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嶗山道士,少昊道統
陳朝,自陳太祖開國、建都金陵以來,已過去三百六十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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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六十年王朝氣數,到了如今,終於露出衰敗之相。
此時天下亂象漸生,妖魔鬼怪橫行。
貪官污吏占據廟堂,鬼王陰師私設冥府,狐仙山君各占一方。
一派腐朽衰敗的末世景象。
烈日炎炎,鳥蟲齊鳴。
天上,紫雲漂浮。
道人站立雲端,眉心太極眼緩緩輪轉。
山河大地,一切盡收眼底。
黃白俯瞰這方天地,只見山川大地之間縈繞著濃濃妖氣與鬼氣。
官府所在之地,有烏黑官氣盤踞。
荒山古廟之中,有妖氣如煙。
城隍陰司之處,也有鬼氣森森,透出腐朽與貪婪。
這裡就像一個大醬缸。
人心鬼蜮,勢力駁雜,全都混雜在一處。
這是黃白見過最複雜的世界。
「還好沒有布置任務。」黃白輕聲說道,「我的出現,不亞於唐僧掉進了妖精窩。」
「還是低調一點吧。」
聊齋世界應是法界與人間混合在一起。
這裡似乎沒有真正意義上的正神。
篇章里出現過的齊天大聖、二郎神之類,估計也多是陰神、野神冒名頂替。
民間法脈大多如此。
什么女媧、盤古、玉帝,都有人敢借名立壇。
可大部分都當不得真。
想到這裡,黃白收斂氣息。
五彩仙衣隨心變化,化作普通麻布衣衫,遮掩住自身丹血異相。
同時,他背後出現一個小竹簍。
整個人看上去像是趕考路上的書童。
他身上的丹血可是一等一的寶貝。
一滴就能令野獸開智,妖獸化形。
若是暴露出來,恐怕立刻會成為天下公敵。
別說尋常妖魔,就算是山中妖王、陰司鬼帥,恐怕也會聞風而動。
「人間路……美夢似路長……」
黃白低聲哼著歌曲,走在山間小路上。
山路荒僻,兩旁雜草半人高。
遠處蟬聲聒噪,偶爾有野鳥從林中驚起。
「救命!」
「救命!」
忽然,半人高的雜草叢中傳來呼救聲。
黃白腳步一頓。
他撥開雜草,只見一人栽倒在溝里,半晌爬不出來。
那人衣衫華貴,此刻沾滿泥土,頭髮也亂成一團。
一隻腳別在溝邊石縫裡,疼得齜牙咧嘴。
「這位仁兄,救命!」
那人見到黃白,立刻像看見救星一樣招手。
黃白將此人拉了出來,又略施手段,將他脫臼的腳踝掰正。
哢嚓一聲輕響。
那人先是慘叫,隨後又愣住。
「咦?不疼了?」
他活動了一下腳踝,臉上滿是驚奇。
「在下王七,兄台可以叫我王生,多謝兄台出手相救。」
王生年歲不大,看起來和黃白差不多年齡。
眉眼之間帶著幾分富貴人家養出來的嬌氣。
黃白問道:「閣下是要進京趕考?」
「不。」
王生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挺起胸膛道:「在下是要去嶗山學仙術。」
他說起仙術二字時,眼睛發亮。
「只要學會仙術,什麼功名利祿不可得?」
黃白似笑非笑,道:「仙術真有那麼好學嗎?」
「對於別人來說自然難。」王生抬了抬下巴,語氣理所當然,「但在下天賦異稟,仙人定會收我為徒。」
他說得極為自信,仿佛只要自己上山,仙人就該掃榻相迎。
王生從小出身富貴之家,嬌生慣養。
一日讀了志怪傳奇話本,突發奇想真跑來山中求仙。
「行。」
黃白笑了笑。
「我和兄台一起上山,不趕考了。」
嶗山?
莫非是《嶗山道士》一篇?
