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雨停了又下, 下了又停,斷斷續續地直落到了黃昏。沒人知道雨聲淅瀝之中,整個人類帝的命運正岔路口之間劇烈搖擺著。
直到夜晚放晴時, 坐著暖氣的皇宮房間內, 姜見才從那股春雨帶來的寒意中緩過來。
……又或許並不是天氣帶來的寒意。他坐窗邊, 食指指節抵著隱約作痛的太陽穴, 沉沉地嘆了口氣。
次得知了人類已經被晶粒子殖民的真相,雖然震驚,但緩過來之後能振奮, 能想要盡抗爭。
但今日被告知了白鳥計劃, 突然知道那些源源不斷的犧牲者們的存, 叫人下子就笑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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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見暗想,或許要等自己真正回到前線的遠星際戰場,這種沉重感才能緩解些。
「疼?」萊安走過來,給他遞了杯子,「喝點。」
「沒麼, 只是突然知道了太多。」姜見出神地看著窗外,隨意伸手接過來抿了口,頓時苦得皺眉——
他以為是慣例的夜晚熱牛奶,沒想到居然是藥!
姜見有些埋怨地抬起眼, 張口正要說話,又被皇太子塞了顆蜂蜜糖, 只好閉嘴了。
萊安用手帕擦了下指尖, 坐過來, 貼著他哄道:「等到我們出征,勝利,殺死晶巢母核之後, 晶亂病症十有八九就會消失,到時就不用喝藥了。」
姜見無奈地含著糖不說話,他心想哪有那麼好的呢。就算選擇了全面戰,距離勝利必然有很長的路要走,種族戰爭或許會持續幾十幾百年,而他定會是最先死去的那批。
他不怕死。但等他死了之後,眼睜睜失去愛人的萊安是否能像現這樣,永遠驕傲光,永遠勇往直前呢?
但這是無法避免的,生離死別是人活著必須要經歷的疼,小殿下不可能不過這遭……姜見壓下胡思亂想,沖萊安抬笑笑:「是啊,那我就不會病死了。往後餘生,就坐白翡翠宮的窗前看看玫瑰,曬著太陽讀讀書就好了。」
他的神情語氣顯然又敷衍,但萊安卻歡欣地道:「那很好。」
說:「你自己說的,要記好了,如果敢反悔,就會被我……」
可惜殿下說到這裡就卡了,時居然想不出對方「被他」能怎麼樣。
姜見忍俊不禁,把藥就著飴糖喝乾了,杯子則塞回萊安手中:「你弄的,請把它洗乾淨再給我。」
……
這夜,姜見睡得不安穩,次日賴到中午才醒,精神狀態依舊不太好,甚至吃不下幾口東。
萊安根本不想讓這麼個體質和玻璃似的病人出門,可惜拗不過病人自己。到了與皇帝陛下約好的時間,姜見是榨出幾精換了全套的禮服,走飛器時身姿筆挺,外人看不出半異樣。
——至於飛器,當然已經不是曾經的飛器了。
如果不是萊安身為皇太子,軍部沒人敢沖他要賠償,姜見完全堅信……他們個人的年金加起來都不定夠墊付這位殿下日常砸毀的東和用廢的機甲。
宴客廳前,他們遇見了原長澤。
這位自治領的「殘人類之光」和洛佩斯副議長站起,懷中抱著公包,表情有些惴惴不安。
萊安殿下與姜校心有靈犀似的對視了眼,不禁暗奇:看林歌的意思,今夜是要商議於白鳥計劃及人類未來的機密要,自治領副議長知曉內幕不奇怪,可原長澤怎麼會這裡?
