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黃石公,西王母不死藥
危峰兀立,壁立千仞。
華山絕頂之上,怪石嶙峋如劍戟倒插,山風從萬丈深淵中倒灌而上,發出嗚嗚咽咽的怪響。
嬴政驀然起身,腳下便是雲霧繚繞的千丈深淵,而他距離懸崖邊緣不過一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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險峻華山,在這位橫掃六合的帝王面前,竟如平地一般。
他負手而立,俯瞰雲海。
「徐卿。」
「臣在!」
徐福躬身上前,低眉垂首,雙手攏於袖中,深揖到底。
全然沒有半分方仙道大家的倨傲模樣,倒像是伺候了皇帝幾十年的老宮人。
「朕這道行,與那蓬萊仙翁黃白君相比,如何?」
嬴政還是忘不了黃白。
別的方士聽聞天子相召,哪一個不是馬不停蹄、晝夜兼程趕來咸陽?
、便是有幾個架子大些的,聽說皇帝親自登門相邀,哪怕心中再如何不情願,至少也會出來見上一面,說幾句客套話。
唯有那個傢伙,明明自己以帝王之尊親臨求見,那人卻連一句寒暄都欠奉,當著自己的面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哪裡是不給面子,這簡直是不把自己這個皇帝當回事。
「陛下已服蓬萊仙丹,又修得碧眼方瞳異相,道行境界,自然不差那黃白分毫。」
徐福這句話,倒有七分是真心實意。
為了嬴政這具肉身,他可是下了血本的,專門動用了珍藏多年的羽化仙丹。
此丹入腹,令凡胎脫胎換骨,筋骨血肉重塑如新。
若非如此,嬴政又豈能在短短時日內修出這一雙碧眼方瞳?
當然,徐福終究還是藏了一手。
他只給了嬴政道行,卻從未傳授過與之相配的法術神通。嬴政空有一身渾厚道行,卻不知如何將其化為術法。
每當這位帝王問起,徐福總是說道行到了,神通自然水到渠成,三言兩語便敷衍過去。
經此一事之後,他對徐福更是愈加信任,幾乎視若心腹。
在徐福的建議下,嬴政自封為「真人」,不再以「朕」自稱。
他下令改造咸陽宮殿,將咸陽城內二百七十餘座宮室以復道、甬道縱橫相連。
又頒布嚴令,任何人不得泄露天子行蹤,有敢言其居處者,立斬不赦。
他改造驪山,徵發刑徒數十萬,鑿山為陵,鑄銅為槨,以水銀為江河湖海,以夜明珠為日月星辰,要在死後也坐擁一座宏偉無匹的地下城池。
他號令天下,盡收六國遺留的兵器,運往咸陽,熔鑄成十二尊巨大的金人。
每一尊都高數丈,重逾萬鈞,立於宮門之外,震懾四方,鎮壓那些蠢蠢欲動的人心。
北方有胡人虎視眈眈,南方有百越尚未徹底臣服,內有連年大興土木、修宮建陵。
一時間,秦國各地徵發徭役的文牒如雪片般飛往各郡各縣。
百姓不堪其苦,哀鴻遍野。
人們漸漸發現,天下一統之後的日子,並沒有比六國混戰時好過多少,反而變得更苦。
六國遺民的故國之思,在這片土地上悄然生根,一股暗流在秦國看似穩固的江山之下緩緩涌動。
秦國會稽郡,隱秘的山莊藏於群山環抱之中。
項梁與項羽叔侄為躲避官府追兵,隱姓埋名蟄伏於此。
隨著天下時局日漸動盪,項梁暗中串聯楚國舊部的動作,也漸漸從暗處走向明面。
莊園深處,開闊的演武場上。
「殺!」
「殺!」
驚天動地的喊殺聲震得山林間的鳥雀撲稜稜飛起。
遠遠望去,只見上千名死士身披麻布短打,在項羽的帶領下揮戈操練。
演武場邊的廊下,項梁捋著花白的鬍鬚,眯眼望著台下這支日漸成型的軍隊,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軍心可用。」他低聲自語,「只需靜待天時。」
項梁叔侄在等一個機會。
等一個天下皆反、一呼百應的機會。
潁川郡,潁水之畔。
此地曾是韓國故地,秦皇一統六國之後,韓國的公族遺民不願出仕秦廷,攜家帶口隱居於山水之間。
夜幕漸深,一輪明月高懸中天。
一名面白如玉、留著短須的青年負手立於潁水之畔。
夜露打濕了他的雙肩,卻渾然不覺,只是靜靜地望著月光下的流水,心神早已飄向那永遠回不去的故國。
他名叫張良,韓國公族之後。
祖父、父親相繼為韓國丞相,歷五世韓王。
父親含恨而終後,張良便散盡家財,遣散僮僕,將全部身家性命押在復韓之上。
「少主,該回去了。」
侍從忍不住上前低聲勸道:「夜深了,此地不宜久留。」
張良默然良久,終於輕輕嘆了口氣。
「回去吧。」
嗖!
