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塵緩緩地睜開了眼睛,發現自己正躺在一間破舊的草棚子裡,腦海里不斷地回閃過那夜的慘烈景象,最後停留在了自己昏迷前的最看到的畫面上:
碎屑、氣流、還有旋轉的天空。69รђยא.ς๏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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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已經不痛了只是還有些昏沉,但自己的身體卻痛得像是要撕裂開來一般,稍微動一下,骨頭便發出「咯咯」的脆響。
天似乎還是陰沉沉的,沒有陽光投射進草棚的縫隙里,只有寒風嗖嗖地鑽了進來,像把刀,只有決絕。
徐塵晃了晃腦袋,頭雖然有些昏沉但已經不再生疼,反而是自己的身體,像是從刀山上滾過一趟,稍微動一下就鑽心的疼。
就在徐塵還在適應自己這副已經僵硬的屍體時,烏木洛從草棚子外走了進來,夾帶著寒風,呼呼地吹進裡面,將棚子裡最後得一絲暖意帶走。
「你竟然醒了,命倒挺硬啊——剛剛那赤腳醫生還說你活不過今晚。」
「你是誰?」徐塵冷冷地問道。
「我叫烏木洛,本是赤雀營木南將軍的副將。」烏木洛回答道。
「這是哪兒?」
「青雲城。」
徐塵將頭轉向烏木洛,但後者的眼神告訴他,眼前這人沒有開玩笑。
「你昏迷了一天一夜,妖族在前天晚上屠城後,並沒有繼續向內陸腹地推進,反而退守回了天牆那一帶,現在天牆已經被妖族占領了。」
徐塵緩緩地起身,其間烏木洛想勸阻,卻被徐塵拒絕了。
「我為什麼在這兒?」
烏木洛找了個乾淨地隨意坐下,他已經將那身殘破不堪的鎧甲換了下來,只留下了腰間一塊副將的腰牌:「那日,我們從天牆死裡逃生,無意中在西面的林子裡發現了已經昏迷過去的你,看你還有氣息,就把你帶了回來。」
徐塵感覺到了一絲的不對勁。
「那時附近還有其他人嗎,你們有沒有看到那幾條化蛇?」
烏木洛一臉的迷茫:「化蛇?那不是西方凶水域的妖獸嗎,怎麼可能出現在這裡,我們在那裡只發現了你一個人躺在一棵避雨的樹下昏迷。」
徐塵點了點頭,但心中卻在思忖著那夜救他的人會是誰。
「你問完了,那現在該輪到我了。」烏木洛突然提高了嗓音,「你是誰?」
徐塵看著烏木洛,短暫的停頓:「我叫徐塵,是一名殺手。」
「殺手?」烏木洛倒是對這個答案有些意外,「那天夜裡,地上那十個沒有腦袋的人是你乾的?」
「是。」徐塵這次倒是回答的很果斷。
「好,那你回答我,那些沒有腦袋的人到底是什麼東西?」烏木洛直接切入了重點。
徐塵再一次停頓了一下:「我不知道,我也在調查它們。」
「好,那徐塵,我再問你一遍,你到底是誰?」
兩人明明很隨意的對坐著,但氣氛卻感覺異常的冰冷。
「你絕不是一名普通的殺手。」
徐塵沉默了半響,最後只是冷冷得回了一句:「無可奉告。」
烏木洛似乎對徐塵得這個回答並不感到意外,事實上他也的確沒打算眼前的人能真的透露點什麼秘密給自己,這個世界有太多的秘密了,但很多秘密並不允許局外人去觸碰。
「你不願說也就罷了,我對此也不是太感興趣。」烏木洛起身,朝著門口走去,「到外面透口氣吧,看一看現在的青雲城,看一看那天牆。」
徐塵從鋪著稻草的地上掙扎著爬了起來,然後舒展了一下身子,所幸筋骨沒什麼太大問題,大多是些皮肉傷。他撩開草棚門口的那聯蓆子,頓時便感到一陣陰風撲面而來。
「這裡……」徐塵看著眼前的斷壁殘垣,說不上話來。
整個青雲城此刻都靜悄悄的,除了呼呼的風聲還在這些坍塌的房舍間呼嘯著,原本有些喧鬧的青雲城,再也發不出聲音來了,連哭泣都沒有了。
「這裡的人……」
「逃了或者死了」烏木洛掏出火石為自己的煙槍點上了煙。
徐塵眺望著四周,似乎真的沒有了人跡,有的只是灰燼、黑煙、血跡和那廢墟堆。
