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熟人」

  第450章 「熟人」

  今天天氣不錯。

  清晨的太陽雖然明媚,卻還沒有來得及散發它真正的威力。

  金國「館伴使」一大早就來邀請楊沅共進早餐。

  金國從最早的女真官制,再到女真、遼、宋三國官制的混和,經歷短短二三十年的發展,現在正開始全面模仿宋國官制。

  所以,金國有很多和宋國相似或相同的官職、職務。

  宋國接待外使,有接伴使和館伴使,金國也就有樣學樣了。

  楊沅在金國館伴使的陪同下去吃早餐,經過曲廊的時候,肥玉葉正握著大槍站在廊下。

  看到楊沅,肥玉葉立即心虛地扭過了臉兒去,臉上悄然爬起一抹羞澀的紅暈。

  她昨兒一晚上都沒有休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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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卸妝、沐浴,本來就晚,她還要早早起來重新喬裝打扮。

  如此一來,中間輾轉反側的過程稍長一些,自然也就睡不了多久了。

  當初在仁美坊李師師住處留宿的那晚,她所見的一幕,對她的精神衝擊太大了。

  那是她平生第一次,也是迄今為止唯一一次看到那樣的事。

  李師師又是她亦師亦友的乾娘。

  在肥玉葉心中,李師師是和完美、優雅與高貴劃等號的女人。

  可是就是這樣一位在她心中宛若謫仙一般的女子,卻與人在夏夜室外,做著紅塵男女不可描述的事情,這種精神衝擊,刻骨銘心。

  那很努力也看不太清楚的朦朧一幕,已經不知在她心中閃現了多少回了,尤其是夜深人靜孤枕難眠的時候。

  那一幕情景中,作為一個女人,她的關注點當然在那個男人身上。

  可那個男人留給她的,就只有一個背影。

  直到昨夜,那個背對著她的人忽然「轉過了身來」,那層神秘的面紗揭下來了。

  肥玉葉心中那張無法想像的面孔,忽然就具象了。

  原本想像過的許多奇奇怪怪的畫面,忽然就變得無比真實。

  此刻一見到楊沅,她腦海中立刻就充滿了曾經的想像,頓時就羞窘起來。

  楊沅倒不知道她心理活動如此豐富,和金國館伴使有說有笑地就從她身邊走過去了。

  扭著臉兒的肥玉葉悄悄挪回了一隻眼睛,看著楊沅的背影。

  背影!

  一看到背影,那於她而言極富衝擊力的畫面,又迅速衝進了她的腦海!

