候開始,才又重新走入了人群。
所以,蘇遲對於五年前的宮變和四年前徐蓉殺人一事並不知曉。
此時聽宋良辰提起這些,她才恍然大悟。
她之所以沒有辦法還原出事情原本的面貌,只是因為她根本不知道,事情原本的面貌,應該是什麼模樣。
「怎麼了?這和五年前,皇上登基有什麼關係?」宋良辰見蘇遲忽然這麼激動,有些不解地問道。
「我問你,新皇登基的第二年,有一件一定會發生的事情是什麼?」蘇遲此時已經恢復了平靜,她重新在石凳上坐下,微風一吹,她打了個哆嗦,這才意識到,剛剛她竟然驚出了一身汗。
「一定會發生?」宋良辰一頭霧水,他想了一陣,卻想不出個什麼來,正想說不知道,他腦中卻靈光一閃,不對,的確是有一件一定會發生的事,尤其是這件事,還和宋家息息相關。
新皇登基第二年,正是廣選秀女,充盈後宮的好時候啊。
「選秀!」宋良辰心中一驚,「你是說,徐家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為選秀?」
「不然沒有別的理由了吧。」蘇遲也是才想透這其中的彎彎道道的,徐家這樣的豪門,是什麼原因能讓這個家族被迫做出這樣的選擇,唯有一個可能,那就是他們不得不和宮裡的某個人掰手腕,因為對方太強大,所以徐家不得不採用這種自傷的方式來避開爭端。
四年前,這大周朝發生的一件大事,應該就是新皇登基之後,第一次大規模選秀。
「可是,為什麼啊。」宋良辰雖然意識到是選秀,卻想不明白這其中藏著的玄機。
「徐家這樣的名門望族,歷朝歷代,都會是皇權必須拉攏和牽制的對象,這種牽制和拉攏,除了朝堂之上,那麼就只有後宮了。徐蓉的爺爺是當朝徐太師,父親是鎮守北方的大將軍,這樣的出身,必定是要入宮的。」蘇遲頓了頓,語氣有些無奈,「而且,入宮之後,就算不能為後,也必定是四妃之一。徐家不願意徐蓉進宮,又找不出別的理由,乾脆用毀掉徐蓉的方式阻止這種事發生。」
「徐家沒有理由這麼做啊。」宋良辰不明白,「連你都看出來,徐蓉入宮,就算不是皇后,也會是四妃之一,她打小有一多半時間在皇宮裡生活,她深得太后的喜歡,而且和皇上算是青梅竹馬,進宮之後半點委屈都不會受,這種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榮耀,徐家沒有理由拒絕。」
「所以,這或許就是關鍵。」蘇遲道,「到底是什麼原因,讓徐家放棄了這樣一份榮耀,甚至不惜毀掉徐蓉也不讓她進宮,這就很有意思了。」
「難道你知道了原因?」宋良辰聽她話里的意思,似乎已經想明白了這個關鍵。
「只是隱約有個猜測,還不確定。」蘇遲道。「畢竟現在知道的線索還是太少了。」
「還有一件事。」宋良辰接著之前的話頭往下說,「我之前和你說過,徐太師讓我將徐蓉送到遼城,他讓我把徐蓉交給一個叫做嵐朵的人。我也是忽然想到的,那兩個救了你和小顧的人,其中一個就叫嵐朵吧。」
蘇遲吃了一驚,「把徐蓉交給嵐朵?你是說,救我的那個嵐朵,有可能就是徐太師和你說的嵐朵?」
「畢竟嵐朵這個名字,並不是很常見,只是一個在遼城,一個在朱家鎮,這之間隔得有點遠。」宋良辰遲疑道,「我覺得有點奇怪,會不會我和徐蓉來南疆,徐太師是知道的,不然我實在沒有辦法想通,為什麼在南疆還有一個嵐朵。」
「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設局,讓你和徐蓉來了南疆,嵐朵可能也是因為同樣的原因而來?」對於這一點,蘇遲倒沒有很驚訝,因為她猜到了這種可能性,在一開始見到宋良辰和徐蓉時。
朱家鎮是個很小的南疆小鎮,這裡平常沒什麼外人來,然而今年入了八月,永樂王趙元夜就帶著一隊人偽裝成商隊,住進了鎮上唯一的一家小客棧,他們的人,在三更半夜夜深人靜之時,明目張胆的在客棧的後院尋找著機關的位置。
