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蓬萊仙翁,採氣服餌

  第100章 蓬萊仙翁,採氣服餌

  鄭安期的聲音,在山林之間久久迴蕩。

  夜風穿林,樹影搖晃。

  片刻之後,林中陰影里傳來一道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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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安期……」

  老者身子一僵,連忙抬頭望去。

  只見樹蔭之下,緩緩走出一名青年道人。

  那道人身形修長,衣袍乾淨,氣質清冷,與這滿地泥濘、兵荒馬亂的世道顯得格格不入。

  他一雙漆黑眼眸落在老者身上,似乎一眼便看透了他的來歷。

  「你是方士?」

  黃白開口問道。

  他從鄭安期身上,嗅到了一絲服餌採氣的味道。

  這股氣息很淺,卻極為清靈,與外丹之氣有幾分相似。

  鄭安期心中一驚,不敢隱瞞,連忙拱手道:

  「實不相瞞,在下確實學過一點採氣服餌之術。」

  「不過學藝不精,只能強身延壽,算不得真正仙法。」

  「說來聽聽。」

  鄭安期不敢怠慢,便簡單說了一番自己的師承來歷。

  他原本出身齊地,早年曾隨田駢門人韓終學術。

  韓終不食凡俗穀米,常年服食菖蒲、白朮,飲山泉清水,煉就一口清靈之氣。

  據說韓終年過七十,依舊容顏不衰,耳聰目明,記憶超群,可一口氣記下萬言之書。

  時人稱其為韓君丈人。

  鄭安期所學,便是這一路採氣服餌之法。

  「原來如此。」

  黃白若有所思。

  這應當是服食鍊氣一脈,與外丹之道有異曲同工之妙。

  只不過外丹道以金石草木入爐,借丹火煉化精氣,再以丹藥反哺自身。

  而這一路服餌法,則更重視草木本身的清靈之氣。

  二者談不上高低,只是不同世界、不同道脈,各有煉法。

  此方世界靈機尚存,草木金石之中精氣充足,或許確實不必事事藉助外丹。

  「咳咳……」

  兩人說話間,石頭旁的女童又發出一陣低低咳嗽。

  她氣息微弱,臉色燒得通紅,嘴唇卻有些發白。

  鄭安期臉色一變,急忙轉身。

  「寶兒!」

  黃白走上前,伸手按住女童額頭。

  熱意滾燙,原來是高燒。

  若放在這個時代,一個四歲女童染上這種急病,未必能熬過今夜。

  黃白取出一張太陰符。

  符紙夾在指間,無火自燃。

  嘩!

  清冷符光化作一縷月華,沒入女童眉心。

  原本急促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慘白的唇色恢復紅潤。

  不過片刻,女童睫毛輕顫,緩緩睜開眼睛。

  她睜著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先是茫然看向四周,又看見了站在旁邊的黃白。

  「祖父……」

  女童聲音軟糯。

  「這位大兄是誰?」

  「寶兒!」

  鄭安期連忙上前,將孫女扶入懷中,眼眶都紅了幾分。

  「快謝過神仙大兄。」

  「是神仙大兄救了你。」

  女童不過四歲出頭,正是不諳世事的年紀。

  她只覺得眼前這位大兄身上,有種清涼又親切的氣息,讓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於是她乖乖拱起小手,奶聲奶氣道:「謝謝神仙大兄。」

  黃白看著她,神情緩和了幾分,笑道:「舉手之勞,不必多禮。」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色。

  夜色已深。

  遠處山林中,狼嚎與鳥獸驚叫之聲此起彼伏。

  亂世荒野,處處危機。

  鄭安期背起孫女,黃白則拾起散落一地的竹簡。

  三人踏著月色,消失在山林深處。

  ……

  山巔之上。

  草木蔥綠,雲氣蒸騰。

  黎明時分,山間霞光鋪開,濕潤霧氣從林木間緩緩升起。

  一株參天古木之下,黃白盤膝而坐。

  不遠處,鄭安期正圍著篝火烤魚。

  只是他顯然不是擅長庖廚之人。

  魚被烤得一面焦黑,一面半生,散發出一股古怪氣味。

  鄭寶兒倒是不管這些。

  她拿著黃白折出來的竹蜻蜓,在空地上跑來跑去。

  竹蜻蜓隨手一搓,便能飛出數丈遠。

  小女孩追著竹蜻蜓來回奔跑,笑聲清脆,如銀鈴一般。

  「神仙大兄!」

  「祖父!」

  「快看!」

  鄭寶兒舉著竹蜻蜓,滿臉得意。

  鄭安期連忙笑著應聲。

  「看見了,看見了。」

  黃白則低頭翻看竹簡,心神大半都落在其中內容之上。

  這些竹簡,記載的正是韓終一脈的服菖蒲採氣之法。

  此法名為長春術。

  以菖蒲為引,汲取草木中的清靈之氣,久而久之,可洗滌臟腑,輕身延年。

  若修為高深,還能借這口清靈之氣為人治病,驅散體內濁氣。

  黃白看得很認真。

  此法不算複雜,卻另有巧思。

  它不追求金石厚重,也不求猛藥沖關,而是以清靈之氣一點點溫養肉身。

  猶如春風化雨,潤物無聲。

  「治病救人……」

  黃白看到這裡,心中忽然生出一個念頭。

  盤古屍蘚有修復肉身的功效。

  既然長春術可以汲取菖蒲清靈之氣,那能否以此法汲取屍蘚精氣?

