寰州,寰宇城。𝟨𝟫𝐬𝐡𝐮𝐱.𝐜𝐨𝐦
寰州地處人族十二州的中央,自古與其邊上的里州和雲州合稱為「中原」之地。寰州的南面與那大澤雲夢相連,東面又是從雲夢澤中分流出的涇河流域,並以此流域做其與雲州的邊界。北面與里州隔山相望,隔在兩者中間是一座高聳的雁門山脈。
不同於葛爾丹草原上靠北的通州,寰州靠著雲夢大澤里那濃濃水汽的調節作用,氣候一年四季都很宜人。
寰宇城,作為寰州的首府,一直是寰州最繁榮的城池之一。特別是這任寰州州候青木戈爾窿臣上任後,鼓勵州與州間開展商貿的往來,大有將這種繁華帶向鼎盛的趨勢。
一處深閨內,青木戈爾雲韻正在自己的閨房裡細細地縫著一幅牡丹花刺繡,身著一套淡粉色華衣,肩上披著一條淺色流雲絲薄,她正半俯著身子細細織繡,似水的雙眸盯著紗布上的案紋,一縷青絲垂在其胸前,而手中繡針靈動。
她是窿臣的小女兒,也是窿臣唯一的女兒,所以平日裡最受窿臣的喜愛,在她之上還有三個哥哥,其中有兩個是同父異母。
窗外有嚶嚶的鳥語聲,雲韻抬頭看了一眼,似有雌雄二鳥在相互嬉鬧。
半掩著的窗戶突然被輕輕推開,窗邊的鳥兒受到了驚嚇紛紛振翅跑開,雲韻停下手中的活兒轉身看去,見窗戶里搖搖晃晃爬進來一男子,然後腳下一滑,一頭摔進了雲韻的房間裡。
歷史總是會有些諷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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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住這個男子吧,記住他的名字——青木戈爾霸下,多少年後,眼前這個摔了個狗吃屎的男子會將這個名字響徹人族十二州。
「三哥,你怎麼又從這窗戶里跑進來。」雲韻一聲嬌嗔,趕忙跑去扶霸下。
「那樓梯我走厭了,走在上面老是吱嘎吱嘎的響,還是爬窗更有趣些。」霸下簡單地揉了揉膝蓋,然後大搖大擺的在雲韻的床頭坐下。
「這次你又找我幹什麼?」
「妹妹,聽說今天南門城隍廟那裡有燈會,很熱鬧,我們一起過去看看怎麼樣。」
「不去不去,三哥,你忘了上次你帶著我偷偷溜出去,這件事父親知道後很是生氣呢。」雲韻連連搖手道。
「你別說上次了,父親只是對你訓了幾句,我可是挨了他老人家板子的。」霸下說著撅起了他的屁股,裝模作樣揉了揉,「老人家下手可重哩。」
雲韻一把推開不正經的霸下,臉上泛起了紅暈:「我不去,父親要生氣的。」
「我的好妹妹,這次我們晚上偷偷地出去,保證沒人發現,再說,燈會裡肯定有你喜歡的糖葫蘆,現做的,熱乎的,往下嘩嘩滴著糖水的那種。」霸下繼續慫恿著雲韻,對於他這個妹妹,絕沒有人比他更熟悉她的脾氣。
「真的?」話一說出口,雲韻就發現自己立場有些不堅定了,趕忙改口道,「那我也不去。」
霸下見雲韻已經有些動心,馬上繼續他的攻勢「據說還有瀛州來的馬戲班子,踩高蹺,耍猴戲,嘴裡噴火的戲子——這些還不是最好的,今夜戌時一刻,城裡的那些待字閨中的少女便都會聚集在這襄河邊上,每人都會往河裡點上一盞蓮燈,到時候數以千計的蓮燈會順著那襄河水往下岸飄去,那場景——」
「——好了,三哥,你別說了,我陪你去就是了。」雲韻最終還是被霸下說動了心。
