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穿過松針的縫隙,帶著山間的涼意,吹得秦羽柔的全息影像微微晃動,像水面泛起的漣漪。
她的目光掃過黑嶼川通紅的眼眶,又落在他身後的家人身上,嘴角的笑意溫柔得能化開晨露。
黑嶼川身子猛地一顫,眼眶瞬間紅了。
「媽媽。」他喊了一聲,喉嚨像被堵住了。
「傻孩子,哭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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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羽柔伸出手,虛擬的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
「長大了,但還是和小時候一樣。」
就算是虛擬AI模擬的母親,也能一眼認出自己的兒子。
虛擬的指尖拂過他,明明沒有真實的觸感。
黑嶼川卻覺得那處皮膚泛起一陣溫熱。
像小時候發燒時,母親用額頭抵著他的額頭試溫度。
「上次見你,才到我腰呢。」
「羽柔。」
「姐姐。」
「爸,媽,羽奕。」
她的眼神越過了兒子,看向了身後的家人們。
「今天好熱鬧啊,大家都來了。」
「這位就是芽芽吧!姨姨聽你媽媽說過,但她還沒帶你來見過我呢?」
秦羽柔走到芽芽面前,細細打量。
「沈松,這丫頭長得像你啊。」
「芽芽,叫姨姨。」沈松抖了抖懷中的小丫頭。
看著眼前和自己媽媽有七分像的阿姨,芽芽只覺得對方很親近。
「姨姨,你和我媽媽長得一樣好看。」
秦羽柔被逗笑了。
「芽芽真乖,幾歲啦?」
「五歲啦!」
芽芽伸出胖乎乎的手掌,驕傲地晃了晃。
「我會背《靜夜思》了,媽媽說姨姨也喜歡背詩。」
「那芽芽背給姨姨聽聽好不好?」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芽芽奶聲奶氣地背著,背到「低頭思故鄉」時,突然抬頭問。
「姨姨,為什麼不回家呀?」
秦羽奕的眼圈瞬間紅了,忙捂住女兒的嘴:「芽芽,不許亂說。」
「沒事的。」
秦羽柔搖搖頭,輕輕摸了摸芽芽的頭。
「姨姨在很遠的地方看著芽芽長大呢,芽芽要好好吃飯,快快樂樂的長大,好不好?」
「好!」芽芽用力點頭,小拳頭攥得緊緊的。
秦硯之背著手,指尖掐進掌心。
「爸爸,看到您來我很開心,雖然您經常來。」
「在家坐著也是坐著。」
沈松伸手拍了拍岳父的背。
「爸,您每次說出去遛彎不會都到這來了吧。」
「你這小子,就知道揭我短!」
「老頭子,怎麼不見你叫我。」
面對自己老伴地質問,秦硯之沒說話。
「媽,爸是怕你看到我傷心,而且你腿腳不好,哪能經常來,你看這還沒說幾句,就要掉眼淚。」
蘇婉擦掉眼淚:「好,媽不哭。」
秦羽柔輕笑一聲,看向眾人身後一直沒說話的一人。
「袁師傅也在。」
老道站在人群的最後面,拿著酒葫蘆一口一口地喝著。
「好久沒見您了,身體還是這麼硬朗。」
「這口敬你。」袁師傅對她舉了舉酒葫蘆。
「多謝。」
秦羽柔的手中多了一個酒杯。
「乾杯!」
二人隔空對飲。
「媽,我現在跟著袁師傅學醫術。」
黑嶼川望著母親的影像,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口袋裡的銀針套,聲音裡帶著點小驕傲:「袁師傅教得嚴,每天天不亮就讓我蹲馬步、學針灸,《黃帝內經》我已經背完了,現在開始啃《傷寒雜病論》。」
