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七道旨

  上官明月飛身掠到窗下,雙足發力,就要用肩頭撞開窗子,撲進房去。

  這時,正房廊下的陰影里,突然傳出一聲巨大的咆哮。

  一條狗猛地了出來。

  它弓著背,拖著尾巴,衝著上官明月大聲叫喚起來。

  這狗不是什麼名貴犬種,就是一條黃色的土狗。

  狗也不是很大,才不到一米的身長。

  可是,偏偏它長了一個大喇叭喉嚨,那叫聲直震得人耳膜疼。

  狗的聽力是人類的四倍,可上官明月飛檐走壁的輕盈,是普通人的十倍。

  然而,狗的嗅覺卻又是人類的上千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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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官明月身上,此時不但有血腥味兒,還有金瘡藥的氣味。

  她伏在屋脊上時,晚風直接將她的氣味從高處吹走了,那隻睡在廊下的土狗並沒有嗅到。

  但她剛一落地,那條狗就發覺了。

  它甚至還努力地噢了噢,這才一躍而出,擔負起了看門狗的責任。

  「該死!」

  上官明月被這突如其來的汪汪聲嚇了一跳。

  這狗的叫聲,必然驚動房中的完顏弘康。

  我是冒險衝進去還是立即退走?

  這念頭只在心中一轉,上官明月的動作便也頓了一下。

  然後,就不需要她再做選擇了。

  窗楊「砰」地一聲碎了,一隻沉重的木墩子飛了出來,挾著激射的木屑。

  上官明月抬臂遮眼,彈身後退。

  一道人影,隨即從窗中躍了出來。

  人在空中,楊沅就看到了院中有一個人。

  他甫一落地,便足尖一點,向那人撲去。

  在土狗叫喚的前一剎那,楊沅其實就已察覺窗外有人。

  他不是靠嗅覺,也不是靠聽覺,是修習蟄龍功後,六識普遍高於常人所融匯而成的一種敏銳的直覺。

  他能感應到窗外有人,不是因為上官明月的聲音或者氣味,而是她的殺氣。

  聽起來這有點玄,但是你在專注於某件事時,有人在你看不到的背後,

  安靜地注視著你,有時候就是會叫人突然心生感應。

  當你募然回頭,就能立刻準確地對上他的眼睛。

  楊沅感應到窗外有人時,就是這樣的感覺,

  於是,楊沅搭在兩顆首上的大手,馬上順著她們的肩頭往下一推,然後騰身便翻下了床榻。

  他雙足落地,輕盈無聲。

  旋即猿臂一探,壁上一口環首平頭砍刀的刀柄,便握在了他的手中。

  然後,那條土狗震耳欲聾的叫聲就傳了進來。

  「要糟!」楊沅頓時知道來人已被驚動。

  原本他還想守株待兔,等著那人衝進來。

  這時楊沅當機立斷,馬上把梳妝檯前一隻圓木墩子狠狠擲了出去,隨後一躍而出。

  「錚錚錚~」

  上官明月雙手握著從李佑府里順來的一口直刀,與楊沅力拼了數刀。

  兩刀相擊,火星四濺。

  上官明月連退三步,調頭就走。

  她和這位小王爺交過手,知道在已經驚動對方的情況下,根本不能得手。

  更何況,這個混帳小王爺此時身無寸縷,坦坦蕩蕩。

  上官明月雖然被仇恨蒙蔽了神智,也有點接受不了。

  一步、兩步、三步,類似「燕子三抄水」,三步之後,她已凌空而起。

  不是劃著名弧線躍上半空,而是踏步向前,仿佛踏著一條無形的台階,四十五度角地「走」上那道圍牆。

  楊沅提著佩刀,拔腿就追。

  上官明月身輕如燕,在越王府中縱掠如飛。

  楊寸步不讓,銜尾直追。

  檐下,有風鈴聲。

  叮叮噹,叮叮噹,叮叮滴里當螂——.—·

  王府後進院落里,一盞盞燈次第亮了起來。

  很快就有人穿著小衣提刀沖了出來。

  再之後,李王妃、四姑奶奶、六叔公等人都聞訊走了出來。

  盈歌和阿蠻出來的比他們還要晚些,

  畢竟,她們需要先漱口,再穿衣裳。

  楊沅追著上官明月衝出王府,追至左側一片灌木叢時,便募然停住了腳步。

  楊沅無奈地看著那道窈窕的人影迅速沒入林中,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子。

  那灌木叢中有帶刺兒的枝條,也有因為刺客闖過正在劇烈搖擺的枝條。

  此時的楊沅如果闖進去,估計會受點難以啟齒的傷。

  「什麼人,站住!」

  一支巡弋的士兵聞訊趕了過來,有人端著長矛,有人拉開了獵弓,還有人舉著火把。

  「是我,自己人。」

  楊沅把刀往他們身前地面上一擲,地一聲入地半尺。

  然後,他就走了過去。

  就像羅伯特派屈克飾演的液態金屬機器人T1000剛剛穿越的一幕。

  兩個士兵舉著火把往前照了照,然後就吃驚地看著楊沅。

  他們肅然起敬地慢慢後退,左右讓開,手中的火把也放低了一些,照著他們的·—小王子!

