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仙村內,建築呈八卦方位排列。
一座座木樓、石屋、丹房、藥圃彼此相連,雖然早已失去往日鼎盛氣象,卻依稀還能看出當年的規整與恢宏。
所有房屋表面,都蒙著一層厚厚青苔。
青苔之上,又開著五顏六色的花卉。
不僅是建築。
就連地面也鋪滿了厚厚青苔。
黃白一步踏上去,只覺得腳下潮濕鬆軟,像是踩在一層活物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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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苔深處,還有極細微的脈動。
一呼一吸之間,仿佛整座地仙村都還活著。
此乃盤古屍蘚。
黃白目光掃過四周,很快落到地仙村中央。
那裡多了一具具木質雕像。
他定睛一看。
那些雕像之中,赫然有宋無忌、高要、鄭寶兒,以及一些他並不認識的方士。
想來應當是後來收入地仙國的門徒。
有的人徹底化作雕像。
有的人則變成半人半樹的植物。
他們的雙腿化作根須,扎入地下,臉上還殘留著最後一刻的神情。
這些人已經與這片盤古屍脈融為一體。
地仙村最中央,立著一棵桑樹。
樹高十米,枝葉繁茂。
樹冠如傘,遮蔽了大半片村落。
樹幹表面覆蓋著質地如雲母般的盤古精魄,在靈霧中閃爍淡淡白光。
黃白望著這棵桑樹,心中很快明白了什麼。
「原來服用盤古不死丹之後,若屍蘚完全占據意識,最終會化為植物。」
「而不是像鬼吹燈世界那般化為屍仙。」
直到此刻,黃白才真正看見自己當年所煉丹藥的局限性。
盤古屍蘚確實可以延長壽命,甚至能讓肉身接近長生不死。
肉身越長生,屍蘚侵蝕越深。
等到意識被徹底覆蓋,所謂地仙便會一點點失去自我,最終化作眼前這般半人半樹的存在。
黃白走近桑樹。
很快,他看見樹幹中央長著一張蒼老人面。
那張人面皺紋深深,眼皮低垂,仿佛已經沉睡了很久。
此人正是鄭安期。
也就是世人稱為千歲翁的安期生。
哢哢哢!
似乎感應到外人到來,桑樹表面傳出木質摩擦的聲響。
樹幹上的人面緩緩睜開雙眼。
那雙眼睛渾濁而遲緩,過了好一會兒,才勉強聚焦在黃白身上。
「仙……翁……」
安期生的聲音極慢,斷斷續續,神志顯然已經不太清醒。
黃白走上前,輕聲道:
「慢慢來,不著急。」
他說著,抬手在桑樹樹幹上一點。
點金術的玄妙氣機緩緩流入樹身,稍微穩固了一下安期生的狀態。
桑樹枝葉微微搖晃。
過了許久,安期生眼神才稍稍清明了一些。
一番詢問之後,安期生終於斷斷續續道出當年緣由。
當年確實發生過一場大戰。
西王母國派來一人,名為玄女。
玄女從天外隕石中降世,帶來各種異獸,襲擊蓬萊地仙國。
還有一些吞服了西王母不死藥的異人,擁有種種詭異神通。
那一戰,地仙國損失慘重。
大量地仙戰死。
也有許多人被屍蘚反噬,提前化作草木。
最終,蓬萊地仙國只能藉助蜃氣隱藏在這片海域,徹底避開凡世。
而當年那些故人,則在漫長歲月之中,陸陸續續被屍蘚完全占據意識。
宋無忌、高要、鄭寶兒,還有許多方士,皆化作如今這副模樣。
安期生因為修行長春法,意識得以保留。
但也只是勉強保留。
清醒的時候少,沉睡的時候多。
說完這些,桑樹上的人面又慢慢閉上雙眼。
安期生再次陷入沉睡。
黃白沉默片刻。
左慈站在一旁,低聲說道:
「仙翁,弟子當年便是安期仙翁收下的三名徒弟之一。」
「另外兩人,分別是費長房、于吉。」
「弟子在凡間化名南華老仙,曾收了一個名為張角的徒弟。」
黃白看向左慈。
「難怪黃巾軍打著黃天的名號,原來緣由在此。」
說到這裡,黃白又問:
「你們怎能自由出入蓬萊?」
左慈答道:
「我們壽命未到,未曾服用過仙丹,也就是仙翁口中的屍蘚,所以尚可自由出入。」
黃白微微點頭。
「仙丹……這個代稱倒是不錯。」
只是這仙丹,終究不是無缺之物。
黃白繼續在盤古屍脈周圍走了一圈。
屍脈比鼎盛時期弱了不少。
當年那種生機浩瀚、幾乎能支撐一國長生的氣象,已經淡了許多。
想來是因為使用人數太多,再加上當年大戰損耗過重。
之前那些修士成批化為植物,或許也與屍脈衰退有關。
屍脈不足以維持他們清醒。
便只能用最粗暴的方式,將他們全部拖入沉睡,化作這片地仙國的一部分。
黃白望著中央桑樹,心中忽然浮現一個念頭。
「不如讓安期生白日飛升?將此地法界化?」
簡單來說,就是讓安期生成為盤古屍脈的化身。
再將這片地仙國化作隱遁凡世的法界。
地仙國加上法界化,再加上信仰借法體系,似乎有點搞頭。
若能成功,蓬萊地仙國或許不必再單純依賴盤古屍蘚維持存在。
而是可以像茅山、龍虎山那般,成為一方法界道場。
只是此法並不容易。
「以安期生如今的狀態,怕是渡不過天劫,完成法界化。」
「不過,若藉助眾生信仰,或許可以幫忙抵禦天劫。」
黃白想到這裡,忽然想起凡間的張角。
太平道信眾何止數十萬,其勢遍及八州。
這不正是最適合吸收大量信仰的人選嗎?
