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古仙,不問蒼生問鬼神
「到底是何方神聖?」
嘉靖望著地上那堆碎裂的石塊,久久沒有說話。
丹房之內,爐火尚未熄滅。
湛藍色的火焰從陰井中升騰,照得四周壁畫忽明忽暗。
嘉靖知道,有人戲耍了自己。
可他不驚反喜。
這種深入化境的點金術,絕不是普通道士能用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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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說明施術之人,對金性變化的掌控遠在他之上。
一定是法力高深的神仙。
起碼也是劉伯溫那個級別的陸地神仙。
嘉靖一向古井無波的神情,終於有些破功。
他在丹房中來回踱步,腳步比平日快了許多。
玄色經袍掃過地上的灰塵,他卻渾然不覺,只低聲自語:
「這是真正的仙家妙術。」
他的眼神漸漸明亮起來。
他抬頭望向四方壁畫。
壁畫之上,廣成子乘雲問道,赤松子駕鶴凌空,方回屍解重生,又有羽人展翼,飛入青冥。
那些古仙的身影,在爐火映照之下,仿佛活了過來。
嘉靖望著這些壁畫,心中忽然生出一股久違的悸動。
自己的仙道,莫非就要在今日應驗了嗎?
世間仙道並未斷絕。
真正的神仙,也許就在江南。
「什麼情況?」
「快救陛下!」
「丹房出事了!」
煉丹房內爆炸的黑煙傳到外面,守在殿外的道士頓時混亂起來。
砰!
房門被人撞開。
幾個道士衝進來,一眼便看到灰頭土臉的嘉靖,以及余火未消的丹爐。
地上碎石狼藉,煙塵浮動。
嘉靖披頭散髮,衣袍沾灰,臉上還有幾道被煙火熏出的黑痕。
眾道士嚇得魂飛魄散。
「陛下恕罪!」
「萬壽帝君恕罪!」
「陛下沒事吧?」
「快傳太醫,不,先取符水來!」
眾道士慌作一團。
有人撲通一聲跪下,不住磕頭賠罪。
還有人嚇得臉色慘白,雙腿發軟,生怕自己今日要被拖出去問罪。
「慌什麼?」
嘉靖轉頭看了眾人一眼,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瞬間安靜下來。
「朕還沒死呢!」
眾道士頓時伏低身子,大氣也不敢喘。
出乎他們預料,嘉靖並未生氣。
相反,他臉上帶著笑意。
嘉靖指著地上的碎石,將事情前因後果大致說了一遍。
「方才那塊黃金,入火之後忽然化石。」
「你們都來看看。」
眾道士聞言,紛紛上前查看。
玄丹道士看了半晌,臉色漸漸凝重,他抬頭望向嘉靖,恭敬說道:
「陛下,此物確有點金術殘痕,而且……而且手法極高。」
「若非真火煉化,恐怕無人能辨。」
另一個赤發道士也忍不住說道:
「以貧道看來,此術已近仙家法門。」
「能點頑石為真金,又能在火候到時散去金性,絕非凡俗方士可為。」
嘉靖聽到這話,眼中光芒更盛。
「朕一定要請出這位神仙!」
「無論付出何等代價。」
說到這裡,他猛然抬頭。
「楊金水!叫楊金水過來!」
咚咚咚!
門外很快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太監邁著小碎步,快步走了進來。
來人正是楊金水。
他一進門,便低著頭,仿佛沒有看見嘉靖此刻灰頭土臉的模樣。
「萬歲爺,奴婢來了。」
嘉靖披頭散髮,緩緩來到楊金水面前。
「抬起頭來。」
楊金水慢慢抬頭。
嘉靖盯著他,一字一句問道:
「說實話,方才那塊金子,從哪得來?」
楊金水不敢有半點隱瞞,立刻回道:
「回萬歲爺,那塊金子是從江浙送來的,據下面人說,是淳安知縣海瑞拿出來買糧之物。」
「海瑞……」
嘉靖眯起眼睛,陷入沉思。
他聽過海瑞的名字,此人為官剛直,家無餘財,連日常用度都極為儉省。
這樣一個人,斷不可能平白拿出這麼大一塊黃金。
除非是有高人賜予。
