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甦醒在你懷裡(4)

    靜。

    三座浴血苦戰的異星要塞也好, 九座陷入混亂的帝國星城也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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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秒,在極致的震驚與迷茫之下,每一個人的耳畔仿佛都被按下了靜音鍵。

    ——什麼?

    ——屏幕里的不是姜殿下嗎?

    ——姜殿下甦醒了, 身體康復了?

    ——他剛剛說了什麼?

    ——等等,不對, 姜殿下怎麼在晶巢戰場,這人又跑前線去了?

    ——所以他剛剛說了什麼?

    ——道恩亞斯蘭?

    ——這裡為什麼會冒出來亞斯蘭統帥的名字?

    ——都他媽別吵了, 所以他剛剛說了什麼啊!?

    如果眾人還有說話的能力,各地早就被這樣的喧鬧充滿了。但現在, 只有極致的安靜充斥在每一個角落。

    剛回軍部在辦公室里坐下的陳漢克拍了拍額頭,眼角抽搐。

    ……怪不得統帥再三強調過,讓他把包括帝國境內和遠星際要塞的所有參戰士兵的個人腕機斷掉, 只留下要塞內或軍部設施內的大屏幕。

    他也猜統帥要搞個大的,沒想到能玩這麼大。這一嗓子下來,要是沒關士兵們的強制投屏,得多少人因為一時的分神釀成慘禍啊。

    屏幕里,那位罪魁禍首大約也猜到了這句話的威力。但姜見明沒有重說一遍,而是抬起右手:

    「金曉之冕,開啟第一駕駛艙。」

    他用行動證實他說的話。

    手指擦過腕上的機甲鐲, 手鐲泛起激活的光芒。超s級機甲l-金曉之冕在眾目睽睽之下展開,第一駕駛艙的艙門是開啟的。

    姜見明伸出手臂,淡金色的精神連接紐帶就乖巧地纏繞上來,它們試探著主人的神經電流,將殘人類的身體緩緩托舉至高空,懸在駕駛艙前。

    [不進去。]

    姜見明用精神力向機甲的智腦下了指令。

    他沒有入艙,而是坐在了金曉之冕的機身上。機甲一個滑翔,帶他遠離了帝國空間門站, 迎著逼近的晶粒子白浪飛去。

    ……

    亞斯蘭星城,機甲l-鐵玫瑰懸停在風雨之中。駕駛艙里,林歌不敢置信地望著眼前的屏幕。

    「……姜?」

    皇帝用發抖的手掌觸摸那塊投影,就在她的手指穿過姜見明的眉宇那一刻,一股不詳的恐慌感填滿了胸膛。

    因為統帥緩緩抬起臉,眼眸變得如星空般曠遠而溫柔,他凝望著屏幕:

    「事實上,我至今也並不很清楚,皇帝陛下究竟對多少人公開過『基體計劃』及其衍生的精神意識投射的概念。」

    「因此……請原諒我略去細節,用最直白的語句向諸位坦白。」

    「在以新基體的形式重獲新生之前,我曾是一個活在舊帝國的殘人類,為了隱瞞身份,使用過道恩亞斯蘭這個名字。」

    「而萊安凱奧斯皇太子,他是我們的開國大帝,凱奧斯陛下。」

    就這麼輕描淡寫。

    好像只是澄清一個微不足道的誤會那樣,他把自己波瀾壯闊的前塵一語帶過。

    姜見明閉了閉眼又睜開,唇畔含著一點歉疚和釋然的弧度。

    「關於多年來的隱瞞,我很抱歉。」

    「但這並不是我今日要對諸位說的話。」

    是的,對自己前生的交代,有且只有這寥寥幾句了。

    一個個在沉默中隱忍過的日夜,一道道已乾涸的血疤,都得不到這個人顧憐的一瞥。

    陳舊的歲月被拋在身後,金曉之冕載著他向最後的苦難飛去。

    姜見明起身,緩緩抽出腰間門的維納斯之翼握在手中。

    截止到這句之前,他還在說真話,可惜接下來就是胡謅的環節了。

    之前在阿爾法異星,他本以為那是自己這輩子坑蒙拐騙的巔峰,如今只能說命運弄人。

    但萊安那句話說得對,一回生也該二回熟了,何況他本就擅長呢?