姜見把萊安往飛器內塞了塞,自己探出半個身子,打了個招呼:「洛佩斯閣下,原小公子?」
洛佩斯回,禮數周全地禮。原長澤則像驚弓之鳥樣彈了下,見到是姜見,先是倉促四顧,然後才小步跑過來。
「姜閣下……不,皇太子妃殿下。」青年撫胸了個禮,眼神四處瞟,小聲說道,「那天之後,您沒有被皇太子殿下遷怒吧?」
萊安這時才從陰影中緩慢直起身子,面無表情,幽幽地道:「沒有。」
瞬間,原長澤從腳到哆嗦了下:「!!」
……他的小殿下又故意壞心思了。姜見嘴角勾了勾,以拳抵唇,若無其地克制住了想笑的衝動。
「殿下這等等我。」他輕輕對萊安說了聲,抬手推飛器的門。
聽過陳老元帥的話之後,現想想,那天原長澤反應那麼劇烈,或許是被小殿下的精神威壓給震懾住了。
姜見示意原長澤跟他往旁邊走了幾步,言語間試探句,果然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殿下他……」想了想,姜見是盡誠懇地說了句,「他人其實不壞,就是無拘無束慣了,有些凶脾氣。」
本以為這種話毫無說服,沒想到原長澤靦腆地笑了笑,眼中有著憧憬的光,小聲連連說道:「我知道,我知道的。萊安殿下是帝的英雄和信仰,您也是。」
姜見再次感嘆這孩子的天真,所謂單純好糊弄就是這樣的吧……
又想到黛安娜,如果說蘭斯家的洋娃娃小姐是紅著眼怯生生縮角落不敢動的兔子,原小公子就類似於羊羔,薅把毛,隨騙就撒蹄子歡快地跟你跑了。
停下飛器之後,四個人起向宴會廳走去。
腳步聲交錯曲折的小徑,原長澤心虛地直往萊安那邊瞧,又忍不住和姜見說話。
「姜殿下,我聽說過您的跡。慚愧地說,最始我根本不相信殘人類可以完成那樣的系列壯舉……您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姜見淡淡看了原長澤眼,這種問題他聽得太多了。沒麼回答的意義,因為他的經歷並不是別的殘人類可以模仿的——也不值得模仿。
但他又理解這位被稱為殘人類之光的名門青年話語中的渴望與迷茫,這也是絕大多數殘人類的渴望與迷茫。
姜見想了想,緩慢地講述了自己曾經被群帝民眾堵街角,逼問是不是晶亂患者的情。
「他們那時情緒激動,是因為發現美夢破碎,發現正常情況下殘人類終究無法與新人類匹敵,為這個現實而心灰意冷。」姜見說道,「但我有不的想法。」
原長澤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過去,看見姜見蒼白的容貌隱薄暗的夜色中,薄而色淡的唇合。
「四百多年之前,崩毀的基地混戰時期,殘人類的性命賤如草芥,活得比牲口不如。」
「百多年之前,舊帝政權時期,殘人類依然被認為是基因殘損的劣等人。」
姜見低低咳嗽了聲,攏了下領口:「那時候,誰又能想到如今的殘人類可以堂堂正正地走灑滿陽光的大街呢?」
「我是個例,為達到目的用了些不值得推崇的手段。但既然現會有我,以後就會有別人。路會步步走出來,會走得更遠……」
「無論是有晶骨的人類,是沒有晶骨的人類,亦或是今後的無論變成麼樣子的人類。」
原長澤有些困惑:「今後的?」
姜見抬眼看了看星空,自言自語:「嗯,今後,會有今後的。」
原本與洛佩斯起走前面,沉默地聽著姜見說話的萊安這時回看了眼,看到對方有些惆悵的眸光。
幾秒後,皇太子伸手把姜見攬住腰往前帶,不讓他再和原長澤說下去了。
……
