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嶼川心中湧起一股不詳的預感。
他猛地站起來,將《黃帝內經》收到了懷中。
既然烏城不在地震帶,那出現震動的原因就只有一個!
「小姨、姨父,快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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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工夫細想,轉身衝進內屋時帶起一陣風,掀得桌布邊角飛起來。
沈月芽正坐在小板凳上玩布老虎,被這聲吼嚇得一哆嗦,布老虎掉在地上。
黑嶼川一把將她撈進懷裡,小傢伙的身子軟得像團棉花,嚇得直往他頸窩裡鑽,小胳膊死死箍著他的脖子。
秦羽柔和沈松還沒反應過來,但見黑嶼川臉色煞白,眼神里的驚惶不似作假,也顧不上問為什麼,跟著就往外跑。
「出什麼事了?」
「別問!先到碼頭!」
黑嶼川的聲音發緊,懷裡的芽芽開始抽泣,他騰出一隻手拍著她的背。
「芽芽不怕,哥哥在。」
小水塘里的紅鯉瘋了似的蹦跳,有兩條直接甩到了岸上,在泥里徒勞地扭著。
你問師傅呢?
等他們衝到碼頭時,老道已經站在河岸邊,酒葫蘆捏在手裡,指節泛白。
他沒回頭,只是望著通濟河的方向,道袍的下擺被風掀起。
「通濟河……」
秦羽柔的聲音發顫。
先前平靜的河水像瘋了一樣。
水咕嘟咕嘟的冒著泡,好像沸騰了,浪頭掀起一米多米高,渾濁的黃水裡裹著碎木片,就往岸上拍。
原本泊得整整齊齊的烏篷船像玩具似的被拋到岸上,船板撞在青石板上「噼啪」作響,有些直接散了架。
還有些被浪頭推著往巷子裡沖,撞翻了賣花姑娘的竹籃,白蘭花落了一地,被渾濁的河水捲走。
萬民河的方向。
那裡的天空被濃煙染成了黑紫色,火光舔舐著半邊天。
煙幕里,有東西在蠕動。
炙熱的藤蔓沖天而起,帶著火,肆虐地舞動。
地幔藤爆發了!
就在人群最密集的萬民河。
熔岩被藤蔓帶出,飛濺開來,落在古城中,迅速燃起了大火。
那傳承數百年的建築群,都在頃刻間,化為了飛灰。
「轟隆——」
幾塊磨盤大的巨石從地底被頂飛,帶著焦黑的泥土砸向晚舟渡。
小酒屋的青瓦碎成齏粉,木樑「嘎吱」一聲斷成兩截。
「哇——」
芽芽哭得更凶了,小腦袋埋在他的頸窩。
黑嶼川低下頭,用下巴蹭了蹭她的頭頂。
眼睛死死地盯著地饅藤,牙齒咬得咯咯響,血腥味在舌尖瀰漫開來。
晚舟渡的一磚一瓦在他腦海里閃。
櫃檯後的青瓷罐,院子裡的石榴樹,內屋的走馬燈,還有那幅掛在牆上的母親的畫像……
那些剛剛暖熱他心口的東西,轉瞬間就成了廢墟。
眼眶一熱。
一股無力感像潮水般湧來。
但只持續了一瞬,一股更烈的憤怒將其燒得精光。
他低頭看著懷裡發抖的芽芽,看著身邊臉色慘白的秦羽柔和沈松,看著遠處哭喊著奔跑的人群。
雖然知道這些美好會在災變中毀滅,但親眼見證時,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變得如此——怒不可遏。
去你媽的瑪娜,去你媽的高維文明。
瑪娜要毀了這一切?
他偏要守住。
高維文明把人類當棋子?