嘉靖腦中又浮現出江浙近來的那些流言。
這些話若是從前傳到他耳中,他只會嗤之以鼻。
如今,那塊化為石頭的黃金就在眼前。
「這麼說來,江浙一帶的神仙傳說,可能為真……」
楊金水伏在一旁,不敢接話。
嘉靖沉思良久,忽然開口:
「宣裕王過來。」
「是!」
楊金水躬身退下。
嘉靖也離開丹房,回到寢宮,簡單沐浴更衣。
待洗去身上的菸灰與火氣,他重新換上一身玄色經袍,坐在帷帳之後,靜靜等待裕王覲見。
此刻的嘉靖,又成了那個深居西苑、神秘莫測的萬壽帝君。
前太子死後,裕王朱載坖本應繼承太子之位。
道士陶仲文推演之後,說出「二龍不相見」的讖言。
自此以後,嘉靖不再立太子。
不過滿朝文武都知道,下一任皇帝多半就是裕王。
只是這層窗戶紙,誰也不敢捅破。
一個時辰後。
一名二十多歲的青年匆匆來到寢宮。
他身穿常服,眉目溫和,神情卻極為謹慎。
入殿之後,他在帷帳前跪下。
「兒臣拜見父皇!」
裕王內心疑惑。
因為「二龍不相見」的讖言,父子兩人一年見不到兩次面。
他不知道父皇今日葫蘆里賣的什麼藥,但絕不敢輕慢。
他知道,父皇並沒有民間傳聞中那般昏庸。
父皇看似醉心修道,不問世事,實則將朝堂牢牢掌控在手中。
「坐下吧。」
帷帳後,嘉靖放下道經,聲音竟比往日和緩許多。
裕王謝恩之後,側身坐下。
他坐得很謹慎,只沾了椅子半邊,雙手規矩放在膝上。
嘉靖隔著帷帳看著他,笑容很是和藹。
「聽說江浙之事了嗎?」
「兒臣聽說了。」
裕王面無表情,也不發表意見。
他心中自然樂於見到那幫通倭敗類身死。
在父皇面前,他不能表現出來,一旦說錯一句話,便可能被父皇看出心思。
嘉靖慢慢說道:
「朕需要你前往江南,調查此案,順便見一見海瑞,海瑞想做什麼,你配合做什麼。」
裕王心中一喜。
難道父皇真回心轉意了?
他知道海瑞堅決反對改稻為桑,也在追查貪官污吏。
父皇這句話,豈不是證明他有心整頓江南,重振朝局?
裕王立刻低頭。
「兒臣遵命。」
誰知嘉靖下一句話,宛如當頭冷水,淋得他通體發寒。
「除此之外,記得留意海瑞身邊有無神仙。」
「若見到神仙,你務必不要怠慢,要以十足誠意,將其請到京城來。」
嘉靖語氣微微加重。
「記住了,不要怠慢。」
裕王心中熱意頓時冷了大半。
原來如此。
還是為了虛無縹緲的求仙,恐怕江浙之案在父皇眼中不值一提。
真正令父皇關心的,只有所謂神仙傳說。
裕王藏住心中失望,仍舊恭敬行禮。
「遵命,兒臣記下了。」
「去吧。」
裕王帶著皇帝旨意出了西苑。
出了宮門,夜風一吹,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可憐夜半虛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
父皇終究還是父皇。
即便江浙死了那麼多人,即便通倭案牽扯極深,在父皇心中,也比不上「神仙」二字。
為了趕時間,裕王沒有大張旗鼓。
他輕裝上陣,只帶著親衛與幾名幕僚,順流而下,一路前往江南。
不管怎樣,皇帝既然命他與海瑞配合,他便可藉此整頓一下江南政局。
船行江上。
兩岸山色緩緩後退。
江風吹動船簾,水聲拍打船舷。
裕王站在船頭,沉默許久,忽然看向身邊幕僚。
「你覺得江南真有神仙嗎?」
幕僚沉吟片刻,低聲說道:「殿下,在下不信,興許是某個民間術士,算準了陛下的脾性,故意借神仙之名揚名。」
「如今江浙通倭案鬧得沸沸揚揚,正是妖言惑眾之時。」
裕王點了點頭,道:「是啊,哪來這麼多神仙。」
他身為皇子,見過不少江湖術士。
那些術士有的能吞火,有的能走索,確實有幾分神異。
要說是真正神仙,裕王從未信過。
而且,他也知道當年劉伯溫斬龍脈之事。
無論這個傳言是真是假,神仙不在此世,早已是許多人默認的事實。
很快,眾人來到江南。
一路趕往淳安縣衙。
來到縣衙時,日落西山,明月高懸。
縣衙大門緊閉,門口燈籠在夜風中微微搖晃。
「來人!」
「有人嗎?」
親衛上前敲響大門。
咚咚咚!