  看著火光之下楊沅健美的身軀,一時間眾金兵都目瞪口呆。

  楊沅忽然在一個身高與他相仿的士兵面前站住了,向他笑了笑,溫和地道:「我需要你的衣服,還有鞋子。」

  歡喜嶺上,今夜雞飛狗跳。

  很快,一隊隊士兵便開始了搜索。

  嶺上嶺下,一處處屋舍的燈光次第亮了起來。

  隨著人聲鼎沸,鎮子上的狗和大鵝也加入進來,一起大合唱。

  李佑是被人推醒的。

  他睡覺很實,打雷都聽不見。

  李佑迷迷瞪瞪地被人推醒,待他聽清有人潛入歡喜嶺,意圖刺殺世子,

  急忙跳將起來,拔刀便跟那人走了出去。

  耳房,佛拉娜拉開門,怯生生地叫道:「老爺?」

  李佑擺擺手道:「回去,不關你的事,不要出來!」

  楊沅對於找到刺客其實並不抱什麼希望。

  以那刺客的身手,此刻早已遠走高飛了才是。

  就算她還沒有逃走,在這種屋舍、街巷、圍牆、柴垛、叢林灌木的複雜地形里,普通土兵也留不住她。

  借著微弱的月光,楊沅已經看出她是個女人,因而也就猜出了她的大概身份。

  回到王府後,楊沅把他追趕刺客的經過簡單對李太公他們交代了一下。

  四姑奶奶便下令調兵,加強歡喜嶺和越王府的巡邏保護。

  六叔公還叫人去弄了十幾隻大鵝來,放養在越王府中。

  這玩意兒看家護院,比狗還好使。

  巡弋搜查的隊伍不斷傳來消息,果然沒有找到那個刺客。

  楊沅讓幾位老人家先休息,他囑咐盈歌和阿蠻先睡,自己去了東跨院。

  這時他那扇破掉的窗子,已經被人臨時用木板釘上了。

  楊在東跨院找到了上官駱。

  「你是說,今晚那個刺客很可能是我姐姐?」

  燈下,上官駱又驚又喜地問道。

  雖說山崖下沒有找到姐姐的屍體,那就證明她還活著。

  可是生不見人,難免還是叫人牽掛。

  現在終於知道了她的消息,上官駱很高興。

  楊沅點頭道:「八九不離十了,看她身材是個女子,女子又有這般好身手的,在金國我只見過她一個。」

  「太好了!」

  上官駱拳掌相交,興奮地步道:「我就知道姐姐會吉人天相的。」

  他高興地走了幾遭,忽又站住,對楊沅歉然道:「雖然家姊沒有傷到小王爺,只是————還請小王爺多多包涵。」」

  楊沅沉思地搖搖頭:「無所謂,不管是誰,想偷襲我,可不那麼容易。

  我只是在想——

  完顏元的已經死了,也就是說,你姐姐既便殺了我,也沒辦法把一個死去的完顏元昀,捧上『都渤極烈』的寶座。她為何還要冒險殺我?」

  上官駱苦澀地一笑,道:「小王爺你有所不知,家姊-----對完顏雍一往情深,她一直想成為葛王妃。」

  楊沅本以為上官姐弟只是為了個人功業、為了光大上官氏,這才投效完顏雍。

  如今聽上官駱一說,方才明白。

  上官駱道:「越王正在大定府抵抗朝廷的平叛大軍,如果再讓他當上聯盟長,對完顏雍來日一統東北,就是個很大的麻煩。

  所以,即便我們失去了完顏元的,沒辦法捧出一個屬於我們的聯盟長,

  那隨便什麼人上位,也好過讓越王當上聯盟長。」

  「原來如此。」

  明白了上官明月的動機,楊沅心中的疑惑也就釋去了。

  他也有為了他可以奉獻一切的紅顏知己,所以對於上官駱的解釋,很容易就接受了。

  楊沅思索道:「今夜她行刺失敗,歡喜嶺上加強了戒備。短時間內,她應該不會再下手了。」

  上官駱道:「學生不清楚家姊藏在哪裡,要不然倒是可以去說服她,效忠於小王爺。」

  完顏雍慣於陰謀詭計,上官駱很不喜歡。

  完顏雍的老婆被人逼死,他卻能隱忍至今不曾發作,這也許是能成大事的梟雄,可上官駱還是不喜歡。

  他眼前這位小王爺,同樣是在圖謀天下,可小王爺的為人處事與完顏雍完全不同。

  在上官駱看來,完顏弘康比完顏雍更有一代雄主的風範。

  再者說,完顏弘康比完顏雍更年輕、也更英俊。

  所以他覺得要說服姐姐應該還是有希望的,

  如果姐姐真能跟了完顏弘康,這個姐夫比完顏雍更叫他容易接受。

  如此一來,姐姐終身有了依靠。

  他也能更加受到小王爺的信任。

  這對姐姐、對他的前程都有好處。

  只是-·,這偌大一片天地,姐姐要是藏起來,上哪找她?

  想到這裡,上官駱不禁輕輕嘆了口氣,心中對姐姐也不無怨尤,

  你落下懸崖時,我可是正在和小王爺的手下搏鬥呢。

  你脫險之後可有找過我?

  你就不打聽打聽我的下落嗎?