那之後,嵐朵和向歌兩個武功超群的人也來到了朱家鎮,在蘇遲和顧西臣抵達朱家鎮之前,他們就已經到了,並且連續好幾天,都在偷偷圍觀那八個人舉著火把在院子裡走圈。
幾天之後,蘇遲和顧西臣來了,他們抵達的第一個晚上,因為撞到那些人找機關而被追殺,當時的情況當真可以用九死一生來形容。如果不是嵐朵和向歌伸手搭救,她和顧西臣應該已經墜落斷崖,被摔成肉泥了。
先是趙元夜,再是嵐朵和向歌,之後是蘇遲和顧西臣,最後是宋良辰和徐蓉,若說這背後沒有人在搗鬼,那就真是奇怪了。
蘇遲有些懊惱,她到底還是疏忽大意了,以為陳夫人被關在死囚牢里,她就沒有辦法和別人接頭,所以她此行是安全的。
現在蘇遲只覺得臉有點疼,這簡直太打臉了。
話雖然這麼說,她倒也沒有後悔,畢竟比起被陳夫人利用,讓蘇蔓直接牽著鼻子走,那更不是蘇遲想要的。而且,既然她有了面對這一切的決心,就已經做好了硬碰硬的準備了。
她想要太平安穩的生活,想要無風無浪的過完這一生,有些事情她是逃不掉的,在她面臨生死的剎那,她就有想過,如果她還能僥倖活下來,她一定會將這些擾人清夢的傢伙,一個一個找出來。
她算是明白了,在做到這一點之前,她大概是別想安生了。
她能感覺到的,並不是不按照蘇蔓所設計好的道路往前走,她就能甩開這些紛擾,她一直就在網中,從未掙脫過。
這張大網是從何時落下來的,蘇遲到現在還沒有得出確定的答案,不得不說,這很讓人無奈。她有想過可能是從宋家那件事開始,但是再仔細推敲又發現並非如此。
因為時間太巧了,十年前一場大火燒掉了蘇家,從此御庭蘇家就消失在世人眼中,蘇遲曾以為自己是唯一一個活下來的蘇家人,可惜她真是太天真了。
再然後是五年前,她被人重傷,九死一生,僥倖活下來,五年前,這也是個很特別的年份。
這一年發生了許多事,殺手桃花死了,桃花一手創辦的桃花閣由桃花曾經的侍女許碧落接手,她給桃花立了一個衣冠冢,厚葬了桃花。
然而也是這一年,古成烈盜了桃花的墓,他帶走了墓中的珍寶和秘籍,並且帶著這些東西去了荷花村。
蘇遲一直還記得一件事,那就是當時季如棠的女兒,真正的古蘭說過一句話,她說當時古成烈許諾過,只要再做完一件事,他就可以永遠和季如棠在一起了。
當時她還有些在意,為什麼古成烈身為碧波莊的莊主要去盜取桃花的墓,他得到桃花的秘籍到底是想做什麼,將一切嫁禍給一個已經死去的人,這究竟有何意義。
那個時候,蘇遲下意識地記住了這個問題,只不過碧波莊的事情已經塵埃落定,古成烈和季如棠又都死了,她就算想去問也沒有可以問的人了,所以才不得不把這件事暫時拋在了腦後。
如今回想起來,這竟然是一個重要的線索。
「三個月前……五月……」蘇遲嘀咕了一聲,「五月,那段時間,宋家就開始不太平了吧。」
「是啊。」宋良辰莫名其妙的點了點頭,他不知道蘇遲怎麼又忽然提起宋家的事,他們不是在說有人故意設局的事嗎?
「五月,六月,七月。」蘇遲掐指算了算,「也就是說,在宋家鬧鬼的時候,古詩就已經收到了神秘人的書信。」
所以蘇遲被請君入甕的時間,應該在宋家出事之前,在那之前,她就已經被算計了。蘇遲的心一點一點往下沉,在蘇蔓的身後,影影綽綽的那些身影,她真的很不想去辨認清楚。
這世上,最殘忍的不是被宿敵一刀斃命,而是被最親近的人,微笑著捅穿你的心。
她漸漸有種喘不上氣來的感覺,她想,如果她可以蠢笨一點,那就好了。
那就——太好了。
「也就是說,宋良辰,你不只是這一次被人刻意算計來到朱家鎮。」蘇遲頓了頓,語氣里有種淡淡的悲涼,「就連我和你的相遇,都是被人算計好的。」
陰雨天裡,陳夫人帶著惡犬前來催房租,是她將宋家在尋找靈媒的告示交到蘇遲手上,並誘導她去宋家冒充靈媒師的。
「所以——」宋良辰錯愕地僵在了那裡,顯然他從未想過,從那個時候,他和蘇遲就已經成為棋子,被人輕飄飄的落在了棋盤上了。
所以——哪有什麼緣分天定,不過只是或早或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