總有一天,他要提著刀,殺到他們的世界去。
變強的念頭像地幔藤一樣瘋長,纏得他心臟突突直跳。
【檢測到異常地質活動,導致大規模火災……】
全息廣播的聲音斷斷續續,帶著電流雜音。
【請各位遠離萬民河,乘船撤離……救援隊已出發……請大家不要恐慌,以免發生踩踏等次生災害......】
可沒人不恐慌。
碼頭上的人像沒頭的蒼蠅,拼命往還沒被浪打壞的船上擠。
一個壯漢踩著別人的肩膀往上爬,被踩的婦人尖叫著抓他的腳。
有個老太太抱著個包裹,被人流推著往水裡倒,幸虧黑嶼川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拽了回來。
秦羽柔接過哭得抽噎的芽芽,用袖子擦著她臉上的淚,自己的眼眶卻紅得像要滴血。
「利歐,我們得上船。」
沈松護在她們身前,警惕地看著湧來的人群。
黑嶼川轉頭看向袁師傅。
老道正站在岸邊,仰頭灌著酒,酒液順著嘴角往下淌,在脖子上衝出條條深色的痕。
他的臉漲得通紅,像有血在皮膚底下翻滾。
「喝!」
袁師傅猛地低喝一聲,聲音像炸雷。
他伸出右手按在一艘翻扣的烏篷船上,那船少說有幾百斤,被他按得「嘎吱」作響,硬生生被翻了過來。
接著,他手腕一揚,船身離地半尺,「嗖」地飛回水裡。
一隻手又放到另一艘船上,腰一擰,手一抖,船直飛回了水中。
袁師傅沒停,速度更快了些,左手按船,右手發力,一艘接一艘的烏篷船被他推回水中。
青石板被他的腳踩得「咔咔」裂響,留下一個個深半寸的腳印。
「快上船!」
他的聲音極其洪亮,穿透人群的尖叫,帶著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都往這邊來!」
逃難的人像潮水般湧向他推回水裡的船,有抱著孩子的婦人,有拄著拐杖的老人。
秦羽柔和芽芽被人流推著往前挪,沈松張開雙臂護著她們,後背被擠得撞在石欄上,悶哼了一聲。
「這邊!」
黑嶼川沖他們喊,又抓住個快被擠下水的小男孩,把他往船上送。
「小姨,抓住我的手!」
秦羽柔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沈鬆緊隨其後,四人總算擠上了一艘相對完整的烏篷船。
看著小姨一家人縮到了座位上,他起身爬上了船頂。
「利歐,你去哪裡?」
小姨趕忙要叫住他。
「放心小姨,我有辦法。」
他掏出了手機,撥打給了一人。
後面的人還在涌,有個壯漢為了搶位置,一腳把個老太太踹進了水裡,老太太在浪里撲騰著呼救,很快就被卷向遠處。
黑嶼川的拳頭攥得死緊,指節泛白。
他又看見了空軌的那一夜。
後退幾步,腳下發力,從烏篷船的頂部跳回了岸上。
「還回來幹嘛?」
袁師傅把最後一艘船推下水。
看向師傅,他心臟猛地一縮。
袁師傅的眼睛紅得嚇人,像兩汪血池。
仔細一看,原來是眼睛裡的血絲全部都顯現出來,看上去眼白就像是血紅色的。
他的道袍前襟被扯開,露出胸膛上盤虬臥龍般的青筋,正隨著呼吸突突直跳。
「我有辦法,師傅你呢?」
「我去救人!」
袁師傅看黑嶼川有把握的樣子,也不再多說。
「你自己小心,為師去了。」
他腳下猛地發力,青石板「咔嚓」裂開個蛛網般的縫,整個人一下騰空躍起十多米,落在一棟著火的木樓屋頂上。
瓦片在他腳下碎成齏粉,他借力再跳,幾個起落就消失在濃煙里。
那方向,正是萬民河。
「師傅!」
黑嶼川喊道。
「地幔藤會散發孢子,注意捂住口鼻!」
風把他的聲音往回吹,不知道袁師傅聽沒聽見。
「劉機長,動作快些,十萬火急啊!」
對著手機喊著。
「收到,馬上來。」
剛剛已經他聯繫了劉長劍,讓他把銀鷲-9號開來。
銀鷲-9號搭載了垂直升降的引擎,在任何地形,都能停住。
而且上面還有黑日在,只要黑日到了,自己也能幫忙救人了。
黑嶼川沒掛通訊,將手機揣進兜里,爬上石牆,避免自己被人流擠到。
眼睛看著機場的方向,等待著。
牆頭上的風裹挾著火星和焦糊味,吹得他睜不開眼。
他眯著眼掃視混亂的碼頭,突然看見不遠處的牆角縮著個小女孩,扎著雙丫髻,和芽芽差不多大,右腿褲腿滲著血,正咬著嘴唇小聲哭,眼淚把臉上的灰沖得一道一道的。
剛才的人流太亂,她大概是被擠倒了,沒人注意到這個角落。
黑嶼川沒多想,沿著牆頭跑了過去。
牆頭上的碎磚硌得腳生疼,而且只有一尺寬,像座獨木橋,稍有不慎就會掉下去。
但他的腳步異常平穩,四天的馬步沒白蹲,腰腹的力量讓他像走平地一樣,甚至能在跑動中調整重心,避開牆頭上的碎磚。
小女孩的哭聲讓他的動作快了些。
跑到那女孩頭頂時,他俯身抓住牆沿,一躍而下,落地時用手墊了一下,沒穩穩落在地面。
「別怕。」
他蹲下身,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
「我帶你去找媽媽。」
女孩的小腿上有道傷口,血還在往外滲,混著泥沙,看著觸目驚心。
「疼……」
女孩抽噎著,小手抓住他的衣袖。
「乖,忍忍,馬上帶你去安全的地方。」
黑嶼川拿出銀針,扎在幾個穴位上,血瞬間止住。
「這樣就不流血了。」
他抱起女孩,她比芽芽輕些,大概是嚇著了,渾身都在抖。
黑嶼川一手托著她,一手抓住牆頭的石棱,借著腰腹的力量往上一送,兩人穩穩地落在牆頭上。
「看,上面是不是能看見很遠?」
他笑著指了指天空中向這邊飛來的銀鷲-9號。
「看到那個大飛機沒,你馬上就安全了。」
女孩怯生生地抬頭,眼裡的淚還沒幹,卻點了點頭。
兜里的手機里傳來劉長劍的聲音,帶著引擎的轟鳴。
「黑嶼川!我看見你的坐標了!銀鷲-9號正在下降,注意規避!」
好,終於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