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情人扣 夢裡不知身是客(02)
這個少女姓徐,單名一個蓉字,今年正是二八年華。
本來這個年紀的少女,應該天真爛漫待在繡房裡繡自己的嫁衣,或者已經同人訂了親,只等著出嫁。
然而這個少女卻沒有那樣好命,她一直被關在這個小木樓里,今年已經是第四個年頭了。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太久沒有和人說話,如今好不容易有人來了,徐蓉就跟倒豆子似得,將自己的事情都說給了蘇遲聽。
蘇遲本以為她是個頑劣的小惡魔,聽她說到這裡,就對她生出了幾分同情,雖然剛剛她故意不開門很過分,不過她年紀小,又被關了這麼久,有點脾氣也是正常的。而且蘇遲也不是愛計較的人,她沒死不是嗎?沒死,那就沒什麼需要在意的。
「是十二歲那年吧。」徐蓉坐在窗邊,桌上放著一碟桂花糕,一壺上好的西湖龍井,蘇遲喝了一口龍井茶,慢悠悠地吃了一個桂花糕,徐蓉雙手撐著下巴,緩緩說著自己的事情,「我記得很清楚,那天挺冷的,應該是大寒。」
四年前的大寒,冷的人從心裡往外打冷戰,那一天,父親凱旋歸來,她特別高興,或許是因為玩的累了,她頭一沾枕頭就睡著了,然而第二天一大早,她聽到了一聲尖叫,她迷迷糊糊地醒來,下了床,然而她的雙腳卻踩到了別的東西。
她低下頭,看到一直照顧自己的大丫鬟倒在地上,應該是死了挺久,身體都硬了。
那聲尖叫,是來給徐蓉送洗臉水的小丫頭髮出來的,因為她看到很多血,徐蓉的被子上,地上,流了一片。
眾人循著小丫鬟的尖叫聲而來,那時候太陽已經出來了,朝霞透過窗棱落進來,徐蓉就站在陽光下,她睡眼惺忪,身上滿是血,一隻手裡還握著一把鋒利的匕首,一個丫鬟倒在她身邊,張著嘴巴,血流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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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誰看到這種畫面,都會堅信不疑地認為徐蓉就是兇手,但奇怪的是,徐蓉對此毫無印象,她早早就睡下了,之後發生了什麼她全然不知道。
徐蓉的父親乃是鎮守一方的大將軍,爺爺是當朝一品的太師,這樁人命案,很容易就被壓了下來。
徐蓉那段時間害怕極了,她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只是惶惶不安。
「乖蓉兒,沒事的,爺爺會保護蓉兒的。」徐太師拍著徐蓉的後背安撫她,因為那個丫鬟是買斷了身家給徐家的,就算死了也沒人替她伸冤,慢慢地,徐蓉也就不怕了,畢竟那時候她才十二歲。
可厄運似乎一下子就纏上了她,她房裡的丫鬟總是會受傷,再後來她才知道,那全都是她乾的。她在睡著之後會夢遊,而夢遊狀態下,她會殺人,殺人的方法很詭異,她會弄斷別人的舌頭,甚至是挖掉別人的眼睛。
短短半年時間,徐蓉房裡的丫鬟死的死傷的傷,徐太師覺得這樣下去不是個事兒,又迫於閒言碎語的壓力,他就將徐蓉送進了這個別苑。
那八名侍女的舌頭,據說全是徐蓉切斷的,只是因為得到了及時的醫治都活了下來,於是這八個人就被打發來照顧徐蓉。
一開始徐蓉總是逃出去,徐太師為了不讓她出去給自己找麻煩,就將二樓向下的樓梯用門隔開,並且在一樓放了好多劇毒無比的毒蛇。徐蓉平常的一日三餐,全是通過吊籃送進來的。
蘇遲聽到這裡,就一口吞掉了手上的那個桂花糕,她拍了拍手上的糕點碎屑,緩緩走到了窗邊。就見檀木窗邊上,釘著一個鐵葫蘆,葫蘆腰上是根拇指粗的麻繩,那繩子非常長,一直垂到一樓,徐蓉在二樓的衣食起居全都靠著這一根麻繩。
「你一次都沒有出去過嗎?」蘇遲回過頭看著徐蓉問,「我是說,從一樓養了毒蛇之後,你就沒有出去過?」
「是啊。」徐蓉聳了聳肩,相當遺憾地說,「我也想下去啊,可那些蛇討厭的很,每次我走下樓,那些蛇就會游過來。」
「那你還讓人把我丟進來?這可是會出人命的啊。」蘇遲的汗毛都豎起來了,她被那些侍女推進來時,壓根沒有料到那裡竟然會有蛇。
「你這不是沒事嘛。」徐蓉笑起來的時候,嘴角邊有兩顆小小的梨渦。
蘇遲看著她的臉,心中隱約有個猜想,「所以這個小樓,只能進,不能出?」
「是啊,很討厭對不對。」徐蓉誇張地嘆了一口氣,「只能進來,不能出去,進來的時候,蛇群反應不過來,而且二樓有門攔著,蛇進不來。下樓就不一樣了,下去的時候蛇正好往上游,和蛇是撞正面地跑,而且就算能夠平安跑到出口,外面那些討厭的侍女們也會堵著門不讓裡面的人出去。」
「你試過?」蘇遲聽她說的頭頭是道,忍不住問。
「這個不重要。」徐蓉緩緩走到蘇遲身邊,她揚了揚下巴,示意蘇遲往外看。
蘇遲一眼望過去,但見青山隱隱,荒無人煙。
「這是什麼地方?」蘇遲驚了,「你家人把你丟在這荒山野嶺,就這麼放心?」
「他們應該覺得我挺麻煩吧。」徐蓉不甚在意地說,「或者是覺得我死在這裡比較好……不說這個了,說說你吧。」