想到這裡,黃白轉身走向桑樹後方的天道廟。
廟宇不大。
甚至有些破舊。
神龕之上的牌位,依舊閃爍著煜煜金光。
黃白上前,將那塊牌位拿了下來。
「走,去人間。」
左慈神情一震。
「是。」
黃白帶上左慈,兩人登上紙鶴,橫跨茫茫東海。
狂風呼嘯,白鶴翱翔。
海面在下方飛速後退,雲霧從兩側掠過。
左慈站在紙鶴背上,眯著眼睛,不斷打量下方景象。
雖說他也會用摺紙仙術變出白鶴騰空。
他變出的紙鶴,遠沒有黃白這隻來得輕靈穩固。
更不可能像這樣橫跨大海,自由飛行。
祖師爺道法造詣果然神乎其技。
左慈忍不住問道:
「仙翁,我們是要去哪?」
黃白站在紙鶴頭頂,迎著海風,頭也不回道:
「廣納信仰,重鑄仙國。」
左慈立刻說道:
「仙翁若想要信仰,可以去找張角。」
「他如今信眾遍布八州,只要一聲令下,便有無數人供奉蓬萊仙翁。」
黃白平靜道:
「不著急,先看看。」
張角如今風頭正盛。
此時若是貿然前去,反而會讓對方覺得自己天命所歸。
唯有山窮水盡之時,對方才會真心實意明白,自己所擁有的一切,究竟源於何處。
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
兩人降落東海之畔,一座破敗廟宇之前。
廟宇半塌,門前雜草叢生。
廟中供奉著一尊殘破雕像。
雕像斑駁脫色,卻依稀可見是一名面目和藹的老者。
雕像左右刻著模糊字跡。
蓬萊仙翁,東方王公。
黃白看著那幾個字,神情微妙。
「這東王公……指的是我?」
左慈低頭道:
「正是,光武之後,西王母信仰流行。」
「百姓為了對仗,便將仙翁稱之為東王公。」
「久而久之,我們內部也如此稱呼。」
東王公這個稱號,融合了楚國神話的日神東君,地仙國的地仙祖師,以及蓬萊仙翁的傳說。
黃白聽完,忍不住笑了。
「這個稱號倒是有趣。」
西王母,東王公。
兩個截然不同的敵對勢力,竟然被民間湊成了一對。
當初黃白創建蓬萊地仙國,確實有模仿西王母國的意思。
只不過西王母國在天外。
而蓬萊地仙國在人間東海。
黃白望著殘破雕像,暗道:
「希望有朝一日,蓬萊地仙國可比西王母國。」
說罷,兩人隱入塵煙之中。
……
中平元年十月,秋風肅殺,河北大地草木凋零。
漢軍大營連綿十餘里。
旌旗蔽日,鼓角相聞,營盤之間火把如龍。
一隊隊士卒巡邏往來,甲冑碰撞聲不絕於耳。
中軍大纛之下的營帳內,左中郎將皇甫嵩按劍而立。
他代替了被陷害的前任主帥盧植,又親眼目睹了繼任者董卓鎩羽而歸的狼狽。
此刻,他深知自己肩上扛著大漢王朝最後的希望。
黃巾軍兵強馬壯,張角又精通符籙雷法。
這一戰,大漢幾乎匯聚了所有能調動的精銳。
皇甫嵩本身亦是異人世家出身。
他身懷龍象巨力,氣血雄渾。
此次隨軍而來的,還有多個世家異人,共同對抗黃巾軍。
營中精銳,更是聞名天下的北軍五營,長槊如林,戈戟映日,刀甲凝霜。
皇甫嵩看向帳外,沉聲道:
「召各部將領,前來中營議事。」
前方雄城之中,駐紮著黃巾主力。
城頭之上,「蒼天已死,黃天當立」的大旗依舊獵獵作響。
十餘萬信徒頭裹黃巾,手持鋤鐮、竹槍、環首刀,目光灼灼地望著城外烏壓壓的官軍。
漢軍中軍大帳內。
精兵良將齊聚。
