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白日神人,九龍駕輦。
「敕封黃白為護國天師!」
李隆基的旨意從大明宮傳出,宦官策馬宣詔,金吾衛沿街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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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半日,這道旨意便如風一般,流遍了長安大街小巷。
原本人心惶惶的長安城,像是被一隻無形大手攪動。
茶肆、酒樓、米鋪、坊門前,到處都是低聲議論的百姓。
「你聽說了嗎?黃天國師會親自出手消滅叛軍!」
「胡扯吧,安祿山號稱二十萬兵馬,國師再怎麼強大,也不可能一人擊退二十萬兵吧。」
「就是就是,還是趁早跑吧。」
「跑?能跑去哪?外面都是叛軍,路上還有強盜、流民,能跑去哪?」
「往南走,山路難行,拖家帶口,死在半道上的人還少嗎?」
「不如留在長安,聖人和國師都在,他們一定有辦法。」
「楊國忠真是該死啊,鬧出這麼大的亂子。」
「若不是他逼反安祿山,長安何至於有今日?」
百姓議論紛紛。
有的人罵楊國忠,有的人罵安祿山,也有人低聲念著黃天國師的名號。
雖然恐懼仍在,但好歹人心稍微安定了下來。
長安這座天下第一雄城,終於在崩潰之前,勉強穩住了一口氣。
另一邊,大軍正朝著長安城進發。
關中平原,一馬平川。
只要踏過潼關,其他地方便再無多少險要可守。
遠遠望去,胡騎延綿不絕,如黑潮漫過大地。
投降的漢軍緊隨其後,旗幟混亂,隊列冗長。
一路之上,叛軍燒殺擄掠,無惡不作。
哭喊聲、馬嘶聲、甲葉碰撞聲混成一片,又很快被大軍前進的轟鳴聲吞沒。
長安城外的荒野之上,旌旗如林,延綿數十里。
甲光向日金鱗開。
黃沙千丈,殺氣直衝雲霄。
這支軍團以騎兵為主,大多長相有異於中原漢人,一個個身形粗壯,氣質粗獷,眼中閃爍著嗜血的光芒。
安祿山乃是三鎮節度使,同時也是同羅、奚、契丹、室韋等諸多胡人的首領。
大軍沿路裹挾降軍,數量高達三十萬人。
其中胡騎居於精銳核心地位。
這些人久在邊鎮廝殺,習慣了搶掠與殺戮,所到之處,無物不破。
很快,地平線上出現了一座雄偉城池。
城牆高大,如山橫亘。
城樓巍峨,旗幟飄揚。
即使隔著極遠,也能看見那座巨城恢宏的輪廓。
「長安!是長安!」
「長安在前方!!」
斥候一路縱馬呼喊,聲音傳遍四方。
叛軍陣中,頓時掀起一陣騷動。
無數兵卒擡頭望去,眼中閃過嗜血而狂熱的光芒。
長安,天下第一城。
縱使在偏遠邊疆,長安依舊大名鼎鼎。
那是天可汗、大唐天子居住的神都。
那裡有金銀,有絹帛,有堆積如山的糧食,有世上最好的美酒,也有無數嬌貴柔美的長安女子。
不少胡兵咧嘴而笑,露出森白牙齒。
「那就是長安?」
「聽說長安城裡的女人,皮膚比羊脂還白。」
「破城之後,金銀隨便拿,女人隨便搶。」
「哈哈,老子這輩子竟然也能打到長安!」
貪婪的笑聲在軍陣之間傳開。
在他們眼中,這是一座即將被剖開的寶庫。
長安的財富與美人,都將是他們的了。
軍帳大營之中,安祿山一身帝王華服,痴肥的身軀坐在胡床上,周身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腥膻氣。
他的臉上堆著肥肉,眼睛卻極亮,像一頭終於看見獵物的惡獸。
「長安。」
安祿山低聲念出這兩個字。
長安近在眼前。
他的天子之夢,也近在眼前。
大唐無軍隊可守。
唐亡,已是定局。
「李隆基啊李隆基。」
安祿山忽然笑了起來,笑聲陰冷。
「朕還以為你會跑。」
「沒想到你竟然沒跑,這倒省了不少事。」
他原本還擔心李隆基南逃蜀地。
一切都在長安等著他。
安祿山肥厚的手掌緩緩握緊,眼中閃過一抹熾熱。
大軍繼續進發。
長安城內。
大明宮。
殿內氣氛沉重,宮燈白日裡也點著,卻照不散眾人心頭的陰影。
「陛下,貴妃,你們登上城頭,安定民心吧。」
黃白站在殿中,說著商量的話語,語氣卻帶著一絲不容拒絕。
