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轉暖了些。
剛剛過一場小雨。不再是雪, 而是雨,水珠跳躍在路面的磚板上,泥土則被潤濕了。
雨停的候, 一雙樸素的靴踩過偏僻的小道。有個棕頭髮黑眼睛、衣著簡樸的少年抬頭看了看, 隨即收起了傘。
凱文站在一座偏僻的宅院。片刻後, 他悵然若失地嘆了口氣。
這處宅院是格哈德勞倫首相的家產一。
首相的府邸還被嚴密封禁著, 不隨意靠近。這則是個小院,段的動亂後被金日輪徹查了一番,沒查出什麼來, 今徹底荒廢了。
勞倫首相就這樣消失了。
凱文不知道己是以什麼心走到的這。
幾年的那個冬天, 家欠了債還不上, 他被迫在大冬天打零工補貼家用,一天只敢吃一頓飯。
是當還不是首相的首相閣在街角偶遇了差點餓昏過去的他,將他帶到這,吩咐廚師給他煮了香濃的肉粥,還有煎成金黃的麵包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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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倫幫他家還了債, 鼓勵他努力學習,考取軍校。那天他的眼淚髒兮兮地流來,掉進冒著白氣的粥,暗暗發誓一定要出人頭地, 報答閣。
凱文知道,己不是到資助的唯一一個, 那麼多年來, 勞倫首相一直是平民尤其是貧民們的希望。
他喜歡看首相閣站在民眾振臂高呼、或是向貧窮的人們和善地俯身的模樣, 那是一種憧憬。當閣動地講述「人人平等而幸福」的樂園藍圖,那些困境的人們會揚起笑臉,心充滿著對未來的希望。
凱文握緊了傘柄,少年的喉結動了動,胸口傳來綿長的疼痛。
他知道……這兩天,姜學長的那段視頻在智網上瘋傳,說什麼的都有。
有的心疼姜上校身患絕症,有的敬佩他的不屈意志,還有的意外於其「真性」;負面的攻擊則聚焦於所謂「人設」崩塌,以及對一個靠攀貴族關係實現神速升職的殘人類其能力本身的質疑。
總,吵亂成一鍋粥。
看著兩極分化的評,凱文忽然意識到,對於一些迷茫的人來說,或許虛幻的希望比殘忍的現實更有必要。
就像現在的己,明知道……勞倫有可能是叛國賊,是那群手段殘虐的晶體教的同夥。
可他居然還會懷念以,懷念那段能夠單純地追隨著某個人,愛憎分明地相信著未來的歲月。
凱文用力搖頭。他應該回去了,說到底,他本就不應該來這。
但就在少年轉身欲走的候,忽然,他的目光凝在庭院的一處小路上。
或許因為過雨的緣故,那沾了泥,而泥澤卻是不平整的。
平常人可能意識不到什麼,但身為軍校生的凱文臉色頓變了變,他扔傘衝過去,蹲在那仔細地看了半分鐘,斷定了。
是腳印,靴踩出來的腳印。
「……!」
凱文心臟快速地跳動起來,舔了舔發乾的嘴唇。
難道說昨日雨夜,有人來過這個宅院嗎!
他四處檢查了一番,大略斷定了有兩個人。
一位是這雙靴的主人,很大可能是個男性。另一位則應該是位女,他辨認出貴族名媛的高跟鞋。
會是……會是什麼人呢?
凱文放輕腳步,悄然走進了宅院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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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禮開始,姜明沒有去金日輪大廈或是軍部,而是親將白翡翠宮視察了一遍。
典禮是陛的壽誕禮,同還要讓皇太出來走個重新立儲的形式。不僅涉及皇家人員,還含著濃濃的帝國層面的政治意義,在警衛方面然是要準備周全的。
清新濕潤的空氣充斥在亞斯蘭星城內,雨後的天空很藍,令人心曠神怡。
皇宮威嚴依舊,水珠掛在金紅色的小旗幟上,玫瑰的馥郁香氣似乎比任何候都要濃郁。
沿途有金日輪士兵向他敬禮,卻有人遠遠地露出鄙薄的目光。這當然歸功於幾天街角的騷動。
姜明沒很在意,他確認沒有疏漏,給皇宮那邊了指示。
很快,變化發生在白翡翠宮最高的宮殿頂端。
伴隨著細微的吱呀聲響,它的外壁像拆解的機械一般徐徐向外打開。原本隱藏在皇宮內的構造都在此刻顯露出來——
姜明抬手遮了遮光,眯眼往上看去。先看到的是白磚堆砌的雕花欄杆,後方的空則暫被暗紅厚幔遮住。陽光正徐徐灑在上面,將那莊重的顏色映照更加明媚。
與欄杆、地磚同樣雪白的是階梯,寬闊的長階一直延伸到宮殿面,每一階都在日光的照耀。這是古典奢華的裝潢與高科技的結合,釀出的效果卻近乎聖潔。
典禮開啟後,紅幔將會升起,皇帝、皇太以及禮官會站在那。
漸漸地,有人聚集過來了。
「姜上校辛苦。」
「小閣早。」
典禮的候,皇宮外的區域是向民眾開放的。但姜明低頭看了腕機上的,還早。