「我的好妹妹,你終於是答應了,今晚上我來叫你,你要提前把你那些婢女支開,知道了嗎?」
「恩。」
「那我先回去了。」說服了雲韻後,霸下心情大好,邁著步子就從雲韻的閨房裡面走了出去,引得守在門外的嬤嬤婢女們分外詫異,好奇他是何時走進小姐閨房裡去的。
這時,雲韻貼身的侍女小青從門外走了進來,手裡端著一盤什錦,她倒是對霸下的行蹤一點都不感到意外:「小姐,三公子他又從那窗子裡爬進來了?」
「恩,三哥就那怪脾氣。」
「唉,這三公子人倒是好,就是整天瞎胡鬧,都說他不務正業。」小青嘟囔道。
雲韻輕掐小青的臉,裝作生氣道:「小青,不准你這樣說我親的哥哥。」
小青趕忙解釋:「小姐你看,這三位公子裡,大公子勤於習武,二公子勤於政務,只有這三公子整天遊手好閒,膩在對街的酒菜巷子裡,跟一群草芥俗人混在一起。」
雲韻當然知道小青說的是實話,只是被人這樣說著對自己最親的哥哥,心底里確是有一絲的不愉快。
※※※
話說霸下從雲韻的房間裡走出來後,便徑直往州候府外面走去,算著時辰,西街那家酒樓里的評書應該是快開始了,他不由的加快了腳步。在拐過南側蘭婷閣時,卻不想差點與人撞了個滿懷。
「是誰啊,敢——」霸下抬頭看去,眼前竟站著一個穿著道袍的光頭胖子,腰間還別著個酒葫蘆,他趕緊彎腰深深做了一作揖,「啊,原來是大祭司。」
「哈!原來是三公子,有些日子沒見你了。」
「不知大祭司所去何處?」在這個大祭司面前,霸下簡直聽話的像個乖孩子,畢竟眼前的大祭司掌管著雲州所有的宗教儀式,受天命於「虛」,戴萬民之敬仰。
大祭司的原名已經無從考證了,只知道他自己給自己取了一個名字叫酒中仙,現在大家都這麼叫他,因為他確實嗜酒如命。
趁著這個聊天的空檔,大祭司便掏出了他的酒葫蘆,小啜了一口,表情很是享受:「哦,你父親州候大人找我去書閣商討些事情。」
「啊,那霸下就不打擾大祭司了,先行告退。」說完,霸下便一溜煙的往州候府的門口跑去,他很是害怕這個大祭司,也不知道是為什麼,從很小的時候就是這樣,只是他的父親窿臣卻十分器重這個大祭司,也不知道是何原因。
大祭司並沒有轉身離開,而是直直看著霸下的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見為止,那略顯醉意的臉上,一雙眼睛卻炯炯有神。
「你來晚了,酒中仙。」窿臣獨自坐在書閣裡面,他的面前擺著一副玉質的棋盤,紫銅的香爐里點著麝香,篆香繚繞。
「半路遇上三公子,所以耽擱了。」酒中仙隨意席坐在了窿臣的對面。
「霸下啊,這孩子……」窿臣臉上露出無奈的神色,相比於霸下他兩個哥哥而言,霸下就像個長不大的孩子。
「州候,憑一時的所見來判斷一個人一生的軌跡多半會是錯的。」酒中仙隨意接話道,將手攤入棋盒中,感受到了玉質棋子的那份溫潤。
窿臣和酒中仙看著眼前的那副棋盤,陷入了沉默。
隨後窿臣首先提子,「啪」穩穩地敲在了棋盤上,發出了一聲脆響:「七日前傳來消息,天牆被妖族攻陷了。」
酒中仙緩緩提子,占據了棋盤四角中的兩角。