「你看那邊。」烏木洛用他的煙槍指向天牆的方向。
目力所及,隱約能看到遠處的天牆被一團雲霧籠罩著。
「那是……」徐塵似乎發現了什麼。
在那團濃濃的雲霧中,有什麼東西在盤旋扭動著,而在雲霧的外面,則不時有幾個黑點出入其中。
「沒錯,就是妖。」烏木洛猛抽了一口煙。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那應該就是禺,那天夜裡我看見它出現在青雲城之上。」徐塵回憶起了那天晚上口吐火球的巨大黑影。
「禺……禺,你確定沒看錯?」烏木洛瞪大著自己的眼睛,有些不敢相信,「禺,它跟妖皇妖后一樣,血脈里流淌著的是伏羲氏的血啊。」
話已至此,信不信就不是他的事情了。徐塵因此不再言語。
這時,一小隊人馬從側面的石柱堆里小跑了過來,其中一個壯漢走到烏木洛邊上,徐塵看見了他的青色腰牌,是個什長:「副將軍,西街的死屍也都堆到一塊了,往上澆些火油就可以焚化了。」
「有找到活人嗎?」烏木洛麻木地問道,雖然他已經知道了答案。
「還是沒有。」壯漢一拳砸在地上,「這些雜種。」
「那就把這一批也火化了吧,然後我們去南面看看,這些屍體不儘快處理掉,很有可能引發瘟疫。」
烏木洛拍打了自己幾下,讓自己顯得精神一些,然後便帶著那群傢伙。
而徐塵沒再理會烏木洛等人,而是獨自一人朝著一處房舍走去,突然間,他似乎能聽到一絲微弱的心跳聲,雖然他也說不清這是為什麼。
在一處廢墟附近,四周散布著斷梁碎石,越靠近中央,徐塵便越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微弱心跳。
一股略顯熟悉的味道,徐塵輕輕推開一塊石板,隨之傳來一陣輕微的呻吟。
是那個小乞丐,他還活著。
「救救我,我不想死。」小乞丐用已經嘶啞的聲音對著徐塵哭喊,只是他已經流不出淚來了。
徐塵冷冷地看著那個小乞丐,他的一隻手和兩隻腳被壓在了坍塌下來的樑柱下,彎折得很嚴重,已經是個廢人了。
「救救我……」小乞丐努力的想發出聲音,只是聲音反而越來越微弱,他流不出眼淚,只能露出一個痛苦的表情。
他很痛苦,只是徐塵永遠感覺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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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苦嗎?覺得不幸嗎?覺得不公平嗎?」
「你明明什麼都沒有做錯,卻要乞討苟活,卻要承受這樣的痛楚。」
「你已經廢了,你知道嗎?」
「與其痛苦的苟活,不如痛快的求死。」
徐塵對著小乞丐冷冷說道。
小乞丐停止了哭喊,眼睛死死地盯著徐塵,抽噎著。
「讓我來幫你解脫吧。」徐塵突然把手死死地勒住了小乞丐的脖子。
這一刻,小乞丐劇烈的反抗著,他恐懼,他真的不想死,卻沒有了多少的力氣。
就在徐塵準備掐死小乞丐時,身後卻突然有人一把推開了他。
「你在幹什麼,你這個畜生。」是剛才那個什長。
「這孩子他還活著。」什長對著徐塵大喊。
「他已經廢了,現在救他只能讓他更痛苦。」徐塵掙扎著想爬起來,只是身子太虛弱了。
後面烏木洛等人匆匆地也趕了過來,一下子就明白髮生了什麼。
「副將軍,這有個孩子,他還活著。」
烏木洛看了一眼那個小乞丐,手腳基本都已經廢了。
「我們救不了他,他快死了。」烏木洛簡單的判了這個孩子的生死。
所有人都沉默了。
半響。
「等這孩子死了,別忘了把他的屍體帶到南面的屍堆那邊進行活化。」烏木洛背朝著那個小乞丐,默默的說道。
※※※
夜色下的篝火,一團旺盛的火苗在裡面跳動著,發出噼噼啪啪的脆響。
火光照亮了邊上的每一個人,只是此刻沒有人說話,一群人就著水默默地啃著發燥的乾糧,徐塵坐在人群的外圍,一個火光幾乎找不到的地方。