角落處的桌案旁,坐著一個大耳男子。
男子身後,站著一紅臉一黑臉兩個壯漢。
正是劉備、關羽、張飛三兄弟。
劉備望著帳中諸將,心中難掩激動。
「二弟,三弟,主帥即將發動總攻,吾等當浴血奮戰,建功立業。」
他半生不得志,如今黃巾作亂,在劉備看來,正是天意給兄弟三人建功立業的機會。
張飛咧嘴一笑,聲音粗豪,道:「大兄放心,俺定斬下蛾賊首級!」
關羽撫須而立,丹鳳眼微微眯起。
雖未多言,卻也戰意漸起。
大軍連日挑釁圍困,已經漸漸摸清黃巾軍虛實。
張角雖有術法,可黃巾軍終究疲憊。
此時正是破城良機。
當夜,子時。
營中火把驟然亮起。
皇甫嵩站在中軍大纛之下,一聲令下。
「子夜時分。」
「三軍齊發!」
轟!
戰鼓炸響。
五營騎兵如離弦之箭,率先撕開黃巾營壘外圍防線。
漢軍弓弩手同時上前。
數千支浸透油脂的火箭,被齊齊射向黃巾軍大營。
下一刻。
火光沖天而起。
風助火勢,火借風力,營帳、木柵、草料、糧車接連燃燒。
大火在黑夜之中迅速蔓延,映紅了半邊天空。
漢軍傾巢而出。
劉關張三兄弟、曹操、孫堅等人,皆在火光之中率軍衝鋒。
異人將領則如鬼魅般穿梭於亂軍之中。
他們或力大無窮,或刀槍不入,或吞煙吐火,或夜視敏銳,身形如猿。
兩百年前,玄女降世,帶來西王母不死藥。
吞服不死藥的人獲得異人術法。
這些異術大體分為「精」「氣」「神」三類。
精者,強化肉身,力能扛鼎,刀槍難傷。
氣者,吞吐異火,駕馭風雷,操控毒煙。
神者,則涉及幻術、夢境、咒殺等玄妙神通。
異人數代繁衍,體內不死藥之力已經稀薄。
即便如此,仍舊遠超凡人。
廣宗城內。
九丈法壇立於城中。
張角身披法袍,手持節杖,無力地看著四面八方湧來的大軍。
曾幾何時,他修成雷法,意氣風發。
他以為自己可以成為下一個黃天。
以為只要舉起太平道大旗,天下百姓便能推翻世家,迎來太平。
「法力有盡。」
「人力無窮啊。」
他的法力已經耗盡。
雷法再強,也擋不住十萬大軍連日圍攻。
黃巾軍在多日圍困之下,已經軍心渙散。
此刻大火一起,更是不堪一擊。
為了穩住軍心,張角只能強撐著擺出祭祀黃天的姿態。
可他心裡清楚,這一切都是徒勞。
世上已無黃天。
百姓反抗世家的壯舉,終究只是曇花一現。
張角閉了閉眼,強行壓下胸口翻湧的血氣。
隨後,他重新打起精神,進行最後一次祭祀。
他高舉節杖,念念有詞。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
「歲在甲子,天下大吉。」
「太一垂光,紫微啟運,土德承符,中黃御辰。」
「太平既至,永世無窮……」
聲音在火光與喊殺聲中迴蕩。
城中無數黃巾信徒看向法壇。
他們滿臉菸灰,眼中卻重新亮起微弱希望。
哪怕到了此刻,他們仍舊相信大賢良師能請來黃天庇佑。
話音剛落,忽而狂風驟起。
漆黑午夜,竟然霞光萬道。
東方天際金光破雲而出,夜色被層層撕開。
這一日,天再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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