  「啐!」

  肥玉葉暗啐了一口,卻不知道是在啐楊沅,還是在啐她自己腦海中奇奇怪怪的那些畫面。

  濟南府衙。

  仆散忠義陪著完顏大睿一起用了早餐。

  或許是因為宿醉剛醒沒有胃口,完顏大睿吃的並不多。

  仆散忠義大口地吃著早餐,見狀便搖頭道:「大王,你也快四十的人了,不比年輕人,一場宿醉,已經不能很快恢復了,傷身的,以後還該少喝一點才是。」

  完顏大睿笑道:「那只是因為昨夜回來,本王當即就睡下了。如果能先喝一碗醒酒湯,現在豈會這般難受。」

  仆散忠義笑道:「那倒是下官的不是了,昨夜回來,下官也是醉了,未曾想到那麼多。照料不周,恕罪,恕罪。」

  兩個人有說有笑,完全看不出正在各自算計,而且算計的是生與死。

  用罷早餐,仆散忠義便吩咐備馬,要趕往「濼源堂」迎接宋國使節。

  前衙已經開衙了,林押司一大早趕到衙門,就告訴濟南府同知王熙傑,他升官了。

  金國的同知官是州府官的二把手,其地位理論上等同於楊沅在臨安府所任的通判。

  問題是兩者的權力,卻是不可相提並論的。

  大宋的通判又被尊稱為「監州」,是有權監督正印官的。

  知府的政令如果沒有通判官聯名簽署,就是無效的。

  可是在金國,他們學大宋官制如今還只學了個「形」,讓官員互相牽制的神髓,卻還不曾掌握。

  仆散忠義作為山東路兵馬總管兼濟南尹,有點像唐朝時候的藩鎮諸侯。

  但……只能算是一個不那麼完整的藩鎮諸侯。

  因為他沒有唐朝時候的節度使權力那麼大,自主性也沒有那麼高。

  但是他在地方上又擁有絕對的權力,佐貳官監督不了他,只有俯首聽命的份兒。

  王熙傑匆匆跑到後宅請示了一下,確如仆散忠義所言,他給林押司升官了。

  於是王同知馬上回來,給林威下達了正式的委任狀。

  後宅的車駕準備完畢後,仆散忠義就和完顏大睿一起去了「濼源堂」。

  因為是要去大明湖乘船遊覽,完顏大睿就沒有帶那麼多人。

  他的幾十名侍衛多數留在了府衙後宅的客舍里,完顏大睿隨身只帶了四名侍衛。

  仆散忠義見他毫無戒備,不禁心中暗喜。

  孔家別第,完顏驢蹄也準備出發了。

  府門前,二十多名部曲牽馬肅立著,中間護擁著一輛裝滿「美酒」的馬車。

  這二十多人都是完顏驢蹄挑出來的最忠心也最能打的部下。

  其餘十多名部下則留在孔府,由他們控制孔府中人,以防消息泄露。

  客堂上,完顏驢蹄把腰間革帶束好,對留守的部下吩咐道:「如果今日從大明湖活著回來的不是本王,你們就把衍聖公放了,棄械投降吧。」

  孔拯聽了,臉上頓時露出一抹討好諂媚的笑容,沖著完顏驢蹄點頭哈腰。

  完顏驢蹄大手往他肩上重重地一搭,勾著他的脖子,把他扯到自己面前來,先伸出肥厚的舌頭舔了舔嘴唇,便「嘿嘿」詭笑著湊到孔拯耳邊道:「不得不說,你那位如夫人,用起來還真他娘的舒服啊。」

  孔拯臉上的諂笑一僵,臉色忽青忽白的,卻又怕觸怒完顏驢蹄,不敢說出重話來。

  完顏驢蹄哈哈大笑,一轉身,龍行虎步地道:「走!咱們去大明湖!」

  大明湖畔,一艘畫舫靜靜地停泊在岸邊。

  金國接伴副使朱宋璋在船上巡視了一圈,又回到岸上。

  九名「血浮屠」俱都是一身家僕打扮,正站在岸邊。

  只是看他們一個個的身姿氣勢,卻一點也不像個奴僕下人。

  朱宋璋見了便一皺眉,可是考慮到這是陛下的親衛,又放棄了教訓他們一番的打算。

  罷了,不要節外生枝了。

  等完顏大睿和完顏驢蹄上了船,就算再發現有什麼不妥,他們也插翅難逃了。

  朱宋璋笑道:「諸位,今日游湖,是為了款待宋國使節,船上自然不方便明刀明槍的,只好委屈諸位扮個奴僕了。」

  朱宋璋笑吟吟地叮囑道:「宋國使節對陛下還有用,諸位動手的時候,儘量不要傷了他們,尤其是那位楊學士。」

  「血浮屠」中為首一人瞥了朱宋璋一眼,傲然道:「你在教我們做事?」

  朱宋璋有些不悅,但還是勉強笑道:「諸位是陛下親衛,朱某怎敢指使諸位,只是稍作提……」

  那為首之人不耐煩地打斷了朱宋璋的話:「你們就只管把人誑上船來,剩下的事,交給我們了!」

  說罷,他伸出一根手指,把朱宋璋往旁邊扒拉了一下,便大搖大擺地走上船去。

  一眾「血浮屠」都跟著他往船上走,經過朱宋璋身邊時,看他的眼神兒大多含著輕蔑之意。

  朱宋璋臉上帶著笑,心裡卻是怒火中燒。

  「血浮屠」?

