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蟾蜍們對視的那一秒, 姜見明渾身寒毛倒豎。
他條件反射地從腰間拔出維納斯之翼，抬起槍口對準，卻硬是克制住了當場開槍的衝動。
剛剛那一隻的肚子裡藏了機甲干擾波的發射儀器, 且偏偏是逃跑時落在最後的只, 明擺著就是引誘加西亞往上砍的……
姜見明凝神沉面, 暗想：現在這只, 身上不知道還有什鬼伎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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肩膀上沉，加西亞的手掌他往後撥了下：「別開槍，到我身後。」
「殿下。」姜見明側頭。
皇子目視上方, 與他擦肩而過的時候握住了他的手腕。
山風吹過, 片細雪從枝葉上被吹落下來。
只異星物依然趴在樹幹上, 視線幽幽地盯著下方兩人，鼓脹的肚皮遲緩地起伏，林中一片寂靜。
詭異的寂靜。
「有聲音。」加西亞忽然眯了眯眼，「機甲……摺疊機甲，架。」
姜見明屏息。
快他也聽到了, 機甲的嗡鳴聲由遠及近。
「喳喳……！！」
先響起的是振翅聲。
林中無數飛鳥被驚起，啼鳴亂飛！
緊接著轟鳴聲大作，架通赤色的機甲從山林之間升了起來，氣流席捲四方, 鋼鐵壓斷無數枝葉！
鮮紅的機翼向兩側展開，在地表投下龐大的陰影。機身上印著個像流動的岩漿, 又像魔鬼在獰笑的圖騰。
「宇盜？」姜見明瞳孔縮, 飛快與加西亞對視眼。
這架機甲他們認得……不, 應該說這架機甲，沒有人不認得。
以古代神話中的火與工匠之神為名，它是熔岩宇盜團現存唯一的架s級機甲, 「l-赫菲斯托斯」。
如今則是熔岩宇盜團凶名赫赫的「小魔鬼」——少團長赤龍的專屬機甲。
誰能想到，這場處處透著詭異的布局背後，出現的敵人竟然是這群帝國打了多年也沒徹底打死的宇盜？
轉眼之間，赤紅的赫菲斯托斯已經懸停在山林上方。
加西亞抬臂姜見明往自己身後一擋，機甲帶來的狂風吹得兩人衣角翻飛，他們仰頭看去——
只見機甲的駕駛艙是打開的，個十五歲光景的少年坐在裡面，眼神居高臨下，紅髮如火焰般在風中舞動。
「嗯哼，又見面了，加西亞皇子殿下。」
紅髮少年一隻手撐著額角，悠哉地俯視著地表的兩人，高傲的眼底交織著天真與殘忍。
他的目光轉，落在姜見明身上，咧嘴一笑：「以及……這位閣下。貝塔異星別，我想念得不得了呢。」
姜見明保持沉默，他用拇指摩挲著冰冷槍柄，思維飛速旋轉：不對，不單純是宇盜，這群毛賊是從哪裡搞到足以黑掉帝國機甲的技術的？
還有，這小孩是一個人來的嗎。
加西亞在這裡，就算失去了機甲，對一也不會讓人占到便宜，他個人來能做什？
赤龍頭一歪，繼續沖姜見明戲謔道：「不過，今天你的機甲好像不太聽話呀。哈，理都不理我，你是為了這個生氣了嗎？」
話音未落，空氣中傳來一股奇異的波動。
赤龍嬉笑的神色一沉，猛地向虛空之中揮出兩拳，腕口刺出的晶骨如兩條鐵鞭，擊碎了瞬間刺出的排尖銳晶！
「嘖，皇子殿下怎麼見面就動手，比我這個宇盜還不懂禮貌。」
「對於手下敗將，」加西亞冷然放下抬起的右手，被擊碎的晶逸散消失，「我不是很喜歡廢話。」
「好遺憾。」半空中的赤龍也不氣，反而陰森地一笑，拍了拍手掌，「虧我貼你們千里迢迢趕到這裡，還給你們準備了份見面禮。」
忽然，趴在高高樹幹上的只八腳蟾蜍動了，它們同時揚起頭，嘴裡發出一連串咕咕哇哇的亂叫。
不對，不對。姜見明背後一冷，他倏然抬頭，髒砰砰加快跳動。
有哪裡不對，這些異星物……
「！！」
它們開始大口吸氣，挺起肚皮，肚子裡好像有什尖銳的東西在頂著，越脹越大。
快，蟾蜍的肚腹鼓起青筋，皮肉上出現不堪重負的血絲，然後終於——
哧啦！哧啦！！