這王生好像也是聊齋中的角色。
不過,他似乎是以反面教訓的形象出現。
此人拜入仙山,卻心浮氣躁,最終無功而返。
「兄台救了在下。」
王生拍著胸口道:「如果道長不答應,在下一定請求仙人帶兄台一起入門。」
黃白見狀,心中有些好笑。
王生顯然沒有吃過生活的苦。
從小在被人捧著的環境裡長大。
他以為世上所有人都和自家的家丁下人一樣,會圍著自己轉,走到哪裡都該被另眼相看。
「好。」
黃白無奈笑道:「那就多謝閣下了。」
王生精神一振,指著前方山色。
「走,前方就是嶗山了。」
兩人步行上路。
只是王生沒走多久就開始喘氣,中途歇了幾次。
黃白也不催促,只跟在旁邊慢慢走。
直到日落西山,雲霞漫天。
王生終於指著前方驚喜喊道:「快看,這就是嶗山!」
前方山峰並不高。
草木蒼青,雲氣極盛。
白雲自山谷之中升騰,落日餘暉照射其上,折出七彩虹光。
潺潺流水如玉帶繞過山腳。
山嶺之間古木參天,蒼苔覆石。
從外面看,找不到半條上山道路。
不斷蠕動的雲霧宛如天塹,隔絕了神仙與凡俗。
王生走到山腳,整理了一下衣衫,清了清嗓子,高聲呼喊。
「紹興王七,拜見嶗山仙人!」
「懇請仙人收徒!」
聲音迴蕩山谷。
半晌,無人回話。
只有幾隻山鳥被驚飛,撲稜稜掠過林梢。
王生面色有些尷尬。
他看了看黃白,強行解釋道:「黃兄,想必是仙人聽不見。」
「我再喊幾聲。」
說罷,他又扯著嗓子喊了起來。
「紹興王七,拜見嶗山仙人!」
「懇請仙人收徒!」
「仙人在上,弟子誠心求道!」
連續喊了幾聲,王生嗓子都快喊啞了,仍然不見有人回話。
他擦了擦額頭汗水,乾笑道:「咳咳,黃兄,今日想必是神仙不在家。」
「咱們先到附近……」
話還沒說完,只見黃白彎腰撿起一顆石子,隨手丟向旁邊樹枝。
啪。
石子擊中樹枝。
「嘎嘎嘎!」
枝椏之上,一隻烏鴉忽然出現,驚叫著飛離。
它方才明明就停在那裡,王生始終沒看到。
黃白朝烏鴉離去的方向拱了拱手。
「勞煩使者通傳一聲。」
王生愣在原地。
他一會兒看樹枝,一會兒看黃白,表情漸漸變得古怪。
不一會兒,一名身著青袍、頭扎髮簪的青年如履平地,從山林之中走出。
青年步伐輕盈,腳下雜草不沾。
他看著黃白,拱手道:「師父說了,能看到幻鴉之人,定是修為不俗的道士。」
「請上山一敘。」
話音剛落,王生用不可思議的目光看向黃白。
不對勁。
神仙不應該是看重自己才對嗎?
自己才是求仙之人。
黃兄不是趕考書童嗎?
「有勞使者引路了。」黃白拱手道。
「無妨。」
青年從懷裡拿出一桿青色令旗。
令旗展開,隨風飄揚。
前方雜草如受敕令,自動向兩側分開,露出一條蜿蜒小徑。
王生看得目瞪口呆。
一路上,他幾次欲言又止,卻找不到機會說話。
他既想問黃白到底是什麼人,又擔心自己問出口顯得太過無知。
很快,三人穿過重重密林。
只見前方宮觀林立,隱約有鐘磬之聲傳來。
一條兩丈寬的大河隔開兩岸。
河水清澈,月光未升,水面已有點點銀光。
一座雪白橋樑橫跨兩岸。
橋身輕薄,潔白如玉。
「請。」
青袍童子伸手示意黃白往前走。
「師父就在前方水榭。」
黃白看向王生,笑道:「王兄,在下先走一步了。」
說罷,他穩穩踏上橋樑,三兩步過了橋。
王生見狀,連忙緊隨其後。
他剛踏上橋樑,橋面忽然破碎。
原本潔白如玉的橋身,嘩啦一聲散成無數紙片。
這橋竟是紙做的!