看著媽媽略帶意外的臉,他頓了頓,想起今早喝固元湯時的狼狽,忍不住笑了。
「就是他熬的藥湯太難喝了。」
「良藥苦口。」
秦羽柔又對袁師傅舉起杯子。
「袁師傅,多謝你能收利歐為徒,我再敬你一杯。」
「謝什麼,當年可沒少喝你的酒,老夫也是看他是快好材料,生了愛才之心。」
又是一杯飲完,秦羽柔笑了,眉眼彎成了月牙。
「還記得你小時候怕打針,每次去醫院都哭得像殺豬,攥著我的衣角不肯放,現在倒敢拿銀針了?」
「那時候不懂事嘛。」
黑嶼川的耳根有點紅。
小姨湊過來。
「姐,你不知道,利歐現在可厲害了,他在烏城還救了我們一家。」
秦羽奕把他在烏城救人的事情說給了她聽。
「沒想到,居然變得這麼勇敢了。」
秦羽柔的臉上滿是自豪。
「這事情啊我天天拿這事跟街坊炫耀。」
外婆上前。
「可不是嘛。」外公語氣里卻藏不住得意。
「昨天喝完酒,利歐三針紮下去,酒氣就解了不少,可不比他師傅差。」
聽到對自己孩子的誇獎,那就是對一個母親最大的稱讚。
秦羽柔的影像轉向袁師傅,眼裡帶著感激。
「袁師傅,麻煩您多費心了。」
他灌了口酒,酒葫蘆在手裡轉了個圈。
「放心。」
「對了,艾米莉現在怎麼樣了。」
看著母親帶著八卦的眼神,他不禁笑了笑。
「挺好的,最近我看老是和我女朋友呆一起,已經成好閨蜜了。」
「這樣啊,也好,對了讓媽媽看看你女朋友。」
他早就猜到了,提前就調出了照片。
「欸,和你老爹的品味倒是一樣,都是找河洛的姑娘。」
「她叫白月魁。」
「名字挺好聽的,人看著也秀氣。」
「您看著挺喜歡她的。」
「怎麼會不喜歡,畢竟我的寶貝兒子就那麼喜歡。」
秦羽柔看得出自己孩子的眼神,和伊森當年看她一模一樣。
夏風漫過松針的縫隙,卷著松脂的清香往山下淌。
一如當年一般,眾人相視。
陽光穿過枝葉的碎影在青石板上晃,像誰撒了把金粉,被風一吹,就簌簌地往遠處挪。
幾叢野菊,黃燦燦的,被風扯著花瓣往這邊送。
秦羽柔在風裡輕輕晃,藍光漸漸淡成半透明的霧,她最後看了眼黑嶼川,嘴角的笑意溫柔得像被風吻過的麥尖。
「走吧,天要熱起來了,外公外婆的身體可受不了這曬。」
「媽,我還會來看你的。」
黑嶼川吸了吸鼻子。
遠處傳來蟬鳴,一聲聲漫過松林,混著麥田裡的風聲,像支沒唱完的歌。
影像的藍光漸漸淡了,虛擬的指尖最後碰了碰他的臉頰,帶著夏風的溫度。
芽芽突然拽了拽他的褲腿,仰著小臉問。
「哥哥學會醫術,是不是就能把姨姨從石頭裡拉出來了?」
這話一出,周圍瞬間安靜了。
風穿過松針,發出「沙沙」的輕響,像誰在偷偷嘆氣。
「傻丫頭。」
秦羽柔摸摸芽芽的頭。
「姨姨在天上,不用拉出來了。」
黑嶼川蹲下身,把額頭抵在墓碑上,冰涼的石頭貼著皮膚,讓人安心。
他喉結滾了滾,聲音壓得極輕。
「媽媽,你放心,我會好好活下去,連帶著他的一份。」
袁師傅站在幾步外,酒葫蘆斜挎在腰間,目光落在徒弟微顫身上,眼神里多了幾分瞭然。
「走吧。」
秦羽奕走過來,指尖剛搭上他的肩膀上。
世間所有的愛都指向團聚,唯有父母的愛指向別離。
黑嶼川深吸一口氣,剛要起身跟上,卻被袁師傅伸手攔住。
「師傅?」
他愣了愣,看見眼裡的沉,不像平日那般帶著酒氣的隨性。
「你們先去車裡等。」
袁師傅揚了揚下巴,對走遠的秦家人喊了句。
「我跟這小子說兩句話。」
秦硯之回頭瞥了眼,沒多問,只是對黑嶼川擺了擺手。
一行人漸漸消失在山道拐角。
墓碑前只剩下師徒二人,風卷著松針落在腳邊,發出細碎的響。
「師傅,您要跟我說什麼?」
「徒兒啊,為師活了大半輩子,自認見多識廣,走南闖北什麼奇人異事沒碰過,但你這種情況……」
他頓了頓,喉結滾了滾。
「確實是頭一回見。」
那可不嘛!