唐朝在天下人眼中失去威嚴,便是從天子南逃、長安淪陷開始。
從那以後,藩鎮割據,皇權衰落,朝廷威嚴掃地。
往後一百多年,不過是慢性死亡的垃圾時間。
這一世,黃白不準備讓李隆基再逃。
李隆基端坐主位,許久沒有說話。
他的思緒漸漸飄到遠方。
當了四十多年的天子,他如何不明白自己將要面對的是什麼。
正所謂好死不如賴活著。
如果有活著的機會,哪怕身敗名裂,哪怕背負罵名,他也想苟活下去。
如今已經沒了這個選項。
宮門被控制,諸將站在太子和黃白一邊。
等待他的,只有死這條路。
要麼當場暴斃,李亨即位,自己留下晚年昏庸的千古罵名。
要麼站上長安城頭,在史書上留下一個美滿些的結局。
李隆基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又恢復了幾分昔日開元天子的鋒芒。
「也罷。最後再當一次聖天子。」
李隆基面色肅然,仿佛迴光返照,恢復了以往雄姿英發的模樣。
宮人替他整理冕服,戴好冠冕。
楊玉環站在一旁,臉色微微發白,卻沒有多說什麼。
她知道,自己已經逃不開這場劫了。
李隆基起身來到大殿。
文武百官早已等候多時。
所有人都擡頭看向他。
有人惶恐,有人期待,也有人暗暗觀察黃白的神色。
李隆基環視眾人,聲音在殿中迴蕩。
「君王死社稷,天子守國門。」
「若要攻破長安,傷吾百姓,便先從朕的屍體踏過去。」
這話說得大義凜然。
像極了那個曾經開創開元盛世的聖天子。
此言一出,文武百官紛紛跪下,山呼萬歲。
一些老臣抹著眼淚,聲音哽咽,直呼曾經的聖天子回來了。
李隆基擡手壓下群臣呼聲,臉色漸漸變得冰冷。
「來人。」
「押奸臣楊國忠,陣前斬首祭旗。」
這道旨意落下,大殿內一片死寂。
許多人心頭都是一震。
這一次,沒有人替楊國忠求情。
事到如今,所有人都知道楊國忠必須死。
很快,在黃白、太子李亨,以及諸將的協助之下,長安城內的局面被迅速維持住。
各坊戒嚴,糧倉開啟,安撫百姓。
御林軍重新整隊,登上城頭。
「國師,聖人。」
一名將領快步上前,單膝跪地。
「城內御林軍尚有一萬。」
「郭子儀與李光弼兩名節度使,已率領大軍趕來。」
「只要我們堅持半個月,就能等到救兵。」
「半個月嗎?」
城牆之上,李隆基眉頭緊鎖。
他望著遠處黑壓壓的叛軍,喉結微微滾動。
這半個月,聽起來不長。
可在三十萬叛軍面前,半個月幾乎就是一道天塹。
隨後,他看向旁邊的黃白。
「國師可有辦法?」
「自然有。」
黃白站在城頭,黃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很快,楊國忠死不瞑目的頭顱被掛在長安城頭。
鮮血順著木桿往下滴落,染紅了城磚。
天子龍纛高高豎起。
御駕親征。
李隆基身著冕服,站在城樓之上。
楊貴妃立在他身旁,臉色蒼白,衣袖被風吹起。
一時間,長安軍心稍微穩定了幾分。
城頭守軍望著皇帝、貴妃與護國天師,原本發抖的手終於握緊刀槍。
城外叛軍仍在逼近。
「現在殺楊國忠?晚了!!」
安祿山聽到手下匯報之後,冷冷一笑。
「哈哈!李隆基,御駕親征也沒用了。」
「長安還有多少兵馬呢?」
他擡起肥碩的手掌,重重往下一揮。
「攻城!三軍進發,攻下長安,大掠三日!」
大掠三日四個字,像是烈火落入油鍋。
叛軍陣中瞬間沸騰。
「攻下長安,大掠三日!」
「大掠三日!」
「殺進長安!」
軍令一層一層傳下。
數十萬大軍如亘古凶獸,朝著這座世上第一雄城緩緩逼近。
胡騎抽出彎刀,獰笑著衝上前。
步兵手持長槍,軍陣密不透風。
黑壓壓的盾牌與長矛向前推進,像是一片移動的鐵林。
叛軍開始攻城。
弓箭手拉滿弓弦,只等進入射程,便要傾瀉鋪天蓋地的箭雨。
更遠處,工匠推著投石車與雲梯,木輪碾過黃土,發出沉悶聲響。
安祿山乘著戰車,遠遠看到城頭楊貴妃的剪影。
即便隔著這麼遠,他仍然覺得那道身影美得驚人。
「貴妃乾娘。」
安祿山低聲笑了起來,聲音黏膩而噁心。
「兒子來了。」
攻下長安,霸占楊玉環,這是安祿山長久以來的夢想。
如今這個夢想就要實現,他如何不激動?
「三十萬鐵血精兵,對一萬御林軍。」
「大羅神仙也救不了你。」
安祿山咧嘴一笑。
「這次,輪到李隆基跳胡旋舞。」
轟轟轟!