她望著蘇遲,眼底帶著一絲期待,「我被關在這裡四年,除了定期過來送東西的家奴之外,你是我見到的第一個陌生人。你是怎麼到這裡來的,來做什麼,你又是什麼人?」
蘇遲被她一連串的問題問的腦袋都大了,她自己還想找個人問問呢,她滿腦門的問號都還沒能弄明白。
「我姓蘇,單名一個遲字,住在臨安城,是個姻緣師,平常就是替人保媒拉線的,至於我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我也不知道。」蘇遲實話實說,「我被人弄暈了,再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在這附近的一間空屋裡。」
「空屋?」徐蓉有些困惑,「什麼空屋?這方圓十里都沒有人煙,除了這個小院兒,根本沒有別的能住人的屋子了。」
「不可能!」蘇遲道,「我真的是在這附近的空屋裡醒來的,當時我被人綁住了手腳,好不容易才解開了繩索。你不是說你四年沒出去過嗎?說不定那個空屋是後來建的。」
「唔。」徐蓉想了想,點了點頭,「你說的有道理。你是被人打暈的?是什麼人啊,為什麼要打暈你?」
「我要是知道就不會在這裡了。」蘇遲無奈地搖了搖頭,她問,「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
「這裡是臨安近郊,這一大片都是我家的山頭,這個小院,本來是我家拿來消暑用的,現在就是專門關我的地方了。」徐蓉道,「簡單來講,這裡是我們徐家的產業。」
還在臨安城,這讓蘇遲稍稍安心了些,她又問了今天是什麼日子,算了算,從她被打暈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兩天了。
不知道宋良辰和圓寂他們會不會擔心她,應該會的吧,他們都不是冷漠的人。
得想辦法從這裡出去才行,她得去找馬三叔問問七夕那天,陳家的具體情況。不過在此之前,她還有一件事情要弄清楚。
她轉過身,不動聲色地在房間裡繞了一圈。
這是個小書房,裡面堆了不少書,應該是留給徐蓉打發時間用的,書案上亂七八糟地堆了一些東西,她的視線落在了屋子中間的薰香爐上,香爐正徐徐冒著青煙,蘇遲緩緩走過去,她蹲下身靠近香爐嗅了嗅,香爐里的香淡淡的,並不是茵犀香的味道。
「你在找什麼?」徐蓉問。
「哦,我聞到一股很好聞的香氣,想看看是什麼香。」蘇遲道,「徐小姐,你可以告訴我嗎?」
「香?」她愣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便從腰上解下一枚繡工別致的香囊遞給蘇遲,「你說的是這個味道吧。」
蘇遲接過來聞了一下,「就是這個!」
她的手捏了捏,香囊里包著一隻細細的柱狀東西,這裡面的一定就是茵犀香了,「我可以打開看一下嗎?」
「可以。」徐蓉不解地問,「這個香怎麼了?」
「沒什麼,我就是覺得特別好聞。」蘇遲拉開了香囊的繩子輕輕一抖,半截茵犀香就落在了蘇遲的掌心裡,她細細看了一眼,就見香身刻著一個賜字,「我想看看是什麼香,以後也去買一點。」
「哦,那你可能要失望了。」徐蓉道,「這是爺爺給我的,說是宮裡的東西,特別稀有特別珍貴。你這麼喜歡的話,就送給你好了。」
「這怎麼行!」蘇遲嚇了一跳,這個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徐大小姐未免太過於豪爽了,這可是御賜之物,金貴著呢!
她將香放回香囊里,伸手遞迴給徐蓉,「徐小姐你快收好了,我就是好奇看一看罷了。這宮裡的東西,普通人是無福消受的。」
「也是。」徐蓉倒也沒有堅持,蘇遲不要,她就接過來重新綁在了腰間,「閒話完了,我們來說說正事兒吧。」
「正事兒?」蘇遲愣了一下。
「是啊,正事。不記得了嗎?剛剛我開門放你進來之前,你答應過我什麼?」徐蓉眨了眨眼睛,一派天真無邪的模樣。
蘇遲想了想,「無論你要我做什麼,我都答應你?」
那時候蛇到腳底下了,蘇遲為了活命,自然是怎麼順口怎麼說了,或許是徐蓉表現的太沒有威脅性,蘇遲都忘記這麼件事兒了。
「你要我做什麼?」蘇遲問。
徐蓉想了想,「我要你神不知鬼不覺地帶我從這裡逃出去。」
「為什麼要我做這種事?」蘇遲有點無法理解徐蓉,「你把我弄進來,就是為了讓我帶你逃出去?」
蘇遲有點不能理解她的邏輯,自己現在和她一樣被困在二樓,除非能解決掉一樓的毒蛇和外面的八個侍女,否則她和徐蓉哪裡都去不了。
「對啊。」徐蓉理所當然地說。
「為什麼?」蘇遲問。
「我說了啊,你真笨,我都考慮要不要直接把你丟下去餵蛇了。因為你是我四年來見到的唯一一個陌生人啊。」徐蓉一臉鄙視地看著蘇遲。
「就因為這個?」蘇遲當然不笨,但她覺得這個理由不足以支撐她的做法啊。
「對啊,還需要別的理由嗎?」徐蓉睜著烏溜溜地大眼睛,十分無辜地看著蘇遲。
「的確,不需要別的理由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