    下一刻,黑髮青年抬起臉,眼底迸發出奪目的神采。

    他的嗓音變得鏗鏘,語調變得高昂:「我想說的是……決戰已到終局時刻。」

    「而我和凱奧斯,正是白鳥計劃的最後一環!」

    霎時間門,金曉之冕與撲面而來的晶粒子的濃流相撞!

    機甲不回頭,它如一羽鴻雁沖入白光之中。

    姜見明仿佛已感知不到晶粒子帶來的痛楚。他眼底的火焰越來越明亮,抬起了握槍的右手。

    遠處的晶巢如一輪龐然白日般照耀著他,在他身後的暗金色鋼鐵上拽出長長的影子。

    「大約十二個小時後,帝國的金日輪空間門站將啟動巨炮『盤古斧』轟擊晶巢母核,成功率大約在60%~68%波動。」

    「而剩下的40%~32,將由我們來鎖定勝率。」

    那清朗的聲音,橫渡宇宙傳到無數人類的耳中。

    畫面里,黑髮軍官從容地笑了起來,明明孤身一人,卻仿佛是站在軍旗下訓話。

    不,不如說……

    此刻,他更像軍旗本身。

    「第五次神聖戰役之時,陛下把自己和我的身體留在了晶巢深處,作為最後的後手。」

    「如今,陛下的基體已經先我一步自毀離去;接下來,我將追隨陛下,甦醒在晶巢深處!」

    「我們的大帝陛下是人類有史以來最強悍的新晶人種;而我作為殘晶人種,對於晶粒子的精神干擾有著更強的抗性——」

    「假設盤古斧無法一擊毀滅母核,我們將共同完成這個最終的任務,不惜一切代價。」

    銀色槍口,斜向抵住了蒼白的下頜。

    姜見明神色清朗,他站得筆直,握槍的手掌很穩。食指扣在扳機上,一絲顫抖都無。

    「在此,我對諸位只有一個請求。」

    「勝利之前,不要放棄。」

    ……

    「看看他,呵……你們能看出這個人居然是在撒謊嗎?」

    黑鯊基地內,西爾芙悲愴地笑了一聲。

    首領身後,寥寥幾個黑鯊基地的成員都臉色發青,他們是知道真相的少數人。

    黛安娜的意識體已經不願出來了,奧德莉站在旁邊默默落淚。

    「首領,不……不不……」常澤驚恐得話都不會說,「不能這樣,不行的!快阻止他啊!!」

    西爾芙閉上眼睛。

    她想起與姜見明的最後一面。

    那人坐在自己對面,雙手十指交握,認真地注視她,一條條冷靜地分析。

    「西爾芙,你聽我說。關於我和萊安的原身,情況或許並沒有你預想的那麼糟糕。」

    「你說以我休眠前的身體狀況,很有可能無法承受基體死亡的衝擊。但萊安在晶巢把我吞了那麼多年,汲取晶粒子溫養我的身體,實際應該會比剛休眠的時候好上一些。」

    「我曾經意外在原身里醒過一次。感受不能說多舒服,但至少意識清楚、五感明晰。只要我還能醒過來,就還有餘地。」

    「你和爸爸都說過,或許是這一世的某些經歷帶來的異變,我的精神力變得很特別。」

    「既然晶粒子的精神攻擊可以摧毀人的意識,反過來也有可能。我甦醒在晶巢後,或許可以反哺凱奧斯受損的精神……」

    「——姜。」

    西爾芙冷著臉打斷他,她很少直呼統帥的姓,「我佩服你在這種情況下還能如此冷靜縝密……但是。」

    她罕見地惱了,「這都是你的推測!是理論,是空想,是連概率都無從計算的東西!」

    姜見明點頭:「對。」

    西爾芙盯著他:「你不可能拿一個假想來制定作戰計劃的,統帥。」

    「這根本不像你的作風,之前你再怎麼豪賭,也……」

    這句話沒說完,她就閉嘴了。因為對面的姜見明忽然無聲地笑起來,神色卻變得哀傷。

