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6、許諾更遠之處(6)

    煙花在這時砰然炸開, 下面湧起海浪般的歡呼聲。

    瞭望台上,姜見明睜大?眼眸。

    借著煙花炫光,他看到萊安灼熱的眼。

    他想勉強笑一下, 卻笑不出來。

    只低聲道:「殿下是不是喝多了?。」

    萊安的手?指在欄杆上收緊, 低啞道:「我確實喝了?酒。」

    卷而長的睫毛忽閃了?一下, 又重新抬起來, 「但那是為了?對你?說這些話,姜,我很清醒。」

    「你?願意做我的愛人嗎?」

  本書首發 海量小說在天天看小說,𝙩𝙩𝙠.𝙩𝙬等你尋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姜見明心口突然一疼。他低頭輕喘了?聲, 只覺得像是被捅了?一刀, 湧出來的不是血, 而是無盡的悲哀。

    可?是我的小殿下啊,他怔怔想,我的生涯已?所剩無幾,而你?……

    姜見明抿唇,咽下了?差點出口的這句話。

    他伸手?, 為萊安捋了?捋被風吹得凌亂的長捲髮。

    「殿下,您對這個世界的認知才剛剛開始。現在談論愛之一字,對您是不公平的。」

    萊安用力握住他的手?指:「我不懂。」

    姜見明悵然望向遠方的星空,「我的意思是, 殿下往後?的路還?很長,您會遇到許多許多的人, 然後?發現這個世界是多麼廣大?。」

    他只能這樣委婉地暗示了?, 如果直說自己活不久, 眼前這位一定要炸毛。

    可?這些話對他來說也?像刀片般割著咽喉,塗滿了?他本應嘗不到的苦。

    「會有人比我更優秀,會有人比我更適合, 也?會有人陪伴您的時間比我更長。殿下,您值得更好的。」

    姜見明輕輕反握住萊安的手?。

    很暖和,殿下的溫度要比他暖得多。

    這也?就意味著,當他們在寒冬中十指交握時,被冰到的永遠只會是萊安。

    如果是春暖花開的季節就好了?,姜見明望著萊安的眉目,不禁恍惚了?一瞬,如果他們相逢在春天……

    「請您再耐心等一等。或許幾十年後?的年節,殿下會挽著伴侶的手?,想起許多年前的一個晚上,曾有一位殘人類對您說過這番話。」

    「那時,您會懷念我,但不再愛我。」

    「或許?」萊安皺眉。

    「只要你?現在答應,就絕不會有或許。」

    姜見明沉默。

    年輕的君主似乎有點迫切,他上前一步扣住殘人類的肩膀,「我知道你?在顧忌什麼,別想,你?不必想那些亂七八糟的爛事。」

    「我接受不公平。」

    「我承擔一切後?果。」

    「我會將一切障礙都掃平。」

    「我只想現在愛你?,」萊安環住姜見明單薄的後?背,喉結滾動,沙啞道,「我想……親親你?。」

    他低頭,用自己的前額碰了?碰懷中人的,像小獸一樣廝磨糾纏,眼睛濕濡而燦亮,「可?以嗎?」

    「……」

    姜見明張口欲言,但沒能夠——萊安的拇指突然按住了?他的唇瓣。

    「別。」

    或許是從殘人類的神情?中意識到了?什麼,萊安不肯聽那個回答了?,他低低道:「現在先別說。」

    ……姜見明閉上眼,感受著拇指皮膚在自己的唇上流連。

    耳畔是低沉壓抑的嗓音,少年的吐息比往日裡要沉,要急促,隱約拂在他的眼瞼上。

    「離我的成年日還?有幾個月。只是提前告知一聲,你?現在不必回答。」

    「下一戰要打沃爾,算算時間正好。」

    萊安又蹭了?蹭姜見明的鼻尖,岩漿般滾燙的渴望被他克制在字句深處,「凱旋之後?,我會重新和你?說一遍,那時你?再回答。」

    說罷,少年戀戀不捨地抽身退去。冬夜的冷風吹散了?兩人之間的溫度。

    姜見明打了?個寒噤。

    他心中生出幾絲茫然與?恐懼。

    這和他當年設想的根本不一樣。

    萊安第一次吻他的時候,他雖然被嚇得失態,但也?確實感覺那就是個小崽子?。

    雖然有著瞬間屠殺百人的邪異力量,但心性?直率純粹。可?好騙了?,也?好嚇唬。

    後?來萊安對他說過,他的童年在灰鴞實驗室和永樂園的皇宮中度過。

    姜見明頓時理解了?,那都不是人呆的地方。

    所以他曾經認為,只要過個兩三年,把?小崽子?放在身邊正經養養,就會失去對自己的那種興趣。