今天果然沒有其餘的客人們,宴客廳內很空曠。四人緩步走進時,三層金吊燈的光芒正照耀著坐首的女皇帝。
林歌居高臨下地看著進來的人,權杖與長刀屠戮賊交叉著斜靠王座旁邊。
她的神態里沒有了往常的嬉笑潑痞,但眼眸深處似乎醞釀著暴風。
「皇帝陛下。」洛佩斯深深地禮,當這位女性副議長抬起臉來的時候,面色樣嚴肅。
這種氛圍下,原長澤都不敢動彈了,只有萊安皇太子云淡風輕,拉著姜見走前,坐皇帝右手側下方的座位。
林歌這時口了。
「朕決定全面戰。」
她說得輕描淡寫,眉目也派散淡。
萊安與姜見心中早有準備,原長澤茫然不知何意,唯有露娜洛佩斯渾身僵直了。
林歌緩慢地換了個姿勢,斜倚皇帝的御座,雙腿交疊而坐。
她眼眸幽幽:「誰都無法預測此後的走向如何,但決定勝敗的鍵點,將會是我們人類整體的意志。我們總要背水戰的,而縱觀過去與未來,現正是最好的時機。」
「……」
萊安殿下與姜校各自低掩面容,臉時流露出言難盡的神色。
好傢夥,以為今天的皇帝陛下正經了,結果宣戰的台詞都是把他們個人昨天的表態拼湊出來的……
洛佩斯副議長自然不知道其中底細,她猛地撫胸低,高聲道:「陛下的膽魄,令我敬佩。」
林歌哂然笑,手揮,歪問道:「那麼,你們的膽魄呢?說實話,原議長沒有親自過來,讓朕有些意外啊。」
原議長……姜見心內如鏡般,暗想果然如此,自治領的高層對於晶粒子的問題也是早有所知,面看不見的地方,早就與皇室暗地就此溝通了不知多少回。
甚至以皇帝的風格,說不定之前他寫的有晶體教與晶粒子的報告書,其實並沒有石沉大海,而是直接被送往了自治領議長的辦公桌!
洛佩斯字句鏗鏘:「請陛下放心,自治領自始至終都是堅定的進軍派,既然帝決心戰,我們也將遵守約定。」
說著,她從原長澤手中接過那個公包,從中取出個晶片盒,以及份紙質公,親手放置正中的長桌。
「從今日起,」洛佩斯說道,「光榮自治領自願歸自治權,徹底服從陛下旨意,以配合即將到來的戰時狀態。從此沒有自治領,只有人類帝的光榮星城。」
原長澤猛地驚呼出聲:「——副議長閣下!?」
轉眼間,這位年輕人臉色青白。他聽不懂洛佩斯與皇帝說的麼,只隱約能感覺是於場重要的戰爭……但「歸自治權」這幾個字,他是聽得清清楚楚的!
洛佩斯八風不動,繼續說道:「除此之外,自治領將向陛下,向人類帝獻我們的誠意:基體計劃的第002號基體。」
姜見眼角緊繃,心口劇烈地跳!
他下意識看向身側面色冷硬的皇太子,當初……萊安帶他去黑鯊基地的深處,曾經拿出過枚晶片。
當它被插入儀器中,顯示出來的第字他現也記得清楚——
000號基體-萊安凱奧斯生成數據檔案!
洛佩斯緩慢地轉過身,燈光的金澤她略顯黝黑的皮膚盪過,副議長看向呆她身後的原長澤。
「原小公子,那天我問過您。」
她字句說道:「如果有個機會,你願意成為那些為人類而戰的英雄之嗎?」
「您給我的回答是,願意,對嗎?」
頓時,萊安與姜見倏地意識到了麼。震驚之下,不約而地將鋒利的目光刺向站下方的原長澤!
白淨秀氣的青年怔那裡,眼中儘是迷茫,「……啊?」
他不知道發生了麼,但確實地感覺到股寒意走遍了身體。
姜見面色如堅冰般平靜。然而陰影中,他的右手已經緊緊攥起。
早該猜到的。席捲整個的火海之下,哪裡能存下天真的花。
是他們決定了點燃戰火。
那就自然應當迎接這場殘忍的酷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