    「西爾芙,這不是什麼作戰計劃。」

    姜見明悵然道:「只是一個美好的願景,就像我的名字,你明不明白?」

    ……

    滴答。

    風不知何時變細了。最後一滴雨水落在亞斯蘭星城的街道上。

    幾縷天光從厚雲的縫隙里掙扎出來,照耀在坍塌廢墟間門的粼粼積水上,像碎銀般美麗。

    「請記住,每一粒晶粒子都與母核相連。因此,每一份與晶粒子發生碰撞的人類意志都能夠間門接攻擊到母核。」

    「現在,你們每一個人都是帝國的矛與盾,你們每一個人都是通往勝利的關鍵。」

    姜見明的嗓音,還在星城的街頭巷尾響徹。

    無論是倒塌的房屋角落,還是地底的避難所內。人們都被連續的震撼所感染,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請與我一同,戰鬥到最後一刻。」

    更不要提懷疑什麼。

    能懷疑什麼呢?誰會想到在存亡未卜的絕境中,有人要以生命為代價,亮起這樣一座虛幻的燈塔?

    所有人都相信了,於是彷徨的前路有了光。

    士兵們撐起傷痕累累的身體,住民的臉上露出驚喜的笑容,聚眾鬧事的暴民們羞愧地低下了頭。

    遠星際的異星上,已經被晶體生物衝垮的三座要塞內,重新響起了反擊的炮火聲。

    晶巢宇域。星艦再度從帝國空間門站起飛,已經用廢了基體的戰士們,穿起破破爛爛的阻晶戰甲,低吼著攀上自己的機甲。

    戰鬥到最後一刻!

    直到勝利的那一刻!

    一滴淚水沿著林歌的臉頰滑落。

    她顫抖著呢喃:「不。」

    「我祝願。」

    方方正正的屏幕中,姜見明含笑點了點頭,像是看到了令人欣慰的一幕幕景象。

    「能與諸位重逢在黎明之後。」

    他閉上眼,扣下扳機。

    「道恩!!!」

    林歌悽厲地嘶吼,「不要——!!!」

    ——……

    沒有槍響。

    宇宙將一切吞沒成寂靜,只有一線血色飛濺至半空。

    「道恩……」

    林歌怔怔跌坐回駕駛艙的座位上。

    「姜……見明……」

    銀白色的配槍從黑髮年輕人鬆開的手掌中滑落。

    他閉著眼,身影緩緩向後仰倒,淡金色的精神絲如被風吹散的蒲公英般從後頸連接處脫落,輕飄飄四下散開。

    姜見明的身體倒在冰冷的機甲的鐵軀上。

    殘人類面容安然,側臉枕著自己略顯凌亂的黑髮。那一槍開得果斷利落,他在倒下的時候就氣絕了。

    鮮血汩汩噴湧出來,巨大的鋼鐵機甲上很快擴散開一片刺眼的紅色。

    千萬個小屏幕里,畫面無聲無息。

    人民張著嘴,雙眼發直。

    那片血泊還在擴張,成了這個世界裡唯一還會變化的色彩。

    星城避難所深處,突然「哇」地一聲響起了稚嫩的哭聲。

    那是個六七歲的小女孩,她顯然是被這血腥的一幕給嚇壞了,使勁鑽進母親的懷裡大哭起來。

    「媽媽,媽媽,」女孩哭得抽抽噎噎,攥著母親的衣袖,「嗚嗚嗚……統帥閣下死了嗎?嗚嗚……我不要……」

    避難所內,一時間門靜得落針可聞。那位母親緊緊抱著女孩兒,不知何時也同樣淚流滿面。

    「不……」女人含淚哽咽。

    「統帥閣下他……他會回來的。」

    雨停了。

    蜷縮在避難所深處的人們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