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門上的風鈴隨著木門的打開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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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鈴」
黑嶼川站在門口,抬眼望去。
晚舟渡比想像的要精緻。
映入眼帘的是一個小酒屋,正對著門的櫃檯是木製的,被磨得發亮。
櫃檯前擺著幾個青瓷酒罈。
櫃檯後沒人,帘子卻在輕輕晃,隱約能看見後廚的火光。
門後的小院子鋪著青石板,院子角落挖了個小水塘,水面漂著幾片荷葉,幾條紅鯉甩著尾游過。
院子中散著幾張木桌,擺的很隨意,但仔細看又覺得很有意思。
桌腿都包著銅皮,防著潮濕。
有一桌客人正坐著喝酒,看著是對夫妻。
院子角落的石榴樹下,蹲著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
梳著雙丫髻,發繩是水紅色的,正蹲在地上用樹枝劃著名什麼,嘴裡念念有詞。
聽見風鈴聲,她快速回頭。
「爹娘,袁師傅來了!」
女孩看見黑嶼川身後搖著酒壺的老道,立刻蹦起來,小短腿「噔噔」跑過來。
「來了,芽芽先招呼袁師傅。」
後廚傳來個溫柔的女聲。
小丫頭抓住袁師傅的道袍衣角,就把他往酒屋裡帶。
「袁師傅,你坐這兒!」
黑嶼川看著她拽著師傅往裡走的背影。
這大概就是自己的妹妹吧。
好可愛啊。
他跟著走進酒屋。
屋裡的桌椅擺得倒是整齊,零星坐著幾桌客人。
靠牆的架子上擺著些舊物件,一摞青花碗,一把黃銅酒壺,有幾卷字畫,用紅繩繫著,捲軸上落著點灰塵。
牆上掛著幅水墨,畫的是烏城的夜景,烏篷船泊在岸邊,落款是「秦羽奕」。
瞳孔一縮,仔細打量起來。
「爹,還有個客人!」
芽芽沖裡屋喊了一聲,小手指著黑嶼川。
「好嘞,來了!」
帘子被掀開,一個穿月白長衫的男人走了出來。
他頭上束著塊青布方巾,露出光潔的額頭。
眉眼長得極秀氣,臉上很白淨,有點男生女相的韻味,乍一看黑嶼川還以為小姨出來了。
但他露出的手臂肌肉的線條繃得緊實,寬肩窄腰,分明是男子的身形。
黑嶼川看得愣了愣。
這就是姨父沈松?長得比自己還好看。
沈鬆手里拿著塊布,正擦著手上的水漬,看著他,臉上露出溫和的笑。
「客官想喝點什麼?我們這兒的桃花釀剛開封,甜口的,適合這個季節。」
袁師傅牽著芽芽的手,站在一旁,沖黑嶼川擠了擠眼,分明是看熱鬧的表情。
「那個,我是……」
他的喉結滾了滾,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實在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沈松往前湊了湊,眼裡帶著點疑惑。
「沒什麼,來一壺西鳳吧。」
到底是沒說出口。
「客官有品味啊~」
沈松眼睛眯了眯,指了指酒屋裡的桌椅。
「隨便坐,這個點客人少,清淨。」
他頓了頓,補充道。
「我家娘子在做飯,等會兒讓她給您配碟茴香豆,下酒正好。」
他走到袁師傅旁邊的桌子坐下,剛坐穩,就聽見師傅壓低聲音笑。
「怎麼,慫了?」
袁師傅從道袍兜里摸出塊麥芽糖,剝開糖紙遞過去,芽芽接過,笑眯眯地跑回石榴樹下,繼續逗她的螞蟻。
「感覺還不是時候。」
黑嶼川也壓低聲音,眼角的餘光瞥著沈松的背影。
「等小姨出來再說吧。」
「隨你。」
袁師傅往椅背上一靠,二郎腿翹得老高。
「老夫只想看戲。」
「別啊,好歹打個圓場,我可是你徒弟。」
他拽了拽師傅的道袍袖子。
「酒來了!」
沈松端著個木盤走過來,盤子裡擺著四瓶酒,陶瓶上貼著紅紙標籤,還有兩個小碟,一碟是茴香豆,一碟是醃蘿蔔。
「這是您的西鳳。」
他把其中一瓶放在黑嶼川面前。
「袁師傅,您的照舊。」
他又把另外三瓶放在袁師傅面前,瓶身更粗些,標籤上寫著「老白乾」。
「唉,客官您和袁師傅認識?」沈松眼裡帶著點好奇。
「剛收的徒弟。」
袁師傅搶在黑嶼川前面開口,已經擰開一瓶老白乾,仰頭灌了一大口,喉結滾動的聲音清晰可聞。
「原來是袁師傅的徒弟,倒是我怠慢了。」
沈松笑著擺了擺手。
「這瓶西鳳算我請的,您別客氣。」
「那就多謝了,姨……」
話頓住了,還是沒叫出口,他端起酒杯掩飾尷尬。
袁師傅「咚」地把空酒瓶扣在桌上。
看的他一愣,空了?