聲音在夜色中傳得很遠。
良久,門內才傳來拖遝的腳步聲。
一個看守庫房的衙役打著嗬欠開門。
「誰啊?」
「這麼晚不睡覺……」
話說到一半,他看見門外親衛身上的錦衣衛裝扮,又看到為首之人華貴的衣著,頓時一個激靈。
接下來的喝罵,被他硬生生吞了回去。
衙役連忙彎腰。
「幾位貴人……」
裕王看著他,問道:「海知縣在哪?」
衙役忙道:「回貴人的話,知縣去新安江了。」
「這麼晚去新安江?」
裕王皺眉。
「所為何事?」
衙役一聽這話,臉上立刻露出幾分崇敬。
「黃神仙在江邊舉行超度法會,告慰此次水災殉難的陰魂,海知縣和縣丞大人都去了。」
說起黃神仙,衙役眼神都亮了。
黃白向來不怎麼向身邊人掩飾神通。
這衙役也是見過黃白施法之人。
在他心中,黃白早已不是普通道士,而是真正下凡的神仙。
裕王身邊的幕僚聽完,眉頭一皺,低聲說道:「海瑞……海瑞也被矇騙了麼?」
裕王沒有立刻下結論。
他望著遠處夜色,沉吟片刻:「先去看看吧,若有欺瞞,國法伺候。」
說罷,他揮了揮衣袖,讓衙役帶路。
衙役不敢耽誤,連忙提起燈籠,引著眾人往新安江方向趕去。
新安江邊。
夜風浩蕩,江水幽深,五尺法壇佇立在江邊。
經幡隨著狂風飄揚,在夜空之下,宛如一條條飛舞的黃龍。
法壇四周,擺著三牲、果品、酒水、紙錢。
香爐中青煙裊裊,順著江風飄向水面。
海瑞、縣丞、城內士紳、民夫、災民等人,都圍在法壇旁邊。
眾人的目光,全都聚焦在法壇上的黃冠道士身上。
黃白閉著雙眼,盤膝坐於壇前。
陽平治都功印放在供桌正中。
五角法壇各放著一盞燈,象徵陰陽五行。
夜色之下,寶印綻放微弱玄光,為法壇上的物件一一開光。
五盞燈火時明時暗。
燈焰並不大,卻隱隱呈五色之相。
黃白神念通過法壇擴散四方。
以新安江為中心,周圍陰氣越來越熾盛。
水災死去的人太多。
若不及時處理,假以時日,定然會誕生出強大的鬼物。
黃白打算超度一下亡靈,順帶練習開壇秘法。
忽然,他霍然起身。
噗!
法壇光焰大冒。
五色火光沖天而起,瞬間照亮十方虛空。
原本漆黑的江面,被火光映得波光粼粼。
圍觀眾人紛紛後退一步,臉上滿是震驚。
黃白不再遮掩異相。
白鶴之形顯露而出。
背後雙翼緩緩展開,潔白羽毛在五色火光下泛著玉石般的光澤。
兩翼一展,狂風驟起。
法壇上的經幡被吹得獵獵作響。
下一刻,黃白震翅而起,凌空懸於法壇上方。
「維!」
他聲音清朗,響徹八方。
「丙寅年三月初六,為亡魂超度。」
「謹以三牲、果品、庶饈之奠。」
「致祭於孤魂之靈……」
聲音落下,法壇經幡飛揚。
一道道金芒從法壇之上射向山川河流。
金芒所到之處,江邊陰霧翻湧。
一個個鬼魂漸漸顯出形體。
四周圍觀之人頓時慌亂起來。
「鬼!」
「真有鬼!」
「娘啊,真有鬼啊!」
不少人兩股戰戰。
幾個富商士紳冷汗淋漓,差點嚇得當場暈死過去。
有人想跑,卻被身後人擠住,反而摔在地上。
「怕什麼!」
海瑞輕聲嗬斥。
他的聲音不大,卻極有分量。
「鬼有什麼好怕的?」
「不是有神仙在嗎?」
眾人聽到海瑞的話,這才稍微穩定下來。
海瑞並不怕鬼類。
即便黃白不在,他也相信讀書人身上自有浩然正氣,可以抵擋鬼神。
金芒射中鬼魂。
鬼魂身上的泥漿、怨氣、煞氣,被金光一點點洗去。
原本猙獰的面容,漸漸恢復平和。
魂影在金光中化為清氣,緩緩消散於天地之間。
天上,羽人凌空而立。
法壇五色光焰飛舞。
金芒在空中如織網一般,覆蓋江面與山林。
大地之上,一個個奇形怪狀的鬼魂顯形,正對著虛空中的羽人叩拜。
這一幕,被遠道而來的裕王等人看在眼裡。
「這……」
幕僚瞠目結舌,一臉不敢置信。
他方才還說世上無神仙。
眼前這一幕,又豈是江湖戲法能夠解釋?
裕王站在原地,眼睛睜大,久久沒有說話。
他望著半空中白髮金瞳、背生雙翼的道人,聽著江邊亡魂叩拜的聲音,只覺得眼前一幕深深刻進腦海。
父皇這次是對的。
原來世上真有神仙,這一切都是真正存在的。
仙人的身姿,宛如先秦神話中描述的羽人。
「安得生羽毛,千春臥蓬闕……」
裕王不禁想起這首詩。
此時此刻,他終於明白,為何父皇會那般鄭重叮囑。
很快,法事漸漸平息。
五色光焰收斂。
江邊陰氣散去許多,夜風也不再那般陰冷。
黃白從半空緩緩落下。
雙翼收起,異相漸漸遮蔽,重新顯作尋常道人模樣。
裕王深吸一口氣,整理衣冠,率人上前。
他不敢再有半分怠慢。
來到法壇之前,裕王拱手行禮,高聲拜會:
「裕王朱載坖,奉皇帝之命,求見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