  你就只一心為了那個你想嫁的男人賣命···

  楊沅道:「令姊今夜失敗,短時間內就沒有機會再動手了。

  我們後天一早就會去聖山,她要麼跟去,要麼潛伏於左近,耐心地等我們回來.」

  上官駱斷然道:「家姊一定會跟去聖山的。」

  他也不知道完顏雍給姐姐下了什麼迷魂藥,讓姐姐對完顏雍那般執著。

  姐姐一直想取代烏林答氏在完顏雍心中的位置,那她就一定要證明自己,比烏林答氏更完美、更優秀,對完顏雍更有價值。

  完顏元的雖然死了,但是讓真珠大王成為聯盟長,也好過讓越王完顏驢蹄成為聯盟長。

  因此,她一定會想辦法阻止小王爺參加「都渤極烈」大會,或者破壞他成為聯盟長的機會。

  楊沅輕笑一聲,道:「如果她跟去,那我倒要再試試她的身手了。」

  上官駱遲疑地道:「小王爺,學生有個不情之請———」

  楊沅明白他的意思,肅然答道:「如果有可能,我自會留她一命。但是現在執意要殺我的人是她。

  刀劍無眼,如果情非得已的時候,我希望上官先生你,也能夠理解我的苦衷。」

  上官駱沉默片刻,輕輕點了點頭,幽幽一聲長嘆。

  今天,是金貞元三年,八月初三。

  宜納采、訂盟、會親友、出行、交易。

  喜神:東北;福神:正北;財神:正北。

  今天於身在北方的楊沅而言,是個好日子。

  今天的事情,都很順利,比昨天還要順利。

  氣運這東西,就和楊沅昨夜那種直覺感應一樣,雖然虛無縹緲,但是真的存在。

  就如女真一族的崛起,

  女真一族兩度建國,全都是在大氣運下,莫名其妙地就成了大事。

  先是金國,在宋遼兩大國對峙之中猥瑣發育。

  它建國之初,也只是想依託黑水白山,建一隅之國。

  奈何遼國偏以舉國之兵來伐,女真被迫應戰。

  關鍵時刻,遼國後院起火,皇帝急急回去保皇位,致使三軍潰敗。

  金國在極短的時間裡,就跟開了掛一樣,吞併了龐大的遼國,又奪去了宋的半壁江山。

  只是氣運之來如潮湧,氣運之去若山崩。

  它垮塌的過程也是窩窩囊囊悽慘無比,沒有留下什麼可歌可泣的壯舉。

  待到滿清時候,依舊是這樣。

  他們建立了國家,依舊是想安於一隅。

  本也沒有想過能夠入主中國,偏偏氣運再度降臨了。

  一如當年的金國,它又是開了掛一般迅速一統天下。

  而它的滅亡,也還是那般窩窩囊囊,連個浪花兒都沒掀起來。

  楊沅今日納懶不哈部落之行,很順利。

  利害得失就擺在那裡,納懶不哈本就沒得選。