「沈松,不覺得這小子眼熟嗎?」
沈松愣了愣,重新打量起黑嶼川。
他的目光從黑嶼川的眉眼掃到嘴角。
「確實,我剛剛就覺得這位客官面熟,這眉眼……」
後半句沒說出來的是,和我家羽柔有六分像。
「不愧是老秦的得意弟子,一點就通。」
「袁師傅,可是我想的那樣?」
「老夫怎麼知道你想什麼。」
袁師傅把腰間的空酒葫蘆解下來,扔給沈松。
「再滿上。」
「瞭然。」
沈松接住酒葫蘆,轉身往櫃檯後走。
黑嶼川看得一臉懵。
「師傅,你們倆打什麼啞謎呢?」
「乖徒兒,師傅這不是在幫你打圓場嗎?」
袁師傅指了指黑嶼川面前的西鳳。
「這酒,不得孝敬師傅?」
雖然摸不著頭腦,他還是把自己的酒瓶推了過去。
「師傅請。」
「好徒兒。」
袁師傅抓起西鳳,擰開瓶蓋就往嘴裡倒,喉結上下滾動,沒一會兒就見了底。
黑嶼川握著自己手上的一盞酒杯,看得眼皮直跳。
自己這師傅是喝不醉的嗎?
「師傅,你喝酒不吃菜的嗎?」
「等這開胃的喝完再說。」
袁師傅把空瓶往旁邊一扔,又抓起一瓶老白乾。
「啊?」黑嶼川傻眼了。
「這幾瓶都是開胃的?」
隱士高人就是不一樣啊。
四瓶加起來少說也有兩升,就是水,他也得喝撐了。
「喝這麼多,尿不會多嗎?」
黑嶼川抿了一口手中的西鳳。
「小孩子家家懂什麼?這叫酒養氣,氣養神,懂不懂?」
說完袁師傅仰頭喝酒,酒液順著下巴淌進領口,他也不在意,反而咂咂嘴。
「舒坦啊,偶爾換換口味也不錯。」
他打了個酒嗝,手上動作終於慢了點。
黑嶼川不再管他,開始打量晚舟渡的內飾。
屋頂是木樑結構,樑上掛著幾盞走馬燈。
畫著河洛的典故:盤古開天、女媧補天、大禹治水……
燈轉起來,影子投在牆上,像在演小戲。
屋裡的牆上掛著幾幅水墨畫,其中一張畫著一人,與他記憶中母親的樣貌一模一樣。
落款是沈松。
櫃檯後的酒架,擺滿了大大小小的陶瓶,瓶身上都貼著標籤,有些標籤已經泛黃,顯然是放了很多年的陳釀。
酒架旁立著個竹編的筐,裡面堆著些酒器。
青瓷杯、白瓷碗、粗陶盞,還有幾個牛角杯,看著像船工用的。
牆上還掛著一個屏幕,正放著戲曲,咿咿呀呀的,和客人的談笑聲混在一起,熱鬧又不嘈雜。
黑嶼川的心隨著這煙火氣鬆了下來,久繃著的神經此刻也跟著松下來。
河洛和久川真的不一樣。
要是沒有末世就好了。
他看人們臉上的笑容,想到如此美景會毀在瑪娜手中。
心中一股鬱氣凝結。
仰頭,將杯中之酒,儘速送入腹中。
杯中之物熨燙著胸口,才讓這鬱氣散去些。
未來,等席捲一切的大災變過去,他一定要親手建起一處,能讓人安心笑出聲的地方。
有酒,有笑,有家人,讓倖存的人知道,人類的文明還活著,希望還活著。
人類文明的火種,絕不會被瑪娜掐滅。
某一天,瑪娜會將這裡侵蝕,但他會帶著自己的記憶,在廢墟上重新壘起屋檐。
一點一點,重現人類文明。
新的文明,會從這些帶著溫度的碎片裡長出來,文明的根脈,只要有人守著,就斷不了。
他要讓新的炊煙,在舊土上重新升起,比任何時候都旺。
「客官,我家娘子有請。」
沈松的聲音突然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
抬頭,沈松正站在面前,臉上帶著溫和的笑,眼裡藏著點期待。
「走吧。」
袁師傅抓起最後一瓶酒,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芽芽,吃飯了!」
沈松對著院子喊了一聲。
「來了爹爹!」芽芽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小短腿「噔噔」跑進來。
黑嶼川跟在沈松身後,穿過內堂的帘子,走進後廚旁邊的屋子。
這是間大廚房,卻收拾得比一般人家的客廳還雅致。
灶台是青石砌的,擦得乾乾淨淨,鍋里還冒著熱氣,飄出糖醋魚的香。
一個穿著布衣的婦人正坐在灶台邊的椅子上,正低頭擇菜。
她的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臉頰旁,側臉的輪廓柔和,鼻樑挺直,嘴角微微上揚,像含著笑。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太像了。
眉眼像,鼻樑像,連嘴角那顆小痣的位置都像。
和記憶中母親起碼有七分像。
她看起來根本不像四十歲的人,皮膚白皙。
倒像是個二十七八的姐姐。
「確實很像。」
秦羽柔放下手裡的菜,站起身,目光在黑嶼川臉上停了半晌,忽然笑了。
「尤其是這雙眼睛,和姐姐一個樣。」
「我就說沒看錯吧。」
沈松走到她身邊,語氣裡帶著點得意。
「你夫君我可是畫人的好手,這點相似度還能看不出來?」
「就你能耐。」
她轉向黑嶼川,語氣放得更柔了。
「利歐,還不快叫小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