穿越附身本就異於常理,哪能常見。
「所以啊,老夫也只能根據看過的古籍來推測你這種情況,不過上面對你的評價可不好,我們河洛人一般叫奪舍。」
見他不說話,袁師傅繼續說。
「其他叫法還有,附身、憑依,我本以為只存在神話中,沒想真被我遇上了。」
「那……師傅當初為什麼還要收我?」
「你怎麼看現在的地幔藤災害?」
袁師傅卻沒接話。
「老實回答。」
「很危險,會直接導致人類的大規模死亡。」
看著袁師傅平淡的神情,反倒是他驚訝了。
「師傅,你相信我說的?」
袁師傅卻只是淡淡「嗯」了聲。
「早在地幔藤第一次爆發時,就有大人物找我卜過一卦。」
袁師傅望著遠處的鳳翔城牆。
「我開盤算出個『否卦』。」
「否卦?」
「天地否,乾上坤下。」
袁師傅的指尖在虛空中畫著爻象。
「天氣不降,地氣不升,天地不交,萬物不能生。」
「這是大凶之兆,預示著傾國。」
他頓了頓,眼裡閃過絲後怕。
「那天夜裡我睡不著,爬起來夜觀星象,正好見一顆彗星拖著尾巴,直掠熒惑星。那時候我就敢肯定,這地幔藤不是簡單就能處理的東西,是能把世道攪碎的凶物,弄不好,國將不國。」
「這……這也能算出來?」
黑嶼川驚得說不出話。
他知道河洛的古人懂觀星占卜,但從沒想過能精準到這種地步。
「別小瞧老祖宗的智慧。」
袁師傅敲了敲酒葫蘆。
「19世紀皮埃爾-西蒙·拉普拉斯,提出的一個著名科學假設,核心圍繞決定論展開。」
「他假設存在一種「智慧生物」,被稱為「妖」,它具能夠知曉某一時刻宇宙中所有基本粒子的精確位置和運動狀態,能夠掌握所有支配粒子運動的物理規律。」「基於這些信息,他認為,這一「妖」可以通過完美的計算,精準預測宇宙未來任意時刻的狀態,同時也能回溯宇宙過去的一切狀態。」
「這一假設的本質是機械決定論,它認為宇宙的一切現象都是由先前的狀態和物理規律嚴格決定的,不存在真正的隨機或自由意志。」
黑嶼川愣了愣,這個他倒是也知道。
「當然,這只是一種理想的假設,要計算未來會發生的事情太難了,現代研究得出了量子力學的不確定性,會使計算一個片面未來的計算量可能會超過宇宙本身的承載。」
絲~自己這師傅是不是什麼都懂啊......
「不過也不能說預測未來不現實,古人拿天地當算盤,把日月星辰、山川草木當算珠,按著規矩推演,天地自有章法,就像編好的程序,老祖宗總結出了這些規律,簡單預測未來的吉凶還是能做到的。」
「你還沒接觸到這個層面不知道,某些上古流傳下來的文字,可以對周圍的時空產生一定影響,從而達到超出人認知的效果,就像給程序輸入了相應的代碼,而產生不同的效果。」
「可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有,觀星後,我再次起卦,尋找破局的法子,卦象指的方位,就是烏城。」
「我在烏城待了七天。」
袁師傅的目光落在他臉上。
「有天晚上迴風雨閣頂上喝酒,喝著喝著我發現天邊南極星驟亮,隨即算了一卦,卦象大致顯示破局之物會從南方來到風雨閣。」
原來那天司機說的塔頂有人指的就是自己師傅。
南方,久川不就在南方嗎?
「難道,師傅你說的破局之物指的是我?」
黑嶼川指著自己的鼻子。
「對,是你,不是利亞姆・安德森。」
「我的源質潛能,可以看見生命源質的流動,在我的眼中,你的生命源質像根須紮根在他的生命源質中,從內部操控著他的生命源質。」
「難怪您一眼就看出了我不是利亞姆。」
「我也沒想到,你附身的居然是老秦的外孫。」
袁師傅笑了笑,帶著點宿命的感慨。
「這也算是一段奇妙的緣分,我收你為徒,觀察你的心性,。」
他頓了頓,眼裡多了幾分讚許。
「你倒是沒讓我失望。」
黑嶼川剛鬆了口氣,就聽袁師傅又說。
「只不過,你的源質形狀,在慢慢變成利亞姆的樣子。」
「什麼?」
「尤其是他在情緒激動的時候。」
袁師傅的目光掃過墓碑。
「他?他還能看見!」
「是,在面對他的親人,尤其是剛剛面對羽柔的時候,他的生命源質都在激盪,連同你的,有一瞬間你們倆的生命源質形狀重合了,這讓我有一個猜想。」
「徒兒,你是不是覺得利亞姆的記憶越來越真實,覺得那就是自己的記憶。」
「嗯。」
師傅往前湊了半步。
「徒兒,你還記得自己原本叫什麼嗎?」
黑嶼川點點頭。
袁師傅露出了一抹得意的笑容。
「真如老夫推測的那樣。」
「也就是說,你沒被他同化,他也沒影響你。」
「是你自己,主動變成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