聲聲令人毛骨悚然的撕裂聲響起，異星物的肚子被它們自己頂破，濃血從高木上潑灑而下。
與此同時，塊塊無色的晶塊閃著光，隨著大灘的粘稠的血起滾落出來，嘩啦啦落在覆雪的枯草叢間。
這些異星物鼓囊囊的肚子裡，塞滿的居然全是高階的晶礦！
倏然間，加西亞眼神寒徹。晶骨撕裂山風，閃電般向著晶礦的方向刺去。
「哈哈，晚了，皇子殿下。」
赤龍卻大笑聲，少年的背後延展出一對猙獰的晶骨，色澤如他的頭髮一樣熾熱烈紅。
先於皇子步，他的晶骨捲起某種奇妙的晶粒子波動，震碎了血水之間的晶礦！
「……！」姜見明眼眸一顫。
他下意識後退步，腳下積雪「唦」地作響。
晶礦……
那是凝聚了大量晶粒子的產物。
而如果晶礦內的能量被新人類的晶骨所引誘出來，後果是——
頓時，晶粒子化作暴風沖天而上，捲起的旋風直達雲端！
植被的枝葉簌簌亂搖，積雪被亂風掀下山崖。山林前，斷崖上，這片區域的晶粒子濃度瘋狂攀升。
加西亞變色，頭厲喝：「姜！！」
……姜見明站在那裡，就在距離皇子三步遠的地方，空茫地睜著雙眼。
然而就在這不到一秒的功夫，他的面龐已經找不見半點血色，好像生機被什可怖的巨爪給下子掏空了。
他似乎想動，那具身只輕輕搖了兩下，隨即就失去了平衡。
殘晶人類像一片枯敗的落葉般，無聲地向大地軟倒了下來。
世界片黑暗。
……
在世界還是一片黑暗的年代。
在舊帝國，也就是聖人類帝國建立初期。
晶粒子鎮定劑還沒有被研發出來。
那時候，無論是新晶人類還是殘晶人類，內的晶粒子旦失控就是絕症，這種症狀被稱為「晶亂」。
突然暴露在極高濃度晶粒子環境下所患的急性晶亂，會使人當場慘死；而長時間呆在中低濃度晶粒子環境下所患的慢性晶亂，會年復年地蠶食人的命。
患者要漸漸衰竭而死，要熬到慢性晶亂在某日轉成急性，總之還是逃不過個死字。
如今的新帝國醫療發達，晶粒子鎮定劑已經研發到二代，能保證帝國民眾在大多數情況下的安全。
然而旦晶粒子濃度超過了人體可承受的極限，超過了鎮定劑能夠起作用的範疇……
「晶亂」依然是與死亡劃等號的絕命毒藥。
……
阿爾法異星的隅，雪林斷崖上，混亂的晶粒子處衝撞，狂暴程度越來越高！
「啊哈哈哈哈……」
赤龍誇張地仰頭，發出一陣癲狂的大笑。l-赫菲斯托斯迅速升空，帶他飛離了這片晶粒子狂亂的死地。
「怎麼樣，怎麼樣，這多晶礦是不是一份大禮物。我還親手幫你們拆開了，你們快不快樂！？」
「來嘛，來嘛，快跟我道謝啊！咦，怎麼沒人說話了，你們不驚喜嗎？啊哈哈哈……」
好……痛。
姜見明的意識在一片混沌中深陷。
好熱……不對，好冷……到底是炎熱還是寒冷，身體已經無法分辨了。
好像渾身上下每一個器官，每一個細胞都在撕裂，它們撕裂又黏在一起，然後再次撕裂開來。
血，黑暗，神智在潰散……斑駁陸離的色彩鋪滿了牆壁，蛆蟲蠶食腐肉，火焰燒灼飛蛾的翅膀，夕陽下群發瘋發狂的孩童大笑著撕扯秸稈。
——不！
姜見明猛地一咬舌尖，他冷汗淋漓地從半昏迷與神智失常的幻象之中掙脫出來！
視野從模糊到清晰，山風吹遍，被冷汗浸透的後背凍得個哆嗦。
面前還是那座積雪的斷崖，殘破的機甲斬彗星，山林間一道焦痕……那是殿下為他止住失控機甲時留下的痕跡。
……對了，殿下……
姜見明的知已經變得極為遲鈍了，這時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是被人摟在懷裡的。
加西亞跪地抱著他，身體佝僂下去。皇子的肩背上再次現出晶骨，深深刺入地表。
以兩人為中心，金紅的結晶閃電般延展，岩石上、積雪上、樹幹與枝葉上……晶簇叢。
噼！啪！巨大的晶柱也根接根，像詭譎的巫術般拔地而起，泥土與冰塊呈弧形飛濺。
姜見明猝然意識到了：加西亞在將空氣中過濃的晶粒子凝成固體的晶！
濃郁狂暴的晶粒子充滿了這整片空間，在機甲失靈的情況下，渺小的人類就仿佛處於深海之底，縱使知道窒息將死，卻根本無處可躲。