  楊沅估計,其他幾個部落即便現在沒有什麼接觸,等他到了聖山,也可以私下接觸看看。

  他有把握一一說服,包括現在焦頭爛額的石烈部落。

  今天的歡喜鎮、歡喜嶺,比往日要嚴格了許多。

  嶺上和鎮上,都在進行人口排查。

  警哨和巡弋的侍衛,更是處處可見,

  婆子和大姐到了李佑家,先給他做了頓早飯,侍候李佑吃了,再屋裡屋外收拾一番就沒什麼事了。

  於是她們就喊上佛拉娜,三個人一邊吃著飯,一邊說起鎮上和嶺上的事情。

  佛拉娜一副沉默寡言的模樣,只是聽她們說。

  佛拉娜吃飯也很慢,似乎是怕牽動頰上的傷口。

  婆子和大姐心地善良,知道她心情不好,故意大驚小怪地說起鎮上和嶺上的變化,說起昨夜的女刺客,也是為了幫她纖解心情。

  佛拉娜挾了一塊醃羅卜條,就著糙米粥,安靜地咀嚼著。

  耳邊,婆子和大姐正在繪聲繪色地說看昨夜的女殺手。

  當然,她們說的最多的就是小王爺。

  昨夜在嶺上巡弋的衛隊,是王府的親信部曲。

  他們接到過嚴令,對外一定要把楊學士說成小王爺。

  在婆子和大姐口中,便真以為昨夜裸身追殺女刺客的就是完顏弘康了。

  小王爺在火把照耀之下,那驚人之物,早就被侍衛們說了出去。

  人大多都是有分享欲望的,雖然他們不能說破楊沅的身份,但這並不妨礙他們把這件事添油加醋地說出去。

  女人一旦有過男人,那說話的尺度,實是比男人還要驚人。

  婆子和大姐說的話就很露骨。

  婆子吃吃地笑道:「咱們小王爺啊,小時候就喜歡光著屁股,在鎮子河灘上抓魚抓喇。

  老身在河邊洗衣服的時候,沒少看見小王爺那隻小揪,

  誰能想到啊,等他長大成人,居然如此雄偉啊,哈哈。」

  大姐掩著嘴巴笑道:「奴家聽說,小王爺小時候有一回和夥伴出去遊玩,救過一條小黑蛇。

  我估摸著啊,應該是柳仙感念小王爺的救命之恩,所以賜福給他了。」

  東北五大仙,狐仙(狐狸)、黃仙(黃鼠狼)、白仙(刺蝟)、柳仙(蛇)和灰仙(老鼠),老百姓都信著呢。

  佛拉娜只管埋頭吃飯,似乎在聽她們說話,心中卻想著事情。

  後天,完顏弘康就要去聖山了吧?

  實際上,楊沅的行程已經改到了明天,只是她還不知道楊沅臨時改變行程的事。

  而楊沅原本的行程時間,鎮上大多數人都已經知道了。

  佛拉娜心想,我昨夜行刺失敗,今夜就算再去,勢必不能得手。

  明晚的話,恐怕警戒也不會那麼快就鬆懈下來,這可如何是好?

  如果等他去了都渤極烈大會,我要不要跟去?