烏木洛走了過來,隨手將一塊發硬的烙餅丟到了徐塵的懷裡,然後他一屁股坐在了徐塵的邊上。
「吃吧,我看你也累了一天了。」
徐塵拿起懷中的那塊烙餅隨意擦了擦,默默的咬了起來,本該鬆軟黏牙的烙餅卻發出了嘎嘣嘎嘣的聲音。
「白天的那個什長呢。」徐塵沒有轉頭,只是輕聲問道。
「大奎,他應該還呆在南面的屍堆那裡,我剛才過來的時候他剛剛把那個孩子抱過去,你知道的,白天的那個孩子。」
「那孩子,死了嗎?」徐塵感覺烙餅硬的難以下咽,幸好烏木洛及時將他盛水的皮袋子遞給了徐塵。
「應該死了,只是大奎一直在反覆確認,他不希望那孩子是被他活活燒死的。」
「多此一舉。」徐塵冷冷地說道。
「是啊,那孩子註定活不下來,而我們對此真的無能為力,大奎是,我也是。」烏木洛落寞地看著遠處的篝火,一團火苗映在在他的眼睛裡,跳動著。
南面突然燃起一團熊熊的大火,借著風勢呼呼作響,火光很明亮,在漆黑的夜裡,像這樣的火光可以傳的很遠很遠。
大奎點燃了那片屍堆。
「那孩子死了。」徐塵抬頭看向那處火光,呼呼的風聲從耳邊划過,似乎有人在哭泣著。
「照目前這個進度,再有兩天我們就可以清理完這座人間地獄了,然後我們就會離開這了。」
徐塵默默地聽著。
「你之後準備怎麼辦,要不要考慮跟我們一起離開,加入我們通州軍?」烏木洛撥弄著他手上的烙餅碎屑,突然轉了話題。
「你說讓我加入什麼?」徐塵將頭轉向烏木洛,一張面無表情的臉。
「你有這麼好的本身,加入通州軍,上陣殺妖,你可以盡情施展你殺手的本事。」
「我不要。」
「我可以向將軍們保舉你,你不會只做一個無名小卒——」烏木洛自顧自說教著,卻被徐塵不耐煩的打斷。
「——我說過了我不要。」
徐塵就著水硬是啃完了那塊烙餅,然後便起身準備離開。
「徐塵,有沒有人說過你真的很冷血!」烏木洛突然對著徐塵的背影大喊了一句。
徐塵轉過頭來,看著烏木洛:「沒有,你是第一個。」
「哈哈,我竟然是第一個,但我告訴你我絕不會是最後一個。」
「或許吧。」徐塵轉身繼續朝著遠處的林子走去。
在走到林子的邊緣,這裡已經快是漆黑一片。幽徑里傳來一聲鳥啼,那隻火紅的朱擐再次出現在徐塵眼前,撲哧著它那散著橘紅色光芒的巨大翅膀。
朱擐將嘴伸進自己的羽翅深處,隨後銜出一張紙落在徐塵的手上,是那日那位神秘的老者遞給它的那張。徐塵將紙攤開,借著朱擐周身的光暈看了一遍紙上的內容。
「有點意思,先知要我將青木戈爾霸下和墨子明這兩人帶到天都去。」徐塵仔細地將那紙上的內容看了幾遍,確定沒有出錯。
「天地這麼大,就讓我找這兩個人,先知也是難為我了。」 徐塵看向朱擐,後者似乎通人性般點了點它那鳥腦袋。
朱擐隨後衝著徐塵徐塵啼鳴幾聲,便開始再次撲哧它的翅膀,看樣子是準備離開了。
「對了,朱擐,那夜裡,是不是先知救了我?」徐塵在那隻朱擐已經騰空時突然追問道。
朱擐也不知有沒有聽清徐塵的話,只是像之前那樣啼鳴了幾聲作為答應,然後便消失在了夜色里。
「還真是先知救了我。」徐塵一揚手,手中那張紙便突然開始自燃,化為一團薄薄的灰燼散開在四下里。
遠處,屍堆那邊依舊火光沖天,照亮了小半個青城的廢墟,而近處,篝火里不安分的火苗,旺盛得跳動著,邊上是橫七豎八的人影,相互依偎著,肩靠肩昏沉沉的睡去。有個人撥弄著篝火,在往裡面加木頭,像是烏木洛。
徐塵靜靜地盯看了一會,然後轉身走進了叢林的深處,漸漸地,漸漸地看不見了人影。
第二日,天氣似乎開始了好轉,雲層漸漸破開了一道口子讓陽光照射下來。
大奎走到了烏木洛邊上,眼神在四處打轉,語氣透著不善:「那個面癱呢,半天沒見他了。」
烏木洛將手上的粗活放下,看了眼西面的茂密林木,風划過那裡,樹葉向波浪般在起伏著:「應該走了,大奎,忘記這個人吧,他跟我們是不一樣的——忙完了這些,我們也該回去見州候大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