「救命!」
王生慘叫一聲,整個人撲通落入水中。
青袍童子隨手一揮,令旗捲起水浪,將王生從河裡託了起來。
王生濕漉漉趴在岸邊,狼狽不堪。
青袍童子笑道:「學藝者先去砍柴。」
王生趴在地上,愣愣看著黃白遠去的背影。
這一刻,他終於明白。
原來自己早就遇到高人了。
水榭之中。
一名道人白髮垂肩,神采清朗。
他身穿舊道袍,坐在水榭里,面前擺著一張矮桌。
整個人看似隨意,卻有一副深不可測的模樣。
黃白走入水榭,打量四周。
院中有座黃土夯制的法壇。
壇上刻著鳥紋、日紋、雲紋、五色紋等海外仙人的意象紋路。
這些紋路並非中原正統道門常見符紋,反倒更接近某種古老羽人祭祀的殘留。
黃白心中微微一動,沒有急著開口。
「道友來得好。」
嶗山道士笑著指了指桌面。
「飲酒!」
話音落下,原本空蕩蕩的酒杯之中,驟然出現清澈美酒。
酒香淡淡,帶著山泉與松脂的氣息。
黃白拱手坐下。
「多謝道友,在下黃白,道號黃天,今日有所冒犯了。」
說話的同時,他眉心隱藏的太極眼微微一轉,已經看清了嶗山道士的修為。
嶗山道士道行看起來不算太高。
應當和九叔差不多,比石堅差一點。
不過此人的道路十分特別。
與茅山道士的內煉加請神不同。
也與外丹道士的外丹轉內丹不同。
嶗山道士修的是魂魄,沒有太多內煉修為。
一切術法,皆出自魂魄變化。
「專修性的道士,倒是少見。」
黃白心中暗想。
「叫老夫棲雲子就行了。」
嶗山道士顯然很長時間沒有見過外人,如今見到黃白興致極高。
兩人對坐水榭。
一邊飲酒,一邊談玄論理。
棲雲子講嶗山雲氣、魂魄出遊、剪紙幻術。
黃白則隨口談起丹道、符法、陰陽變化。
兩人一問一答,倒也頗為投契。
入夜之後,嶗山雲氣頓起。
白霧從山谷之間升騰而來,將宮觀、古木、水榭都籠罩其中。
遠處看去,宛如仙境。
「爾等過來!」
棲雲子喚來十餘名弟子入亭。
眾人借著夜色飲酒。
有人坐在欄杆上,有人斜靠石柱,有人抱著酒罈大笑。
放浪形骸,瀟灑自在。
棲雲子看向側邊的黃白,忽然笑道:「有酒無歌舞,怎行?」
說罷,他拿出一張白紙。
隨手摺了幾折,又以指甲輕輕一划。
紙上立刻現出一群女子衣裙輪廓。
棲雲子將紙人放在掌心,低聲念了一句,隨即朝紙上一吹。
白紙飄落。
落地之時,紙片迎風舒展。
「拜見仙師!」
十餘名貌若天仙的白衣仙女盈盈行禮,於亭中起舞。
她們衣袂飄飄,步伐輕盈。
燈火與雲氣交錯之間,真像月宮仙姬下凡。
杯中美酒怎麼倒都倒不完。
眾弟子喝得醉醺醺。
一些弟子早已栽倒在地,抱著酒罈呼呼大睡。
「這山中美景如何?」
棲雲子看向黃白。
黃白抬頭看了一眼天色。
烏雲遮蔽明月,山間雖有雲氣,卻少了清輝。
他笑道:「有景無月,甚是可惜。」
說罷,他拿起棲雲子剪紙剩下的邊角料,隨手摺出一輪明月。
黃白指尖輕輕一點。
紙月升空。
轉眼之間,化為澄明圓月,懸於嶗山上方。
月光灑落,照入眾人杯中。
酒水之中,皆有一輪小月搖晃。
嶗山弟子紛紛抬頭,醉眼朦朧地驚呼出聲。
「好術法!」
棲雲子眼前一亮。
摺紙成靈,剪紙為月。
這一刻,水榭雲霧、白衣仙女、無盡美酒、紙月清輝,共同構成一派眾仙飲宴的仙家氣象。
酒過三巡,棲雲子醉意漸濃。
他半靠在欄杆上,望著山下茫茫夜色,忽然低聲道:
「我輩修士,御清風,賞明月,隱居深山,不問世事。」
「可惜,終有凡俗擾心。」
說到這裡,他眼神漸漸變得迷離。
棲雲子醉醺醺半靠欄杆,眼中沒有神仙的逍遙,只有強烈的不甘。
他口中念叨著詩詞。
「棲雲不問人間事,坐看松陰過石壇……」
「少昊道統,羽人傳道……何至於此,何至於此……」
正說著,棲雲子似睡非睡,頭顱低垂。
黃白沒有醉,坐在水榭邊,目光轉向山下。
此時,一朵妖雲正自山下襲來。
清朗的嶗山夜色,忽然多出一股令人不安的寒意。
黃白眉心太極眼微微一轉。
「有客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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