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訊投影對面, 奧德利是男裝打扮,雙手戴著手套撐在陽台的欄杆邊沿上,像是在吹冷風。
她的臉色極其難看, 張口就道:「姜!出了……」
說完這一句, 奧德利意識到加西亞也在旁邊。此前姜見明已經和她講過大略的前因果, 她便不吃驚, 只低了低頭示敬意:「殿下。」
加西亞頷首示意,眸色如霜:「和說你的,長話短說。」
「……是。」奧德莉顫抖著呼吸了一口氣, 兩人分明看到一滴冷汗從這位自幼掌權的蘭斯家主鬢角滑落。
她抿唇掃了一眼四周, 聲音緊澀:「姜, 你要冷靜聽我說,兩個議案被駁回的情不知道被什麼人泄露出去了,現在大半個亞斯蘭星城的殘人類……都在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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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見明變色:「什麼?」
「更麻煩的是,現在不知道是從哪裡傳出的消息,說皇帝陛下要……要立我為儲, 且從此停止分封貴族。」
奧德利咬了咬牙,「些言論說,我們的帝國將一步步變成舊帝國的模樣,徹底貴族和晶人類為尊。你打開智網看看。」
窗外的夜空似乎在無形中變得稠濃, 姜見明神情凝重地看了一眼加西亞,者會意, 轉手打開了辦公桌上的虛擬屏幕, 將淡藍色的面板拉過來。
姜見明本來張口正要問奧德利該看哪裡, 打眼一瞧就知道不用問了。
智網上大片的詞條飄紅,隨便進去哪個頁面哪個平台,都是激烈到瘋魔的言辭交鋒。
[剛從首相閣下邊回來, 轉眼天塌了……怎麼會這樣啊?]
[沒長晶骨的就活該被視為低劣的殘缺品,認清現吧,嘖]
[現在殘人類的待遇不是比幾年前好多了嗎?看不懂你們突吵什麼]
[跪久了不會站了?就給老子爬]
一刷,轉眼間彈出來無數發布的評論。
[今天無晶人同胞被搞死了,下一個被壓迫的就是咱們這些無權無勢的平!下一個就是貴族!!直到和個黑暗年代一樣!!]
[要是大帝在,看到這種局面……唉]
[??啥無腦玩意,在搞大帝崇拜呢?醒醒吧,凱奧斯大帝本身就是暴君,當年沉迷權勢逼死開國統帥,神聖戰役窮兵黷武,害死了多少兵?]
[這國家也開始爛了,不過難免吧,現在全人類都在一個帝國的統治下……多的不敢說了]
「胡說八道。」
姜見明掃了兩眼就氣笑了,把屏幕一關,「帝國要是真心想壓迫們,這種文字能出現在智網上?」
人在失去理智的時候容易被言論煽動,群情激奮的群眾就像一座年久失修的汽油廠,稍有火星就能炸起巨大的暴焰。
無疑,如今這暴焰的熱度已燒到了離們很近的地方。
窗外隱約傳來喧嚷聲,加西亞抬眼往下俯瞰一掃:「有人群上街了。」
姜見明搖了搖頭,悵低聲說:「想爭取權益也不該是這麼個鬧法,明明這些年,一切正在見好的。」
說到這裡,自己忽的一愣。
姜見明緩慢地皺起眉頭,不確定地自言自語道:「對啊,明明……」
既殘人類的日子一年比一年好過,既高層許可甚至支持保護協會的建立,就根本沒理由這樣堅決乃至冷酷地不讓殘人類進入軍隊。
反過來想想,如果上層真的有人想要打壓殘人類,而個人擁有一票否決攔截議案樣大的權力的話……
麼現在,亞斯蘭星城內這種對殘人類頗為友善且年年好的氛圍,應該根本沒有機會形成對。
不應該,這沒有道理,欠缺邏輯。
就像拼圖上少了一塊最重要的碎片,所前的因果無法連續。
姜見明按住額角,的神色凝重:不對,不對,現在不是追究原因的時候。
無論背的原因為何,軍方的這次決策已經被敵人利用了,如果不儘快平息這次矛盾,果不堪設想。
「姜!這個架勢不對勁,我覺得有人在攪渾水,藉機煽動眾,」奧德利冷靜道,「你白天和我說帝國內可能有敵勢力潛伏,會不會……」
「或許早就開始了。」
姜見明緩慢地垂眸,看了看自己的雙手,「陰謀……早就開始了。」
晚在母校凱奧斯,詢問如今的帝國氣氛為何暗潮湧動。
羅海教員的猜測是,儲君之位的懸疑不定成為了導/火索,導致帝國內部的矛盾凸現出來。
但如果,如果是有第三方利用這種心動盪的時期,趁機煽風火呢……?
歸國所見的一幕幕閃回眼前:囂張跋扈的布蘭登家族是棋子,一腔熱血的軍校學童是棋子,有號哭的晶體教眾,為首相閣下而歡呼的眾們……
人類,殘人類,貴族,平。
在這個欣欣榮的帝國內部,對自己的未來懷著憧憬的所有人們,都成為了幕者擺弄的棋子。
最終圍成的陣勢將會是什麼?