就在此時,身後草叢深處忽然傳來一陣窸窣之聲。
「不好!」
張良瞳孔驟縮,渾身汗毛根根倒豎。
他幾乎是憑本能向側方撲去,整個人貼著地面翻滾數圈。
噗噗噗!
他原先站立之處,七八根精鋼弩箭已深深釘入泥土之中,箭杆猶在兀自顫動。
若方才躲避稍遲半息,他張良此刻已是一具渾身插滿箭矢的馬蜂窩了。
「拿下他們!一個都不許放走!」
林中猛然竄出十餘名黑衣秦軍,個個手持短弩彎刀,眼中凶光畢露。
另一邊,潁水的下游。
河灘上篝火冉冉升起。
高要蹲在篝火旁,手裡用木棍串著一隻肥碩野雞,架在火上不停翻轉,烤得雞皮滋滋冒油。
篝火的另一側,宋無忌與黃白相對而坐。
宋無忌撥弄著篝火,面上帶著幾分不解,低聲道:
「仙翁,我們行路速度未免太慢了些。以紙馬的腳程,此去咸陽不過數日之途,如今走走停停,怕是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到了。」
「莫急。」黃白神色從容,伸手接過高要遞來的半隻烤雞,慢慢咀嚼,「時機尚未成熟。」
他在等徐福借那隕石之力煉出長生不老藥,才是他黃白正式動身前往咸陽的時候。
「有人!水裡有人!」
高要忽然扔掉手中的烤雞,大呼小叫著跳了起來。
只見這小子不知何時跑到了河邊,正雙手拽著一具濕漉漉的「屍體」。
「咦?還有氣?」
宋無忌快步上前,俯身探了探那人的鼻息。
他眉頭一挑,二話不說便取出丹藥化入符水,捏開那人的下巴灌了進去。
張良半夢半醒之間,隱約看到面前站著一老一少兩個人影。
兩人並未交談,但從他們站立的位置來看,隱隱是以那個青年為主。
一股溫熱的藥力順著喉嚨湧入腹中,化作暖流擴散至四肢百骸。
張良模糊的意識稍微清醒了一瞬,他明白正是眼前這兩人救了自己。
他掙扎著想撐起身子,想拱手道一聲謝,渾身上下尋不出半分力氣。
「張良……謝兩位恩人……」
話音未落,他便再也支撐不住,頭一歪,深深昏睡了過去。
「張良?」
黃白看著那張蒼白清俊的面孔,神色微微一動,隨即笑了。
「相見即是緣分。」黃白站起身,目光掃過河灘,很快便找到一塊半人高的黃色巨石。
他抽出第一誡法劍,劍刃寒芒一閃,落在石面上。
他手腕一轉,劍走龍蛇,將那黃石公天書中的兵書韜略、奇門遁甲之術,一筆一畫刻入石中。
劍光停歇,黃白收劍入鞘。
「出發。」
三人翻身上馬,紙馬踏著月色,蹄聲清越,轉眼便消失於沉沉夜色。
不知過了多久,東方天際泛起一線魚肚白。
張良幽幽轉醒,他撐起身子,第一眼便看見了面前那塊黃色巨石。
石面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其中所載的兵書韜略精妙絕倫,字字句句皆令人拍案叫絕。
張良越看越是激動。
他是韓國相門之後,自幼遍覽天下兵書,卻從未見過如此高深莫測的韜略。
「這……莫非是神仙授法?」
張良渾身都在微微發抖,雙手輕輕撫過石面上的刻痕。
昨夜的一幕幕在他腦海中浮現。
自己昨夜遇到的,怕不是尋常的遊方方士,而是真正的神仙。
神仙叫什麼名號?他不知,只記得篝火映照下那張年輕得過分的面容。
「黃石授天書……」
張良喃喃自語,眼中忽然亮起光芒。
「便叫你黃石公吧。」
他將石上每一個字都深深烙印在腦海中,隨後,他搬起石塊將其砸得粉碎,又將碎石一塊塊拋入湍急的潁水之中。
水花濺起又落下,承載著絕世韜略的碎石被河水吞沒,再無蹤跡。
光陰荏苒,日月如梭。
這一日,璀璨流星拖著長長的尾焰劃破蒼穹,照亮了半邊夜空,最終落入東海之畔。
秦皇急命當地官署將這顆天外隕石送往咸陽,沿路驛站快馬接力,不敢有片刻耽擱。
「災星已現,帝星飄搖。」
黃白負手立於山巔,望著那顆隕落的星辰,眼中天子望氣術的紫芒一閃而逝。