  我若跟去,此番費盡心思潛入歡喜嶺,就白來了一趟,

  不過,這倒不打緊,反正只要能殺了他就成。

  可是,聖山召開都渤極烈大會,各方部落雲集,戒備必然更加森嚴。

  我這臉上有傷,太過明顯了,明著是一定混不進去的。

  暗著,雖然未必沒有機會。可完顏弘康已經遇刺過一次,去聖山之後,

  各部落又未必都對他很友好,他的防範豈能不嚴密?我有機會下手嗎?

  如果我留在歡喜嶺呢?

  待完顏弘康去聖山參加大會,歡喜嶺上的防範必然松解下來。

  到時候,我把他的親人一一殺死?

  佛拉娜眸中攸然閃過一絲厲色:「不!不能都殺死。我應該只殺完顏家的人。

  完顏家的人正與李家爭權,若完顏家的人一一遇刺,偏偏李家的人安然無恙,他們在歡喜嶺便很尷尬了,

  等完顏弘康回來,和他外祖家說不定就要兵戎相見——..」

  顯然,她留在歡喜嶺才是最優選擇。

  但,她對於完顏弘康的恨意,是轉嫁到任何人身上都渲泄不了的。

  一時間,她便陷入了猶豫掙扎之中。

  完顏亮此刻居於燕京,相對於上京來說,他就在南方了。

  而今天的福神在北方,所以完顏亮的運氣不大好。

  一早他就收到一個令他怒不可遏的消息:南京宮城大火,宮室盡毀。

  金國的南京,就是北宋時的東京汴梁。

  完顏亮在遷都燕京城的時候,就已經開始在汴梁擴建宮城了。

  因為,他準備在有生之年,最終定都的地方,就是大宋的東京汴梁城。

  遷都燕京,只是第一步。

  這一步會毀掉女真眾部落首領們的根基,剝奪他們的統治權,使權力盡歸於皇帝。

  第二步,他就要揮師南下,消滅宋國了。

  到那時,他再遷都汴梁,以南京開封為都城,居中央而輻南北。

  為此,他把汴梁定為了金國的陪都,設立南京路,下轄開封府、歸德府(商丘)和河南府(洛陽)。

  並且,燕京皇宮剛剛落成,他還沒從上京搬過去的時候,汴梁皇宮就開始大興土木了。

  宋是最富有的一個朝代,卻也有著一個最寒酸的皇宮。

  北宋如此,南宋也是如此。

  似乎,這大宋皇宮的小家子氣,就預兆了兩宋對外一直舉步維艱的處境南宋的皇宮,是在杭州城裡硬生生擠出一塊地方修建而成的,不規不整,面積極小。

  而且,大宋皇室既無法擴建,也不能擴建。

  因為,大宋皇帝一直把杭州定為行在,從未取消汴梁的都城地位。

  這種情況下,如果大肆擴建作為行在的皇宮,豈不讓天下人恥笑?

  至於北宋,北宋的皇宮壓根兒就是在一處官衙的基礎上改建而成的,你就可以想像得出,它的規模有多小了。

  北宋的皇宮原本是唐末宣武軍節度使的官衙。

  朱溫滅唐後,在汴梁稱帝,就是以這座官衙為皇宮。

  然後,五代亂世開始了。

  五代的都城,也都在汴梁,

  而且每個小朝廷的命都很短。

  如此頻繁更迭之下,每一任政權都是沿用之前的皇宮,他們沒有足夠的精力、時間和財力來擴建皇宮。

  到了宋代,大宋皇帝手裡有錢,就動了擴建皇宮的念頭。

  奈何東京汴梁,已經成了寸土寸金的所在,老百姓們不願意拆遷,

  如果官家強行拆遷,那就要背上有悖民意、與民爭利的罵名。

  這樣的道德成本,是大宋的皇帝所不願承擔的。

  因此擴建宮室的想法,便不了了之了。

  但是這樣一套話術,對完顏亮可是一點用都沒有的。

  我沒有道德,你就無法用道德打敗我。

  完顏亮還沒搬去燕京城,就直接下旨,在開封強行規劃、設計,拆遷,

  並著手擴建皇宮了。

  結果,現在南京開封的皇宮才剛剛施工一年有餘,主體宮室才剛剛有了個樣子,就被一把大火給燒毀了。

  是工地上保管火種不慎還是有人有意為之?