有什麼將要發生?
奧德利低下頭撫摸自己的手腕,她輕輕說道:「姜,你覺得……如果讓們知道蘭斯的家主是個殘人類,或許……能穩住人心嗎?」
對面的陽台玻璃門被推開了,黛安娜怯怯地站在里。她的長髮被風吹亂,小聲道:「哥哥……」
姜見明搖了搖頭:「別衝動,既背有人挑撥,這就不是你一個人去引火燒身就能解決的。我去問軍方的意思。」
想起勞倫在眾面前的良善面目,想起謝銀星戴到自己手腕上的奪命首飾,不禁多添一句:「你今晚千萬謹慎,就呆在家裡,不要輕信任何人。」
奧德利不做聲了,片刻她苦澀地頭,伸手將不安的妹妹摟進懷裡:「我知道,我不會亂來的……畢竟我有黛安娜。」
「格哈德勞倫的宴會每年都開到次日日出,在今晚這樣的時機,很有可能煽動眾做出什麼。」
奧德利抿唇看了看遠方,「我已經在讓我的人打探狀況,現在只能見機行。姜,請保護好自己……我掛斷了,隨時聯繫。」
掛斷了通訊,投影小窗在寂靜中消失。
姜見明在原地佇立了幾秒鐘,先深呼吸緩了口氣,去接了杯涼水給自己灌下去了。
回身時加西亞環臂倚在窗邊看著,仿佛在目光譏諷著的勞碌命。
姜見明只好無可奈何地苦笑了一下。
加西亞低沉開口:「這個帝國,對你來說很重要嗎?」
姜見明正要伸手打一個通訊,聞聲卻頓住了動作。
側過頭深深地望著加西亞,冷靜的眉睫在燈光下柔和了些許。
「……我說不清楚,殿下。」
眼底的色澤也生動了,就像四月的暖風一朝吹過大地,烏木上的積雪成水珠,潤圓地在風中滾動起來。
「但……或許,人活著總要有個歸宿,要有個能稱為故鄉的地方,承載了一些記憶和一些念想。讓人願意為它生,或者為它死。」
「故……鄉。」加西亞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讓兩個字在齒間碾過。
窗外的喧鬧漸漸大起來了,在屋內也能聽見呼喊的人聲,似乎越來越多的住開始跑上街頭,不知正趕去哪裡。
噼啪——!
玻璃碎裂的聲音如此清脆,有個情緒過激的人開始砸打謾罵。
「比如,很多年很多年之,或許您仍會記得。」
姜見明加西亞走了過去,伸展雙臂:「在第一星系的亞斯蘭星城,在這麼個兵荒馬亂的夜晚……」
遠處,街燈似乎被個發瘋的傢伙砸爆了一盞,串起的火光映在窗戶玻璃上,於姜見明的眉角一掠而過,赤紅的光芒映亮了年輕殘人類的瞳孔深處。
面容蒼白卻微微笑著,在這樣大廈將傾千鈞一髮的時局下,仍能給人一種遊刃有餘的錯覺。
「我這樣抱過您。」
姜見明勾住了加西亞的脖子,將這個人帶到了自己的懷中。
溫柔地將睫毛低垂:「沒的,沒什麼可怕,我會解決這一切。我們一起過年節,您說要帶我去一個地方,對嗎。」
加西亞沒露出什麼表情,卻蹭了蹭殘人類瘦削的肩膀,輕輕說:「……嗯。」
窗沿的積雪沒有融,黑夜與火光令兩人相擁的身體作一道剪影,胸膛與胸膛相貼的時候,彼此都能感受到對方鼓動的心跳聲。
加西亞抬起了手,剛纏上繃帶的指尖先是蜻蜓水般落在姜見明的腰際,隨一路往上撫過的脊背。
動作粗暴,衣衫也被弄得褶皺了,只手掌仿佛在蹂/躪宣示其對疆土的占有權。
「我沒有故鄉,也沒有歸宿。」
加西亞突兀地出聲,嗓音變得喑啞,仰起冷翠色的瞳珠時,眸子深處是失焦的。
帝國不是的國家,皇室不是的親人。就算是座常年積雪的鋼鐵要塞,也不過是聊寄身之所罷了。
所不能理解,自古至今為了一片土地而奮不顧身的英魂,是對故鄉懷著多麼熾燙的深愛。
但是……
「但我遇見……了你。」
但如果說,這個無情的宇宙間有什麼存在,承載了的一些記憶和一些念想,讓願意為之生,或者為之死。
加西亞鬆開了環著姜見明的手臂,心想:也許就是眼前的這個人。
就算最終不是這個人,也不會是別的什麼了。
「雖我至今仍不知道,你記憶里的萊安凱奧斯是什麼樣子。但……如果此刻,你需要戰鬥的武器。」
加西亞眷戀地撫摸了一下姜見明的面容,隨平靜地說道:「就使用我。」
窗外,火光驀地綻放一瞬,繼而凋謝也似地落下去了。黑暗捲土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