    現在幾年過去,萊安確實成熟了?不少,從小怪物變成了?個還?算像模像樣的少年君主。

    可?他們的關係一日比一日親近,萊安再沒有對第二個人顯露出這樣濃郁的依戀和渴求。

    姜見明開始怕了?,他怕殿下是真的愛他。

    他怕真的有那樣一個幾十年後?的年節,萊安已?不再是無邪無羈的小怪物,而是歷盡滄桑的男人。

    男人依舊愛他。

    彼時東風入律,笙歌鼎沸。

    男人穿過滿目燈華,尋尋覓覓地撥開歡慶的人群,他在找自己,他想重說一遍愛你?,想撒嬌索求一個輕吻。

    亦或只是十指交纏,耳鬢廝磨,在彼此眉眼間偷享半刻光陰。

    但自己已?經死了?。

    早在許多年前,男人還?是少年的時候。

    =========

    時間不等人,藍母星上慶祝勝利的狂歡只持續了?一個夜晚的時長。當a區再次被太陽照亮的時候,軍隊已?經重新集結起來。

    由於?藍母星上的起義一直在隱秘狀態下進行,且暴動發生得太快,沒發展成星艦戰對方就投降了?。帝國那邊還?沒意識到藍母星出了?事,搶的就是這點信息差。

    「藍母星畢竟資源匱乏,無法做起義的根據地。再加上平民眾多,一旦星際戰役打響,很容易束手?束腳。」

    姜見明手?指一動,在三維星圖上打出一個紅色標誌,「我們要拿下沃爾。」

    沃爾星城位於?帝國的次星系,本身資源豐富,旁邊就是被譽為「大?糧倉」的伊甸星城。宇宙環境攻難守易,唯一的問題是異星生物頻繁侵擾,也?因此素來被稱為邊關巨牆。

    「嘶,你?可?真敢說……」

    林歌翹著腿,愁眉苦臉地瞪著星圖,「道恩啊,這地方不好打吧。」

    「所以這次是我們唯一的機會。起義軍只有在沃爾星城穩住腳步,才算有希望與?帝國抗衡。」

    姜見明用餘光飛速地掃了?一眼身旁的萊安,「這也?是殿下的意思。」

    唐仁為難地抓了?抓頭:「不過殿下,我們這幫人誰也?沒有正經指揮過星艦戰的經歷,直接去攻打大?星城,誰領兵?」

    「我。」

    「我。」

    萊安與?姜見明異口同聲。

    「……」

    頃刻間,會議室內沒人敢說話了?。

    「……」萊安唇角緊繃,手?指摁著額角,明顯也?有點怵頭。

    幾秒後?,他閉眼吸了?口氣?,勉強擺出副威嚴架子?來:「亞斯蘭,這一趟你?不去,替我們留守藍母星。」

    姜見明的神色轉冷:「如果能打下沃爾星城,那裡才會是起義軍日後?的大?本營,我留在藍母星幹什麼?」

    萊安氣?極反笑:「你?到底有沒有點數?你?的身體?不能上前線,沃爾到處是異星生物,你?要不要命了?!」

    「殿下,我並不缺少馬革裹屍的覺悟。」

    「你?!」

    「哎別別別……」

    眼看兩人要吵起來,林歌連忙硬著頭皮來勸,「道恩你?聽我說,現在通訊投影這麼方便,在後?方也?可?以指揮艦隊嘛。你?先留在藍母星養病,等一兩年,沃爾的形勢平定,驅逐了?異星生物,我們再來接你?過去啊。」

    但她也?知道,這是糊弄人的話。

    戰場上局勢瞬息萬變,跨星際通訊很容易斷聯或被竊聽。從後?方提供一些戰略方針的建議倒是有可?能,但實際領兵對戰,絕不可?能每每等待一個不在現場之人的指示。

    藍母星並沒有很大?的戰略意義。姜見明留在這裡,那也?就是幫起義軍守望他們的發源地和人類母星,僅此而已?了?。

    林歌都知道的事,姜見明更不可?能不知道。

    他深深地看了?萊安一眼,默然片刻,並沒有堅持下去。

    他說:「我服從殿下的命令。」

    萊安的臉色立刻變得很難看,陰沉得像是要來咬他一口。


    他起身離席了?。

    這一天的傍晚時分,星艦衝破黃昏,浩蕩升空。

    姜見明坐在他那間小病房的台階上,賽特多日沒見他,嚶嚶地一直叫,扒拉著他的膝蓋吐舌搖尾巴。

    「乖狗狗。」

    姜見明彎下腰,他把?臉埋在賽特柔軟的皮毛里,暗想:看來自己能走到的最遠處,也?就是到這裡了?。

    不過或許是好事,這樣一分開,萊安對他的情?感自然會淡去。

    或許下次見面的時候,殿下身邊就會出現那個「更適合的人」。

    又或許並沒有下次見面,他會在這個星城裡悄悄死掉,把?骨灰盒留給凱旋的軍隊。萊安或許會很難過吧,但是誰活在世上不得難受個一兩下呢?