「昨日,武州州候摩薩耶派來了他的信使,向我們這些州候傳信。」窿臣隨後從袖裡掏出一張信紙,攤放在棋盤的案邊上,「信上說他已聯合了武州、通州、朔州組成了塞上的第一道防線,在這非常時期,為了更好得統籌安排戰事,之後他自己將出任這三州的州候長一職。另外,妖族來勢洶洶,摩耶薩希望其他各州能儘快安排各項事宜,共同對付這蒼穹山脈以西的妖族大軍。」
「非常時期,西塞三州能有個主事的主,也算是件好事啊。」酒中仙巧妙的繞開了窿臣在棋盤中布下的陷阱,繼續在自己右下角的地盤上迂迴。
「所有的事情如果都像表面這麼簡單就好了。」窿臣語重道,他落了一手「尖」,直接將他的棋子切入到了盤中腹地,準備與酒中仙展開廝殺。
「這事嚴虎那老匹夫什麼反應,我記得他最容忍不了摩耶薩騎到他頭上吧。」
「據說突發癲癩病倒了。那日天牆一戰,通州首當其衝,四獸營中的玄武營幾乎全軍覆沒,赤雀營也只死裡逃生幾十人,嚴虎知道後,一時急火攻心就發作了癲癩。」
「啊,真是歲月不饒人啊,轉眼嚴虎他也老了。」酒中仙又開始摸索他腰間的酒葫蘆。
「說起來,對於天牆那裡的異動,嚴虎那老匹夫之前可是沒有向我們透漏半點風聲啊,不過,我本應該覺察出這裡面的異樣啊,這裡州在本月向通州加運了好幾車馬的赤石。」
「這麼說,里州的韓嘯文怕是也事先知道此事了,不過,嚴虎太自負了,他真的以為靠著他的四獸營就能擋下妖族大軍嗎?」
「真是愚蠢,莽夫。」窿臣重重的將一黑子壓在了棋盤上,差點將棋盤打翻。
「而那朔州州候阿契勒,是出了名的牆頭草,這次摩耶薩既然有所求,嚴虎又成了那樣,他沒理由不答應。」
香爐上繚繞著薰香,棋過半響。
「若這次『西塞三州』的州候長開了先例,那以後『江南三州』州候長、『北境三州』州候長、『中原三州』的州候長出現也就在不可避免了吧,甚至於那……」酒中仙終於開始切入正題,但卻不敢再繼續聯想下去,因為那之後是連想都不敢想的禁忌。
「到時候歷史會像一隻巨手推著我們向前走——青木戈爾窿臣,我的朋友,你是在擔心這個嗎?」酒中仙不再有任何隱晦,只是眼神依舊看著棋盤,在分析著棋盤上的局勢。
「是,我就是在擔心這個。」窿臣也在盯著棋盤,他的眉頭緊鎖,因為直到上一步他才發現自己的黑子已經被那些白字困在了棋盤的角落。
「那你到底在害怕什麼?」
窿臣不語。
「害怕這十二州之間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微妙平衡被破壞嗎?哦,我明白了,對於現在寰州的富足你已經心滿意足了是嗎?」
窿臣臉上泛起一陣紅白。
兩人又各自下了十來手,酒中仙突然朗聲大笑:「窿臣,你的棋招都太老了,所以一直沒有贏過我,這次你又輸了。」
窿臣提著黑子的手擱在棋盤上舉棋不定半響,最終還是選擇了認輸。
這時,窿臣的貼身侍從輕輕推開了門,像是要向窿臣匯報什麼。
「大人,武州州候的使者想要見大人您,現在正候在外面呢。」
「恩,我知道了。」窿臣現在心頭煩躁,並沒有想接見使者的意思。
「窿臣,世道變了,這世道已經變了。」棋局上的勝負此刻已分,酒中仙也不願多做停留,便提起他的酒葫蘆,準備起身離開。
「順道者昌,逆道者亡啊。」
窿臣看著酒中仙走出了書閣,過道里迴蕩著酒中仙不明不白的痴語,卻陷入了沉思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