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螢火見皓月,蜉蝣見青天。

  第62章 螢火見皓月,蜉蝣見青天。

  大唐貞元二年。

  三十年前那場天寶巨變,最終也歸於平靜。

  隨著當代人陸陸續續離去,當年的舊事漸漸少有人再提。

  正史不記載的事,野史在流傳過程中越來越失真。

  有人說護國天師黃白只是道門推出來的旗號。

  傳說越傳越遠,真相卻越來越模糊。

  【記住本站域名 讀好書選天天看小說,𝕥𝕥𝕜.𝕥𝕨超讚 】

  大唐依舊是大唐。

  只不過沒有了當年的強盛,也沒有走到藩鎮割據、宦官專權那般誇張的地步。

  長安仍是天下第一雄城。

  只是繁華深處,多了幾分說不清的舊日餘暉。

  一名俊俏僧人行走在宮廷御道之上。

  他身著僧衣,眉目清秀,神情沉靜,步履不快不慢。

  兩側甲士威武而立,宮牆高大,朱門深重,遠處亭樓閣鱗次櫛比,在日光下顯得美輪美奐。

  僧人望著眼前景象,不由發出一聲感慨。

  「不愧是巨唐。」

  東瀛書籍之中對大唐的描繪,已經足夠華麗。

  可那些文字,描繪不出親眼所見的震撼。

  這裡是大唐,是孕育英雄、詩人、神仙、名將的搖籃。

  這名僧人名為空海,來自東瀛。

  他此番入宮,是為了解決天子失眠、宮人暴斃之事而來。

  可惜來自東瀛的手段,也探究不出其中緣由。

  甚至皇帝在他面前昏迷不醒,他也束手無策。

  無奈之下,空海只好自己尋找線索。

  很快,他來到一處藏書閣。

  閣中書香幽靜,窗外竹影搖晃。

  一名衣著簡樸的青年文士正靠著欄杆讀書。

  那人儒袍洗得發白,袖口略有磨損,長相卻極為俊俏。

  他看書看得津津有味,似乎宮中動盪與自己毫無關係。

  「在下空海。」

  空海上前合掌行禮。

  「敢問閣下可是起居郎白樂天?」

  白樂天聞言,擡頭看了一眼空海。

  他目光在空海身上轉了一圈,隨即收起書籍。

  「你是來問宮中之事吧?」

  空海微微一怔。

  白樂天卻像早已猜到他的來意,道:

  「實話告訴你,那不是人所為,而是妖術。」

  白樂天身為朝廷起居郎,平日負責記錄天子言行,也能接觸到許多宮中細節。

  先前諸多蛛絲馬跡,他早已發現不對勁。

  只是宮中人人避諱,不敢明說罷了。

  空海神情頓時認真起來:「閣下既知是妖術,可有解決之法?」

  白樂天忽然一笑。

  他翻身跳上欄杆,歪著腦袋看著空海,道:「你覺得我像是能解決妖術的樣子嗎?」

  空海一時語塞。

  白樂天雖然氣度不俗,可怎麼看都是一名文士。

  白樂天晃了晃手中書卷,繼續說道:

  「世上有能力解決任何妖術的人,只有一個。」

  空海立刻問道:

  「誰?」

  白樂天的目光一下子亮了起來。

  「天寶國師,黃白。」

  「唯有這位力挽狂瀾的神仙,才能知曉一切,解決所有妖魔鬼怪。」

  他說到黃白之名時,語氣之中帶著一絲難掩的神往。

  若不是為了探尋當年那些奧秘,他怎願意日復一日待在宮中,翻看這些枯燥舊檔?