    他想著想著,漸漸覺得睏倦。也?提不起精神回屋,反正現在沒人管著他了?,姜見明索性?窩在小院外的搖椅上閉了?眼睛。

    他以為會這樣一覺到天亮。

    所以當深夜,姜見明被犬吠聲和隆隆巨響驚醒的時候,只覺得頭痛欲裂,反應不過來發生了?什麼。

    和賽特激動的「汪汪汪」聲交錯著,熟悉的嗓音從高空傳來——

    「——亞斯蘭!」

    「!?」

    姜見明懷疑自己是不是沒睡醒,頭頂射下來的大?片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他從手?指的縫隙勉強去看,差點沒心跳驟停——

    要了?他的命吧,那是機甲探照燈的光!

    半空中,機甲的駕駛艙開著。萊安逆風站在那裡,一本正經地沖他喊:「你?真的很想去嗎?」

    「——殿下!?」

    姜見明一口氣?上不來,恨不能當場氣?暈過去。

    他踉蹌站起,扯著嗓子?喊回去,「你?……你?瘋了?,星艦呢,其他人呢,你?一個人半途折回來的!?」

    萊安:「你?是不是很想去?」

    姜見明眼前突突發黑,他感覺自己腦子?里的血管在跳,如果萊安現在在他身前,他大?概真要給一巴掌或者一腳踹過去。

    「那你?又知不知道你?已?經是起義軍的領袖,是幾億人民的君主!萬一出了?事,你?叫其他人怎麼辦!?」

    他驀地抬起怒目,呼吸發抖,「你?真是……胡作?非為!這些年我就是教你?這樣任性?的!?」

    「我沒有任性?,只是改主意了?。我要你?來做起義軍的統帥。」

    萊安面無表情?,晶骨操縱著機甲緩緩下降,「統帥先消消氣?,再氣?要氣?出病了?。」

    「你?簡直……咳咳咳……!」

    「看吧,我剛說了?。」

    他毫無抵抗之力地被萊安橫抱進機甲駕駛艙,再塞進治療艙內。

    殿下大?概也?怕真把?殘人類氣?死,沒嘴硬幾句就開始服軟,保證說一定追的上大?部隊,路途安全?,是算好了?數據再來的怎怎。

    姜見明還?想罵人,結果一針麻醉打進來,他立刻癱軟了?,話也?說不出來。

    萊安輕車熟路地蓋上蓋子?:「要躍遷了?,睡會兒。賽特我叫人來牽,放心吧。」

    ……

    等他昏睡又醒來,機甲已?經完成了?躍遷,沿著路線追著大?部隊的最後?一段距離。

    姜見明坐在駕駛席上,看著合金玻璃外的宇宙,星漢空曠而幽靜。

    萊安捏著他的手?指,用一副「我破罐子?破摔了?你?還?敢跳機甲嗎」的架勢,說他已?經向全?體?起義軍宣布了?道恩亞斯蘭為全?軍統帥的命令。

    姜見明淡淡道:「我是個殘晶人類。」

    萊安:「你?有我的晶骨。」

    「那是你?的,怎麼能算我有?」

    姜見明又好氣?又好笑,「殿下不會是想以此討好我,讓我同意那件事吧?」

    ……反正如果不回來這一趟,那件事鐵定沒戲。

    萊安眼神飄忽地藏住心底話,清了?清嗓子?:「想什麼呢,這是公事,那是私事。」

    「無論同不同意,你?本來就是要呆在我身邊的,做愛人只是再那基礎上多一些權利,比如親……」

    「好了?!」姜見明飛速打斷,「那些以後?再說。」

    萊安用手?掌蓋在姜見明臉上,「那我不說話,你?睡覺。」

    過了?會兒,又低聲道:「聽說沃爾盛產機甲,等起義軍占領沃爾以後?,我找人造一架機甲送給你?。」

    「我們給它裝配兩個駕駛艙。第一駕駛艙給你?,內部做成治療艙的樣子?,我可?以把?你?關進去……第二駕駛艙給我……」

    渺小的機甲在浩大?的宇宙間飛行。

    靜謐之中,兩個人的心跳互相應和。

    「亞斯蘭?……姜?」

    「睡了?嗎。」

    等身旁的呼吸變得綿長,萊安輕輕抬起手?掌。

    他的眼神複雜而深情?,凝望著睡著的蒼白青年,似乎想說什麼,還?是沒有出口。

    他理了?理姜見明額前的碎發,撥出那形狀好看的眼尾,忽然動作?一頓。

    萊安靜默許久。

    他用指尖輕輕點了?一下。

    沾走了?青年眼尾的那點水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