  屍蘚精氣雖帶陰邪,卻有極強的修復能力。

  若能將其中陰濁屍性煉去,只留下修復肉身的生機,再以外丹法煉成一枚內丹,或許便能誕生一門新的神通。

  黃白緩緩合上竹簡。

  他望向遠處綿延群山,腦海中漸漸勾勒出一條新的丹法思路。

  盤古屍蘚為藥,菖蒲清氣為引,以太陽真火煉出真精。

  若能成功,便可煉出一枚專司修復、續命、復甦血肉的內丹。

  「可以試試。」

  黃白心中暗道。

  不過此法既然由菖蒲長春術而來,仍需一點菖蒲作為引子。

  他抬頭看向篝火旁的鄭安期。

  「安期先生。」

  鄭安期正盯著那條焦黑的魚發愁,聽見黃白開口,立刻放下木枝。

  「黃先生有何吩咐?」

  《禮記·曲禮》有言:從於先生,不越路而與人言。

  先生一詞,此時已用來稱呼德高望重之士,或有學問的長輩。

  黃白道:

  「去采些菖蒲過來。」

  鄭安期連忙起身。

  「好。」

  他說完,便頭也不回鑽入山林。

  等鄭安期採藥回來時,空地中央已經多出一尊三足兩耳的丹爐。

  丹爐青黑厚重,立在草地之上,爐身刻著玄妙紋路。

  鄭安期腳步猛地一頓。

  他方才離開時,這裡分明什麼都沒有。

  如此無中生有的手段,已經近乎神仙變化。

  鄭安期心頭狂跳,眼中浮現出難以掩飾的激動。

  黃白沒有讓他迴避。

  鄭安期猶豫片刻,還是厚著臉皮留在一旁觀看。

  他心中暗想:

  若能學得黃先生半點本事,日後說不定還有復國之望。

  可惜,煉丹之法遠比他想像中玄妙。

  黃白第一步便是無中生火。

  丹火一起,爐中赤光流轉。

  隨後各種材料飛入爐內,還有鄭安期根本認不出來的奇異玉石。

  這些材料在丹火中不斷變化,或化氣,或成液,或凝成一點幽光。

  黃白手法極快。

  鄭安期看得眼花繚亂,只覺得每一步都暗含玄機,可真正想記,卻連一個完整步驟也記不下來。

  一轉眼,異香撲鼻。

  丹爐輕震。

  丹藥已然出爐。

  鄭安期回過神來時,正好看見黃白撚著一顆半廢寶丹,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學會了嗎?」