  很了不起麼?

  朱某當年縱橫天下,殺人如麻,江湖中誰不知我「修羅刀」朱宋璋的大名?

  也就是這幾年穿官衣、戴官帽,已經很少親自動手殺人了。

  如果不是你們背後站著大金國皇帝,在老子眼裡,伱們「血浮屠」算是個屁!

  等到「血浮屠」的最後一人馬號登上畫舫,朱宋璋惡狠狠地吐了口唾沫。

  遠處,一行人馬駛來。

  完顏驢蹄一馬當先,後邊跟著一隊騎兵,押運著滿滿一車的酒水。

  這個年代的大明湖水域非常大。

  西至大明寺、南到灌纓湖、北通鵲山湖,兩千多畝的水域。

  湖中又有幾座島嶼,景致甚是優美。

  楊沅此番游湖沒帶太多人來。

  只有副使寇黑衣、判官于吉光,另外就是原屬國信所的陳力行、大楚和毛少凡,他們幾個更了解金人。

  此外就是宋軍士卒打扮的肥玉葉、花音和小奈了,一共九人。

  仆散忠義和完顏大睿趕到「濼源堂」後,和楊沅飲茶聊天,不消片刻功夫,夜宿軍營的孔彥舟也趕了來,一行人這才去往大明湖。

  剛到岸邊,他們就聽到船上有樂伎彈奏箏曲的聲音。

  完顏驢蹄站在船頭,微笑地向他們招手示意。

  莫道君行早,驢蹄已先登。

  待一行人上了船,船夫便把畫舫駛離了湖畔,緩緩劃向大明湖深處。

  這艘畫舫很大,船上客艙、臥室、廚房、餐廳、茶座等一應俱全。

  船的頂部是鋪設寬敞的頂層甲板,通過樓梯走上去,可以當作觀景台。

  各方人馬雖然各有心思,面上卻都是一派其樂融融,船上氛圍甚是融洽。

  畫舫龐大,因為只靠船工划槳,速度極為緩慢,湖水又非常平靜,船中人如履平地。

  完顏驢蹄和完顏大睿很快就喝起酒來,他們說這叫「酒醒酒。」

  完顏驢蹄帶上船的酒罈子,當然還是有幾壇真酒的。

  仆散忠義見完顏大睿和完顏驢蹄拼起了酒,便向孔彥舟遞了一個眼色。

  孔彥舟會意,悄悄點了點頭。

  仆散忠義便笑吟吟地站起身道:「楊學士、寇副使,前方這座島嶼,其形宛如趴在大明湖上的一隻玉兔,惟妙惟肖。

  只是要站在高處才能一窺其中奧妙,咱們到上層甲板上去瞧一瞧,如何?」

  完顏驢蹄敞著懷,端著酒碗,翻個白眼兒道:「眼看這日頭就毒起來了,能把人曬禿嚕皮,看個屁的兔子。」

  完顏大睿則「啪啪」地拍著几案叫道:「拿酒來,拿酒來,本王今日要喝個痛快!」

  完顏驢蹄馬上毫不示弱地道:「給本王也取一壇來,我倒要看看,你我誰先倒下,哈哈哈。」

  完顏驢蹄的一名侍衛趕緊去艙邊堆砌的酒罈處取來兩壇,捧到他們面前。

  仆散忠義對於二人的言語,只能向楊沅和寇黑衣無奈地一笑,肅手做出邀請的姿勢。

  楊沅和寇黑衣便點點頭,起身增向樓梯方向。

  仆散忠義經過完顏驢蹄身邊時,打個哈哈道:「大王昨日不曾盡興,今日只管痛飲。待看完玉兔島,下官再來陪大王共飲。」

  說著,仆散忠義手臂一垂,一封信札就從他袍袖中滑落,落在完顏驢蹄腳下。

  楊沅和寇黑衣在仆散忠義的陪同下剛剛走上樓梯,朱宋璋便驚咦一聲,大聲道:「大王,你掉了東西啦。」

  「啊?」