「時間差不多了。」
他對身旁的宋無忌說道。
三人當即調轉馬頭,往咸陽方向而去。
天下愈發混亂,還沒人願做那第一個舉旗的人。
一些有識之士已隱隱看出秦國江山根基不穩,開始暗中為復國做著準備。
芒碭山深處。
化名劉邦的易小川獨自坐在一塊山石上,抬頭望著那顆划過天際的流星。
曾經英俊瀟灑的面孔如今已長滿了亂蓬蓬的鬍鬚,頭髮也不知多久沒有梳洗,打結成一綹一綹的。
易小川本不想改變歷史,不想功成名就,只想找到回家的路。
那晚黃白一劍斬下了劉邦的頭顱,便斬斷了他所有的退路。
「隕石……」
易小川霍然起身,眼中迸發出一絲久違的光芒。
「難道這是回家的關鍵?」
無論如何,他一定要找到自己穿越而來的秘密。
易小川大步下山,趁著手下沒發現,騎馬往咸陽方向趕去。
驪山。
此山形如蒼黛駿馬,昂首揚蹄,群山環抱之中,地脈龍氣自四面八方匯聚而來,正是山形地勢之中樞所在。
千尺高台拔地而起,佇立山巔。
高台頂端,放置著一座青銅三足兩耳丹爐,爐身刻滿日月星辰與雲紋龍章。
徐福負手立于丹爐之側,那雙碧綠的方瞳中閃爍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他面前的桌案上放著一隻玉匣,匣蓋已打開,裡面盛著滿滿一匣晶瑩璀璨的粉末。
粉末在月光下熠熠生輝,仿佛每一粒微塵中都封印著一顆星辰的光芒。
「讖語果然成真——水火交替,天星降世,王母賜丹,長生不死。」
方仙道世代信奉西王母。在祖師列禦寇留下的讖言中,西王母國將來會開啟一次。
屆時會有天外隕石劃破蒼穹,落於東海之濱。
而這些天外星辰之中,便蘊含著令人不老不死、羽化登仙的不可思議之力。
徐福伸手輕輕撫過玉匣邊緣,感受著指尖傳來的微微熱意,轉頭看向身後一名鬚髮花白的老人。
「崔文子,此丹由你來煉。如今天時、地利、人和三者齊聚,星辰之力、地脈之氣、秦國國運皆可為我所用,正是開爐煉丹的絕佳時機。」
崔文子麵皮微微抽動,他當然明白徐福為何不親自動手。
周天術固然可以借外力煉丹,但借用的東西越強,遭受的反噬便越大。
天星之力、秦國龍氣、驪山地脈,這三股力量隨便哪一股都足以將煉丹者碾得粉身碎骨。
徐福這個老狐狸,分明是不願自己被反噬,才將這要命的差事推到自己頭上。
可他又能如何?作為下屬,面對徐福那雙碧綠方瞳中毫不掩飾的冰冷,崔文子最終還是垂下頭,屈服了下來。
「老朽……領命。」
砰!
丹爐底部燃起一團幽藍火焰。
火焰無聲跳躍,卻不見半點熱浪升騰,反而有一股陰寒刺骨的氣息向四面八方蔓延開來。
高台的地板上迅速凝結出一層厚厚的冰晶,崔文子的眉毛與鬍鬚上都掛滿了白霜。
此乃太陰海蜃火,方仙道不傳之秘。
非是凡火,乃是采自東海蜃氣、以太陰之力淬鍊而成的異火。
與此同時,九天之上,周天星辰的光芒仿佛受到了某種召喚,在白日之中垂下縷縷星輝纏繞在丹爐四周。
驪山山腹深處,大地之氣翻湧蒸騰,沿著山體脈絡滾滾湧來,匯入高台之下。
咸陽方向,大秦帝國的氣運漸漸凝聚成一條若隱若現的黑色巨龍,龍首低垂,正對著驪山之巔。
三種外勢,此刻盡數匯聚於千尺高台之上。
崔文子盤坐于丹爐前,雙手連連掐訣,額頭青筋暴起,每打出一道法訣,臉色便白上一分。
驪山外圍,層層密林之中,盔甲的反光時隱時現。
數千名秦國精銳早已埋伏於此,個個弓弩上弦,戈矛在手,殺氣騰騰。
他們是嬴政從數十萬秦軍中百里挑一選出來的鐵鷹銳士,每一個都是以一當十的猛士。
山腳下,嬴政端坐於御輦之中,目光冷冷地望著山頂那座高台。
這枚長生不老藥,只能是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