  鄭安期臉色一紅,連忙抱拳作揖:「先生恕罪,在下不是有意偷看。」

  黃白並不在意。

  「能學到也算你一場造化。」

  鄭安期心中一松,又有些慚愧。

  黃白看著手中丹藥,若有所思。

  這枚丹藥還不完整。

  屍蘚精氣與菖蒲清氣並未真正融合,只能算半成品。

  不過方向沒有錯。

  長春術確實能引動屍蘚中的修復之氣。

  只要多試幾次,應當能煉出自己想要的內丹。

  「走吧。」

  黃白收起丹藥,抬手扔出兩張摺紙。

  摺紙落地,迎風一漲,化作兩頭青牛。

  青牛四蹄踏地,身形穩健,雙目卻帶著紙術特有的空洞感。


  「祖父!」

  「牛!」

  鄭安期雖然心中震撼,卻也漸漸有些習慣了黃白的神異手段。

  就這樣,三人騎上青牛,離開山巔。

  ……

  接下來的日子裡,黃白一路行走,一路試丹。

  每到一處,他都會停留一陣,尋找草木金石,研究丹藥變化。

  天下初定,亂象仍在。

  雖然齊國已降,秦國一統天下之勢已成,戰亂留下的傷痕,絕非一朝一夕便能撫平。

  不少地方發生瘟疫。

  也有村落因逃難、饑荒、兵災而死傷慘重。

  黃白煉丹時,常有廢丹、半成丹留下。

  這些東西對他而言,只是試驗失敗的殘餘。

  對凡人來說,卻已是救命良藥。

  於是,他便將這些丹藥化入井水,或以符水散入村中,為百姓治病。

  鄉野村落之中。

  一口老井旁,排滿了面黃肌瘦的村民。

  鄭安期站在水井前,神情嚴肅。

  鄭寶兒則抱著一個葫蘆瓢,挨個給村民分水。

  「別急。」

  「排隊。」

  「不許搶。」

  鄭安期偶爾嗬斥那些想要插隊的人。

  「誰搶,誰出去!」

  井水中化開了黃白的丹藥藥力。

  一些病重將死之人,喝了井水後,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潤起來。

  村民們又驚又喜,紛紛跪倒在地。

  「多謝神仙!」

  「多謝神仙救命之恩!」

  「神仙保佑!」

  鄭安期看著跪了一地的村民,連忙側身避開。

  「不要謝我。」

  「要謝,便謝那位黃天君。」

  他伸手指向遠處樹蔭。

  樹蔭之下,黃白正盤坐丹爐之前,袖袍微動,丹火照亮他的側臉。

  村民們不敢靠近,只能朝著那個方向連連叩首。

  之後,一行人再次上路。

  他們的足跡漸漸遍布大江南北。

  轉眼之間,五載時光匆匆而過。

  這五年裡,黃白名聲漸起。

  因為他最初自齊地而來,又常被人誤認為海上仙人,所以世人稱他為蓬萊仙翁。

  也有人稱他為黃白君。

  傳言此人無病不醫,無災不救。

  行蹤飄忽不定,或在山中煉丹,或在水邊採藥,或騎青牛行於荒野之間。

  其煉丹之術,更成了最顯著的標誌。

  民間漸漸流傳一種說法。

  凡煉丹服食、金石變化、養生延年之術,皆可稱為「黃白之術」。

  無數達官貴人聽聞其名,派人四處尋訪。

  可惜仙蹤難覓。

  ……

  咸陽。

  驪山。

  玄甲秦軍拱衛山道,旌旗迎風招展。

  這座形如蒼黛駿馬的山脈之上,宮觀林立,亭台樓閣層層而起。

  山中往來之人,大多裝束奇異。

  有的身披羽衣,有的頭戴奇石,還有的手捧玉簡,腰懸藥囊。

  這些人大多是從天下各地招來的方士、術士、煉丹人。

  驪山庭院深處,有一處溫泉水榭。

  水汽升騰,雲霧繚繞。

  霧氣之中,隱約可見一名身形魁梧的中年男子。

  男子三縷長須垂落胸前,面目威嚴,坐在那裡,便自有一股令人不敢直視的壓迫感。

  周圍方士與侍者侍立兩旁,個個低眉順眼,不敢發出半點多餘聲響。

  此人正是當今天下之主。

  始皇帝嬴政。

  一名白髮方士跪伏在水榭之外,聲音壓得極低。

  「陛下,使者傳回消息。」

  「他們……仍未找到蓬萊仙翁黃白。」

  嬴政靠在溫泉邊,目光平靜地望向那名方士。

  「哦?朕記得,黃白的行蹤,向來有人隨時報來。」

  「為何每次尋到近處,便又失之交臂?」

  他的聲音不重,卻讓那名白髮方士額頭瞬間滲出冷汗。

  嬴政完成了秦國歷代先君都未能完成的霸業。

  六合歸一,天下盡入秦土。

  寰宇四方,再無一國可與大秦相抗。

  他是天下唯一的主人。

  可再圓滿的霸業也有遺憾,嬴政的遺憾便是不得長生。

  年過四十之後,他已漸漸感覺到精力不如從前。

  案牘勞形,巡遊四方,政務繁重,天下新定。

  這一切,都在不斷消耗他的心血。

  所以這幾年,他越來越執著於長生不老之術。

  兩年前,嬴政聽聞民間有蓬萊仙翁黃白行醫煉丹,能起死回生,延年續命,便派出使者尋找。

  可惜每一次,都是失之交臂。

  不是黃白剛剛離開,便是當地人只聞其名,不見其人。

  久而久之,嬴政已經有些不耐。

  白髮方士聽見皇帝質問,背後冷汗幾乎浸透衣衫。

  他連忙叩首。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我等凡夫俗子,豈能輕易見到神仙?」

  「蓬萊仙翁既是真仙中人,自然不肯隨意現身,唯有陛下命格尊貴,乃紫微天子,方有資格親自接見神仙。」

  「臣以為,若想見蓬萊仙翁,恐怕還需陛下親自出行,以示誠心。」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

  但是實際上,不過是推卸責任。

  真正有本事的方士大多不理會凡俗富貴。

  願意留在宮廷中討賞的,反倒多是半吊子術士。

  這名白髮方士心裡清楚。

  若皇帝親自出巡還見不到黃白,那便可以說是緣法未至,而不是他們辦事不力。

  嬴政沒有立刻說話。

  水榭之中,只有溫泉水聲緩緩流動。

  良久之後,他才緩緩開口。

  「傳令天下郡縣,朕即日出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