  完顏驢蹄低頭看去,見地上有一封信札。

  完顏驢蹄剛要去撿,孔彥舟已經搶先一步過去,彎腰拾起了信札。

  孔彥舟退開兩步,一邊拆著信札,一邊對完顏驢蹄笑道:「大王別是寫給哪位小娘子的書信吧,這般著急?那孔某可要看看啦。」

  朱宋璋故意道:「廣平王,完顏大王的信札,咱們不好拆看吧?」

  孔彥舟笑道:「都是熟得不能再熟的朋友,有什麼打緊。」

  完顏驢蹄和完顏大睿見他二人一唱一和的,不禁互相遞了一個眼神兒,眼中露出嘲弄之色。

  仆散忠義想引開宋國使節的時候,他們兩個就已暗中戒備了,如今見孔彥舟作戲,他們只覺好笑。

  孔彥舟打開信札,只匆匆看了幾眼,就擺出一副又驚又怒的神色,指著完顏驢蹄和完顏大睿怒喝道:「你們竟然大逆不道,要串聯上京權貴謀反。」

  完顏大睿和完顏驢蹄眼中頓時露出瞭然之色,完顏亮那個王八蛋,果然要對付我們了。

  孔彥舟急退幾步,指著完顏大睿和完顏驢蹄,惶然大喝道:「快!快來人,把他們兩個反賊給我拿下。」

  孔顏舟一聲令下,侍立於船艙四角的青衣家僕們,立即從懷中、袖裡、袍下,掣出了一口口鋒利的短刀,向完顏大睿和完顏驢蹄逼近過來。

  完顏驢蹄仰天大笑一聲,騰地一下站了起來,聲若雷霆地咒罵道:「孔彥舟,你他娘的想『操龍』誰啊,『拔腚』吧你!」

  完顏驢蹄把還沒有拍開泥封的一罈子「酒」舉起來,狠狠地向孔彥舟扔過去。

  正向他逼近的「血浮屠」馬號一個漂亮的「迴旋踢」,就把那隻酒罈子踢得飛起,砸到艙壁上。

  「砰」地一聲,酒罈碎了,壇中液體四濺流淌,艙中登時濃香撲鼻。

  咦?這是正宗的山東小磨香油啊!

  艙中眾人齊齊一怔,酒罈子裡怎麼冒出香油來了?

  還不等眾人反應過來,完顏大睿也把他手中的酒罈子扔了出去。

  他乾脆就沒想砸人,直接把酒罈子拋向船艙一角。

  酒罈子應聲而碎,上好的小磨香油淋漓而下。

  完顏驢蹄大喝一聲:「動手!」

  「砰砰砰砰……」

  完顏驢蹄帶在身邊侍候局兒的幾名侍衛,立即把堆在一起的「酒罈子」四處亂踢亂扔。

  只是片刻功夫,甲板上便香油流淌、菜油縱橫。

  就算身上沒有濺上油點的人,腳下也是粘糊糊一片。

  完顏驢蹄從懷中摸出一支雪茄粗細的物體,用力一拔,前面筆帽一般的蓋子就拔了下來。

  他鼓起腮幫子往那雪茄狀物體上用力一吹,又用力一甩。

  空氣湧入管內,那管火摺子「騰」地一下就竄出了火苗。

  完顏大睿一撩袍裾,從小腿處拔下一口利刃,向孔彥舟一指,冷笑道:「沒想到吧?你有你的張良計,我有我的過牆梯呀!哈哈哈哈!」

  完顏驢蹄把火摺子高高地舉起來,自由女神一般傲然站立著。

  或許是因為做出了重大決斷的緊張和興奮,完顏驢蹄的腮幫子突突地亂顫著。

  他舉著火摺子,滿面獰笑地道:「想算計老子?那就來啊!大家都是熟人,客氣什麼?大不了,咱們就一起熟啊,熟的不能再熟,桀桀桀桀桀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