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四十七章:三生石(七)

  那本該是一個祥和又平靜的日子,最起碼在寰州的炎熱夏日裡,這樣沒有風雨的日子就是顯得如此平靜。𝟨𝟫𝐬𝐡𝐮𝐱.𝐜𝐨𝐦燥熱的天氣,只有知了的聒噪,人也倦了,蟲也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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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會死。

  這是徐塵現在唯一知道的事情,在他來到雲韻這邊時,大夫已經將雲韻的病情全盤告訴了徐塵,這也是霸下的意思,也因此,徐塵擦明白了銅雀台上霸下為什麼讓他留下來照顧韻雲韻。

  因為她只能活幾天了。

  徐塵原本以為雲韻還有兩個月的時間可以活,所以他還想著在雲韻病情好轉些的時候就將雲韻帶出去,他要帶她找到世間的比翼鳥,那是之前他許下的承諾。

  但是徐塵沒有料到雲韻的病情會迅速惡化,在之前渡過涇河流域時,雲韻因為在與鬼族的遭遇中吸入了太多的鬼族的煞氣,所以陰寒之氣已經在那時完全侵入了雲韻的體內,加速了雲韻病情的發作。

  「徐公子,你快看啊。」在花樹之下,雲韻坐在一把木質的輪椅之中,她的臉色蒼白到可怕,就像一張白紙一般,氣息也是那麼若有似無,但唯一令人欣慰的是,雲韻的臉上一句掛著笑意。

  徐塵就站在雲韻的身後,然後用手輕輕推著雲韻的木質輪椅,兩個人就這樣走在幽靜的園圃小道之中,只有他們兩個人。

  「公子,我已經知道了,我就快死了,對嗎?」雲韻的小眼神在四處看著,就好像一個好奇的小孩子想要知道整個世界。

  徐塵沒有回答。

  「好可惜,公子你還答應了我好多的事情,但是現在看來你要失言了。」雲韻有些失望。

  就在徐塵準備回答之際,原本坐在輪椅上的雲韻卻突然劇烈的咳嗽了起來,整個人也因此癱軟,差點跌落到地上,幸好徐塵在此之前扶住了她。

  「你該回去了,你這樣的身子就不要再勉強了。」徐塵說道,隨後他就想扶起雲韻往回走。

  只是徐塵的動作被虛弱的雲韻一下子攔了下來,徐塵轉頭看她,只見雲韻輕輕搖頭。

  「為什麼?」徐塵面無表情。

  「這裡的花真美,不是嗎?」雲韻只是看著四周的花樹,她的臉色愈來愈難看了。

  「是。」

  「能幫我取一些過來嗎,公子?」

  徐塵愣了一下,但最終還是按照雲韻的說法,他走到了邊上,然後順著樹上青色的藤蔓取下了幾朵鮮紅的花,裡面還是些雨水,水珠子晶瑩剔透著,像鑽石般明亮。

  「真的好美。」雲韻說道,她接過了花,然後仔細盯看著並不斷的咳嗽,猛然間,雲韻就將一口鮮血吐在了那花上,原本就鮮紅欲滴的花此刻卻鮮紅的亮眼。

  「公子,雲兒能感覺到,那種死亡的味道。」

  徐塵扶住雲韻,那一刻徐塵感受到了雲韻身上傳來的一絲顫抖,她是那麼的弱小,那麼的柔弱。

  ——徐塵第一次想到守護這個詞,但是這個詞似乎來得晚了一些。

  「雲兒姑娘,你該回去了,這樣下去你的身子會吃不消的。」

  但是雲韻還是拒絕。

  「公子,我已經知道我的身子就算是臥在床上也活不了幾日了,所以我想趁著這段花期大好之時,再好好看看一眼。」

  徐塵無言。

  「你能陪我一起看嗎?」

  徐塵面無表情的站立著,然後他坐了下來,坐到了雲韻邊上的一塊草坪上,他最後還是選擇了默許,就好像面對著眼前的這個姑娘,他很難說出拒絕的話。

  

  就這樣坐著,直至夜黑。

  徐塵和雲韻背靠著背坐著,雲韻低著頭就好像是困了,然後睡著了,而徐塵依舊面無表情的目視著前方,他一動不動的,就仿佛微微動一下就會驚擾到靠在他身後的雲韻姑娘。

  ——只是他知道,雲韻再也不會醒過來了。

  「或許我們之間被前世的記憶束縛太深了。」

  夜深的花圃之中,落花滿地,但在月光的冷淡下只有一地的銀白,銀白又清冷的花。

  他在說著話,這個面無表情的男子。

  「以至於讓我有時候分不清對你的那種異樣感覺是來自於前世的記憶還是源自於這一世的我。」

  徐塵沒有回頭,他只是朝著面前的空蕩處說著,說給他身後的那個女子聽。

  「為什麼上一世的情愫要留到下一世呢,這樣的意義是什麼呢?」

  徐塵說著,因為他此間的一個小小的挪動,原本靠在他身後的雲韻就身子一滑,倒在了地上。

  ——她死了,她早就已經死去。

  「對不起。」徐塵依舊面朝前的說著,他面無表情,但神情卻有了一絲的異樣。

  「對不起,讓你愛上了這樣的我。」

  這就是徐塵想說的全部。

  他起身,卻發現不知何時寰州的大祭司酒中仙已經恭立在了他們的前面。

  徐塵望著酒中仙,而酒中仙也望著徐塵。

  面無表情。

  「為什麼要壓抑自己的情緒呢?」酒中仙對著徐塵說道。

  「不,我沒有壓抑,這就是最真實的我。」

  「可你明明心中很難受。」

  「我沒有感情,這點你是知道的。」徐塵注視著酒中仙。

  「這樣的話請不要對著我講,請對著這個姑娘,這個愛了你兩世的女子說吧。」

  徐塵沒有理會酒中仙,他俯身準備將雲韻的屍體的抬走,但就在他的手無意間碰到雲韻那早已冰冷的肌膚時,徐塵的心便從未有過的咯噔了一下。

  ——那是他從未有過的體驗,一瞬間所有關於他和雲韻的記憶就湧現到了他的眼前,一篇篇翻過,每一幅都有著最為清晰的記憶。

  從未有過的,徐塵感覺自己的表情有了變化,而那些都是出於他身體的本能。

  「為何不會哭泣不會笑,為何不會哭泣不會笑。」邊上的酒中仙突然舞蹈了起來,用一種極為誇張的動作舞蹈著,完全無視了徐塵的存在。

  花瓣落下,徐塵久久凝視著雲韻的那張蒼白的臉,再也挪不開了他的目光,他從未有過的思念著眼前的這個女子,他的心突然如同刀絞一般。

  酒中仙依舊舞蹈著他那誇張的動作,他在放聲吟誦:「……笑,你便放肆的笑,笑盡天下可笑之事;哭,你便大聲的哭,將你的憂傷哭盡,將你的眼淚哭干。」

  ——笑,你便放肆的笑,笑盡天下可笑之事;哭,你便大聲的哭,將你的憂傷哭盡,將你的眼淚哭干。

  「啊——」一聲撕心裂肺的哭聲突然響起,然後是啜泣聲,然後是眼淚不自禁地從徐塵的眼中流出。

  止不住,再也止不住。

  這個沒有感情的男人終於明白了痛苦,他選擇了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