馬蹄聲如雷霆。
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重,仿佛整片大地都在震動。
這股聲音穿過城牆,傳遍整個長安城。
城中百姓躲在屋舍之內,聽著那如雷鳴般的馬蹄聲,臉色蒼白,連大氣都不敢喘。
城牆上,楊玉環花容微變。
這是她第一次真正遇到皇權之外的暴力。
長久以來,她是朝廷貴妃,背靠皇帝的權力。
她總覺得君王一聲令下,世間便沒有什麼事辦不到。
如今才發現,一旦有人不認所謂的皇權,那她也不過是一介弱女子。
千軍萬馬之前,金釵玉裙毫無意義。
殺氣騰騰,如風如林。
在千軍萬馬面前,個人的力量小得可憐。
之前稍微提起的一口士氣,在叛軍真正壓上來之後,瞬間又有消散之勢。
不少守軍臉色發白,握著長槍的手微微發抖。
大軍若再靠近一點,恐怕守軍都得逃掉大半。
數量差距實在太大。
更何況,對面還是凶名遠揚的胡騎。
兩軍對壘之際。
天地間,忽然一靜。
就在此時,一道金芒自長安城中沖天而起。
那金芒筆直射向蒼穹,如同利劍刺破雲層。
下一刻,金芒在天穹之上轟然炸開,化作漫天無數金光。
轟!
爆炸聲震動天地。
城上城下,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異象吸引。
彎弓的叛軍停下動作。
城頭守軍忘了恐懼。
安祿山也不由自主擡起頭。
長安城中,無數百姓推開門窗,從縫隙里望向天空。
下一刻,他們看見了此生難忘的一幕。
漫天金光之中,空中飛來一座玉輦。
玉輦通體潔白,仿佛由整塊無瑕白玉雕琢而成。
輦身之上,以黃金勾勒出玄妙紋路,又嵌著赤紅、碧綠、湛藍等各色寶石。
寶光流轉,華貴無比。
每一縷光芒灑下,都像是仙界之物落入人間。
九條五爪金龍拉著這輛玉輦,自太陽之中浩浩蕩蕩浮現。
龍身龐大,鱗片如金甲,龍鬚隨風飄動,龍目威嚴冷漠。
它們踏著雲海前行,爪下金雲翻湧,仿佛一聲龍吟便能震碎山河。
虛空之中,彩鳳飛舞。
鳳羽絢麗,拖出長長虹光。
赤龍翻騰,繞著玉輦盤旋不休,龍尾掃過雲層,雲海便化作赤金色的浪潮。
二十四名金童玉女踩著祥雲,屹立玉輦兩側。
金童手持玉圭,玉女捧著香爐。
裊裊青煙從爐中升起,竟在半空化作蓮花、仙鶴、瑞獸之形。
還有漫天花雨從雲端灑下。
那些花瓣未曾落地,便化作點點金光,融入長安城的風中。
一時間,整個戰場都被這仙家氣象籠罩。
方才還殺氣沖天的荒野,忽然像被神靈目光掃過,連黃沙都停滯了一瞬。
玉輦緩緩前行。
以一種莊嚴而緩慢的姿態,從太陽之中降臨人間。
仿佛天上神人,奉天命巡視長安。
玉輦所過之處,金光鋪開,像是在天空架起一條通往人間的神道。
城頭守軍仰著頭,嘴巴微張,臉上滿是震撼。
城中百姓紛紛跪倒在地。
「神仙!」
「黃天大仙顯靈了!」
「護國天師來了!」
喊聲最初只是零星幾句。
很快,便匯聚成一片山呼海嘯。
長安城中,無數百姓跪在街道、屋檐、坊門之前,對著天空中的玉輦叩拜。
守軍原本搖搖欲墜的軍心,也在這一刻重新凝聚。
有人紅著眼睛大喊:
「護國天師在此!」
「長安不破!」
「長安不破!!」
聲音一層層傳開,連城牆都仿佛隨之震動。
城樓之上,李隆基望著天空中的玉輦,臉色變得極為複雜。
楊玉環站在一旁,怔怔望著那座自太陽中降臨的玉輦。
她終於明白,為何黃白看她時,眼中從無尋常男子的痴迷。
這個男人看的是氣運,是天地大勢。
不是一具美麗皮囊。
城外叛軍同樣陷入震撼。
胡騎胯下戰馬不安地刨動蹄子,發出陣陣嘶鳴。
不少兵卒下意識後退半步。
他們不怕唐軍,但無法不怕眼前這等神跡,那不是凡人該有的威儀。
玉輦之上,坐著一位黃袍金冠、鶴髮金瞳的神人。
他高坐雲端,俯瞰萬軍。
黃袍如日光流轉,金冠映照天地。
一頭鶴髮披散肩頭,金瞳之中雷光隱隱。
那雙灼灼金目,好似大日凌空,看透世間萬物。
他明明沒有說話,所有人都覺得,那目光已經落在自己身上。
不管是城頭的皇帝貴妃,還是城外的叛軍胡騎。
這一刻,皆在他的俯瞰之下。
日中神人,九龍駕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