  這件事,現在很難判斷。

  不過,以完顏亮的了解,這等大工程,防火向來是第一要務。

  那些易燃材料,是不會堆放在已經建好的宮室旁邊的。

  而且已經建好的宮室有士兵夜間巡弋。

  如果不是有人縱火,怎麼可能突然就燒起來不及撲滅的大火,把那一幢幢宮殿全部燒成了平地?

  此事,只怕是有人故意縱火了。

  而且,開封地方官員,一定有人參與其中。

  一旦意識到這一點,完顏亮便心中凜然,他感覺事態開始有些失控了。

  一開始,他並沒有把完顏驢蹄和完顏大睿放在眼裡。

  在他看來,上京諸權貴,全都不過是一群跳樑小丑,根本難成氣候。

  可是現在看來,也許完顏驢蹄和完顏大睿依舊不足為慮,可是他們成功地在遼東站穩腳跟的事,卻激勵了更多反賊,讓他們有了對抗自己的勇氣。

  一向無女不歡的完顏亮,今天沒有召美人陪侍。

  他一個人望著偌大金國輿圖,沉吟良久,方始下達旨意。

  第一道旨意,鑑於宋國使團被反賊擄去了會寧府,原定的和談之議無法舉行。

  因此大金國皇帝主動派出使團前往臨安,與大宋在「紹興和議」的基礎上,商談簽訂新的和約。

  「紹興和議」原本是由皇帝趙構簽訂的,如果有了大宋新皇帝的背書,

  那麼這份和約也就更加穩固了。

  為此,完顏亮對出使宋國的使臣暗授了一番機宜,交代了可以讓步的底線。

  第二道旨意,是下給正在攻打襄陽城的耶律元宜的。

  完顏亮原以為不需要召回這個心腹大將,就能輕易摁滅北方的反叛之火。

  現在看來,北方之患愈加激烈,已經不容大意了。

  他決定調回耶律元宜的大軍,命兩淮原有金兵採取守勢。

  由攻轉守,從金國建立以來,面對宋國的時候,這還是第一次。

  第三道旨意,是讓戶部調撥錢糧,集中商船運輸,通過海道運往鴨綠江,交給控制了那裡的心腹趙一甲。

  第四道旨意,授予完顏雍遼東行軍大元帥之職,統領遼東所有忠君武裝,儘快剿滅叛賊。

  關鍵時候,完顏雍可以會同趙一甲,放棄九連城,甚至放棄東京遼陽城,集中全力,從側翼攻打大定府。

  只要他們能夠打下大定府,為朝廷打開平叛大軍北上的通道,那麼北方之患也就不足為慮了。

  隨後,完顏亮又親筆寫了一道密旨給趙一甲,讓趙一甲督促完顏雍出戰若完顏雍繼續塘塞不戰,則果斷斬之,並取而代之。

  完顏雍授首之時,趙一甲即刻升任遼東、上京諸路行軍大元帥,主持北方平叛事宜。

  第六道旨意,調兩淮戰艦,轉移到山東。

  如果陸路一直打不通,又或者完顏雍陽奉陰違,而趙一甲又找不到殺掉完顏雍的機會。

  那麼就要通過戰艦,從海路運兵到遼東,會合趙一甲,以優勢兵力彈壓完顏雍,再攻擊兩個反王了。

  至於南京大火—····

  完顏亮咬著牙根冷笑良久,終是按下了心頭的殺意,下達了第七道旨意。

  這個時候,他不能再任性殺人了。

  最終,完顏亮只是下旨,南京留守馮長寧、都轉運使左瀛各仗一百,罷職。

  副留守郭安國及留守判官大良順各杖八十,降三級。

  當夜負責宮室巡弋的士兵全部斬首示眾。

  女真,是個嚴重依賴氣運的政權。

  氣運來時,如大鵬轉風,蒼龍出海。手抬手溺,日上月下。

  氣運去時,如土崩瓦解、分崩離析,亦不過是彈指間事。

  這世間,自從莫名地多了一個楊沅,金國的氣運就喪失的格外快了一些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