可皇子卻試圖以人力撼動巨海，掀開重浪，固執地要給懷裡的殘人類渡過去一絲機。
山林遠處，架架機甲升空，機甲的機翼上全都塗著熔岩宇盜團的標誌。
「頭兒！」「得手了沒！？」
宇盜們聚集起來，赤紅的赫菲斯托斯簇擁在正中。
有人看到山崖與叢林間縱橫交錯的赤金晶叢，驚恐地縮了縮脖子：「嘶唷，這他奶奶的也太可怕了……」
赤龍姿態慵懶地坐在赫菲斯托斯的駕駛座上，垂著眼皮笑道：「沒用啦，那個殘人類已經沒救了，突然暴露在這濃郁的晶粒子環境裡，哪怕打過鎮定劑也是必死無疑。」
「不出一分鐘，他內混亂的晶粒子就會把他的五臟六腑都攪成團血泥。」
赤龍撩起頭髮，捧著臉嬉笑道：「好可憐啊，我看皇子殿下好像挺在意他的呢？」
「哼哼，加西亞這樣的人，大概沒嘗過失敗和失去的滋味吧，你們猜，今天我們能不能看到皇子殿下的眼淚呢。」
山崖前，晶不停地凝結，卻也在不停地逸散，長與消散在無限地重複環。
「殿……」
姜見明沙啞地出聲，每發出一個字都像是將自己的五臟六腑重新撕裂遍。
他眼前陣陣發黑，痛楚刺滿了渾身上下的神經，他只能靠意志力維持自己的思維清醒，看向加西亞。
就像剛剛樣，細碎的赤金晶石再次爬遍了皇子的臉頰。
加西亞似乎進入了某種失常的狀態，那雙映滿金紅薄光的眼眸是渙散的，他甚至沒有發現懷裡的人睜開了眼。
姜見明於是在塞滿所有官痛楚之外，居然多出了絲餘力，去感受驚怒的情緒。
……這個人在干什，再這強耗下去，連他自己也會有晶亂的危險的。
他吃力地抬手，蒼白的手指在皇子的手臂上收緊。
「殿……下，」姜見明艱難地抬起雙眼，張口輕喘，勉力說話，「殿下……醒醒。」
秒的遲緩後，加西亞眸中的金紅色澤褪去了點，他茫然地垂攏目光，落在懷裡殘人類慘白的臉上。
姜見明吃力地抬起手腕，用雪鳩摺疊態的白手鐲碰了碰加西亞。
「離開……這裡，開雪鳩走。」
加西亞卻反常地顫抖了下，臉上竟顯出無措的神色。
「不。」他姜見明摟得更緊，「別說話。」
加西亞惶然地垂著眼，素來冰冷優雅的嗓音有微不可查的顫抖，低聲喃喃道：「別怕……忍忍，快就不疼了。」
「晶粒子凝固之後就帶你走，快，看著我。」
……這死倔的！
姜見明氣得口發梗、眼前發黑，不知道哪裡來的股力氣強行衝散了虛弱感。
他咬牙把推開了加西亞的手臂，挺身喊了出來：「——雪鳩展開只要秒，我能撐住，快走！！」
l-赫菲斯托斯的機甲駕駛艙內。
「沒有晶亂？」
赤龍臉色不虞地直起了上身。
他喃喃自語：「怎麼可能，按情報他確實是殘晶人類才對，除非……」
句話沒能說話。
下方烈風乍起，s-雪鳩升空！
赤龍眼底森然，咋舌道：「呿，還有架摺疊機甲！？」
雪鳩的攻擊力並不強，然而如今操縱著機甲的人，卻比任何架機甲都要強悍。
枯草碎枝被卷了起來，摺疊機甲全速飛離山崖，化作道雪白殘影。
加西亞踩在駕駛艙外沿，神色寒戾。他穩穩保持個半懸空的姿勢，條晶骨向後延伸貼合在機甲的操縱屏上，條晶骨護住機甲。
半空中熔岩的機甲群被他視若無物，晶與晶骨通狂轟濫炸，時間，宇盜們嚇得吱哇亂叫，爆炸聲與裂風聲此起彼伏。
「……媽的，這個帝國怪物！」赤龍低聲罵了句，機甲在半空中旋了個圓弧，向後撤去，「小的們都給我退開，不要和他正面交鋒！！」
s-雪鳩疾速向著斷崖另一側的雪山馳去！
駕駛艙內，智腦賽特亨利操縱著安全帶，自動系在駕駛席的那具身上。
血滴滴從姜見明的唇角滴落，他歪著頭，眼眸迷濛。
機甲在飛遠，雪林漸漸變小了。
逐漸黑暗下來的視野中，姜見明吃力地去看那些帶來真晶礦的「罪魁禍首」們。
開胸破腹，瘋狂失血。只異星物很快地將自己的命流失乾淨，它們沒有掙扎、沒有痛叫，爽快地死去。
在徹底死亡之前，只蟾蜍的嘴巴齊齊詭異地向上彎起來——
像馬戲團里的小丑，那是個大大的，滑稽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