  終有一日,他要將天寶年間發生的事,寫成一篇流芳百世的經典。

  此言一出,空海大驚。

  「天寶國師?」

  「國師天雷殺安祿山,一人退萬兵之事,竟是真的?」

  他頓了頓,又忍不住問道:

  「可是……為何遣唐使帶回東瀛的書籍中,鮮有記載?」

  黃白這個名字,空海自然聽過。

  東瀛也流傳著種種護國天師的事跡。

  只是那些記載大多語焉不詳,正史所載更是簡單,只說國師率領諸將,在長安之戰中起到極大作用。

  至於天雷殺安祿山,九龍駕輦,一人退萬軍這類玄奇之事,大多見於民間傳說。

  而傳說版本不一。

  「你一個番邦人士,豈有我大唐本地人懂?」

  白樂天從欄杆上跳下來,朝他招了招手。

  「過來。」

  他帶著空海來到書案前,從書堆深處翻出一本本天寶末年的起居注。

  這些舊檔紙頁發黃,邊角磨損,顯然已存放多年。

  白樂天小心翻開其中一卷。

  空海低頭翻閱典籍,從只鱗片爪之間,窺見當年一點真相。

  「天寶十五載,長安危急。」

  「聖人御駕親征。」

  「國師登城,金光大作。」

  「叛軍大潰。」

  空海原本以為,那不過是唐人誇飾,是民間傳說。

  沒想到,竟然真有其事。

  他沉默良久,緩緩擡頭:「所以,國師還在嗎?」

  「那得去金籙道場尋找答案。」

  白樂天說道:「不過如今,那裡已更名為太清宮。」

  兩人一拍即合。

  一個為了辦案,一個為了寫出曠世巨作,於是踏上尋找國師的道路。

  ……

  太清宮。

  此地比天寶年間規模小了許多。

  國師飛升,七子隱遁。

  趙歸真隱遁之前,將金籙道場九成田地與宮觀拆分給周圍百姓。

  此舉令周圍百姓感恩戴德。

  廟宇雖小了,香火卻比過去更加鼎盛。

  兩人來到主殿。

  香案之上,僅僅供奉著一塊象徵天道的牌位。

  牌位古樸無華,前方香菸繚繞。

  空海見狀,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供奉牌位,也能有這等香火?」

  在他看來,人靠衣裝,佛靠金裝。

  寺廟的門面便是神靈法相。

  神像越莊嚴,名聲越響亮,越能吸引香客供奉。

  這太清宮倒是反其道而行之,只供奉一塊牌位。

  偏偏香火鼎盛,信眾不絕。

  「這叫不識釋迦牟尼,不拜三清四御。」

  白樂天笑著說道:「他們這一脈拜的是天道。」

  說罷,他找到一名道童,說出來意。

  道童聽說兩人來自宮中,不敢怠慢,立刻帶著他們前往香客止步的後殿。

  迴廊重重,曲徑通幽。

  庭中松柏蒼翠,石階上落著幾片枯葉。

  外面的香火喧囂漸漸遠去,只剩下風吹竹葉的沙沙聲。

  兩側牆壁之上,繪著一幅幅人物畫像。

  畫中無一例外,最終都指向一個鶴髮金瞳的神仙人物。

  那人頭戴金冠,身披黃袍,立於雲端,雙目如日月低垂。

  即便只是壁畫,也令人不敢久視。

  壁畫下方,則懸掛著歷代皇帝賜予的匾額。

  唐明宗李隆基,唐肅宗李亨,唐代宗李豫,以及當今天子。

  一塊塊御筆匾額,沉默地昭示著這裡曾經的分量。

  空海腳步漸漸慢了下來。

  極樂之宴,太白作詩。

  長安城外,天子披甲。

  國師駕龍輦降世,擊退千軍萬馬。

  李隆基戰死沙場,楊貴妃吞丹自盡。

  白樂天站在一幅壁畫前,低聲念著上面的內容。

  「西上終南山,迢迢見明星。」

  「素手把芙蓉,虛步躡太清。」

  空海神色一動,忍不住問道:

  「這是李太白親筆?」

  「不錯。」白樂天點頭。

  「他見過黃天國師?」

  「不止見過。」

  白樂天擡頭望向壁畫,眼中帶著嚮往:

  「天寶舊宴之上,太白曾與國師同席飲酒。」

  此情此景,白樂天思如泉湧。

  他拿起隨身攜帶的紙筆,想要記下眼前所見。

  筆尖懸在紙上,卻遲遲寫不下去。

  因為他忽然覺得,自己的筆寫不出那一日的神仙風采。

  他恨不得早生三十年,親眼看一看天寶舊宴。

  正在此時,前方忽然傳來一陣喧囂。

  「大膽妖孽!!」

  一聲爆喝,瞬間吸引了眾人注意。

  不遠處的空地之上。

  一名黃袍金冠、約莫三十出頭的道人負手而立。

  他面容沉穩,目光清亮,站在那裡便自有一股威嚴。

  在道人面前,幾名百姓擡著一副擔架。

  擔架上躺著一名面容發灰的老人。

  老人雙眼緊閉,嘴唇青黑,胸口幾乎沒有起伏。

  周圍家眷滿臉驚恐,跪在地上連連磕頭。

  道人神色不變,從袖中取出一張符紙,擡手貼在老人額頭。

  符紙剛一落下,老人身體猛地一震。

  「啊!」

  一聲悽厲尖叫從老人喉嚨里炸開。

  緊接著,陣陣黑霧自老人頭頂冒出。

  那黑霧翻滾扭曲,最終形成一張猙獰的人面。

  人面張開大口,似要反撲道人。

  砰!

  道人擡手打出一道金芒。

  金芒如箭,瞬間洞穿人面。

  黑霧慘叫一聲,當場炸成灰燼。

  前後不到三息時間。

  道人閃電般出手,便擊殺了附身鬼魂。

  老人胸口重新起伏,臉上灰氣也漸漸散去。

  空海站在一旁,一時無法言語。

  他本以為自己從東瀛遠渡而來,已算見多識廣。

  親眼看見這一幕,才知大唐修士遠遠比自己想像中厲害。

  皇帝召見自己,或許不是因為自己多強。

  純粹是死馬當作活馬醫。

  白樂天見空海神情變化,低聲介紹道:

  「這位就是太清宮當代廟祝。當年陳玄禮將軍的兒子,雲樵道長。」

  雲樵道人似乎早已注意到兩人。

  他處理完老人之事,便轉身走來,笑眯眯地看向白樂天。

  「兩位找貧道有何事?」

  白樂天拱手行禮。

  「是這樣的……」

  他將宮中發生的事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從天子失眠,到宮人暴斃,再到空海入宮卻束手無策。

  雲樵道人聽完,臉上的笑意慢慢收斂。

  他似乎早有預料,沉聲說道:

  「貧道見過它,那是一隻妖貓。此妖身上有失傳已久的密宗灌頂手段,法力高深,貧道數次出手,也未能將其擒住。」

  空海心中一凜,道:「連道長也沒有辦法?那該如何是好?」

  雲樵道人沉思片刻,緩緩說道:

  「去終南山。尋隱遁避世的黃天七子,他們知曉國師的下落。」

  「只要國師出手,一切便可迎刃而解。」

  說到這裡,雲樵道人擡頭望向不遠處的壁畫與雕像,神情篤定。

  雖然他不曾親眼見過那位護國天師。

  他授了籙修了法,才真正明白國師當年留下的道統有多麼高深。

  空海忍了又忍,終究還是忍不住問道:

  「國師與道長的法術相比,如何?」

  雲樵道人聞言,沒有立刻回答。

  他目光看向空海,又看向白樂天。

  片刻之後,他緩緩說道:

  「貧道自幼開始修行,至今二十載,能降妖伏鬼,已算小成。」

  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望向殿中那尊鶴髮金瞳的黃天畫像。

  「可國師面前,不過螢火見皓月。」

  「蜉蝣見青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