那麼今能進來的,要麼是大貴族,要麼是帝國軍政要員了。
很快,姜明就到了蘭斯「兄妹」,奧德利依然是男裝,黛安娜依然怯怯地貼在奧德利的身後,揪著「哥哥」的衣角。
「姜,典禮快開始了。」奧德利關切道,「你的位置……」
姜明:「在後面,我就不跟你們一起往湊了,坐著比較舒服。」
黛安娜眼睛立刻亮了:「哥哥,我想和姜一起坐在後面。」
奧德利揉她腦袋,面帶無的笑容:「不可以哦,小公主。」
……帝國的大典一向這樣,那條長長長長的台階有九十九階,其實八十一階都是用來站人的,象徵著地位的高低。
後面則是五百個座位,分給普通貴族、大富豪大學者等人物,以及姜明這樣的軍官。
更靠後就是皇宮外的區域,會允許民眾站著觀看。到必然是人山人海,人頭攢動。
姜明就準備坐著了。
果殿想給己個方便,他倒不是不可以往湊湊。但是最近關於他的輿已經有不少,這候再破例,他怕影響儲君的名聲。
而萊安沒有反對,大約是擔心他的身體撐不住在高階上一站兩三個小。
人越來越多,路德將、唐貝兩家家主等熟人在其。
姜明與蘭斯姐妹隨意閒聊著,有一位冷艷貴婦人與他們擦身而過,是謝少將的「綠帽」妻,唐娜賽克特。
姜明不禁多看了唐娜夫人一眼,低聲道:「她臉色怎麼那麼差。」
奧德利想了想:「典禮會用到跨星際遠程投影的技術,謝少將會來。」
姜明瞭然,思及唐娜此刻大約還不知道謝予奪在遠征艦隊,不禁為這對愛恨難言的夫妻苦笑了一。
片刻後,蘭斯姐妹沖他揮揮手,上去了。而各地將軍們的投影陸續出現在台階上,區別是這回沒有了虛擬官共享。
身在亞斯蘭星城的將軍則親來到了皇宮,挨個走上己的位。
「姜上校。」
席琳經過姜明身邊。這位執掌金日輪星艦的女上將露出輕視的神色,「能到皇太殿青睞的人,怎麼坐在這麼靠後的地方?」
姜明直接忽視了其的敵意,淡然說:「已經很好了。」
「確實。」席琳甩了甩束起的金棕色捲髮,漠然道,「我手的士兵們,再何刻苦訓練、英勇作戰,直到把命丟在星海,爬不到你的高度。或許因為他們沒有攀關係的本事,只有對帝國的忠誠。」
她望向姜明:「你覺我在嫉妒你嗎?沒錯,我確實嫉妒。我看過太多真正的天被埋沒,死籍籍無名,一個體弱抱病資歷淺薄的殘人類卻到了非常規的任命,這叫德不配位。」
「現在,民眾都知道了你的真面目,覺何?」
說罷這句話,席琳上將沒有等姜明的回答。她挺胸抬頭,走向那條高高的雪白階梯。
在她背後,姜明依舊坐在那。他的神色古井一般沉靜,風吹不起波瀾。
刻上午十點。
重建起的輝煌大教堂敲響了鐘聲,一群白鴿被放飛向蔚藍晴天。
果然,人群形成了大海,在這冬季的尾巴歡騰出極為火熱的氣氛。
外圍是最熱鬧的。有少女將花瓣灑向天空,有老人唱起緬懷英烈的軍歌,更多的人脖頸上掛著鑲有大帝照片的項鍊。
暗紅幔被禮官從兩側勾開,人們首先看到的,是懸掛在牆壁上的那幅著名的開國帝後像,象徵著建國的血與火,苦辛與榮耀。
隨後,女皇帝林歌身裹絲緞禮服,出現在眾人面,然後舉起右手致意。
民眾組成的人海瞬達到了那個沸點,齊齊舉起雙手歡呼——
「帝國榮耀不落!!」
「皇帝陛萬歲!!」
「帝國的人民們,今天是個好日。」
女皇帝漫不經心地開口,她含著笑,「朕過生日啦,九十歲。」
濃黑的長髮垂落在黑狐裘的披風上,殷紅的義眼,嫩紅的薄唇……這種儀態是種不拘一格的美,像打翻了硃砂和玄墨後濃艷的色彩。
「但朕還覺著己很年輕,遠遠不老。」
林歌抬起頷,睥睨的氣勢然地流露,「朕不老,朕的帝國不老。」
她猛地抬起手臂,黑狐裘隨飛揚起一角:「帝國是人類的帝國;帝國不老,誕生在這大宇宙一隅的人類文明將不老——永遠不老!」
「皇帝陛不老,帝國不老!!」
「人類文明永遠不老!!」
歡慶的人們眼含熱淚,聲浪翻滾,歡呼震天。
而當第二個人影出現在宮殿高處,聲音再次攀升,甚至有人開始瘋狂地尖叫,哭喊。
「萊安殿——」
「皇太殿萬歲!!!」
帝國儲君萊安凱奧斯走了上來,站在皇帝陛的身邊。
皇太的眉目鋒利逼人,像半刃結了霜的刀。他散披著白金捲髮,禮服胸的口袋插著一枝新剪的金玫瑰容顏氣質與背後的開國大帝幾乎重合。
在一片聲浪,姜明仰望著他的小殿。
說實話,萊安走出來的那一刻,他還真的恍惚了一。
已經和三年沒有什麼區別了,甚至因為外表更加成熟,或許在氣勢上還更勝一籌。
從來都知道這個人能裝,但這回……或許因為皇太站那麼高,離己太遠。
姜明這麼看開的性,竟然都有了一種兩人確實遙不可及的錯覺。
三位禮官深深地躬身,每個人手上都有一個金色托盤。
托盤內,分別放置著一頂冠冕,一柄權杖,以及一件皇袍。
「我們的小殿回來了。」
林歌開口道:「萊安殿,再次戴回屬於你的榮耀,拿起屬於你的責任,背負起這個帝國的未來吧。」
「然後……為這三年的光,正式給你的國民一個交代。」
這是既定的環節。
連姜明都知道,接來萊安將要被授予這三件象徵皇權的物品,然後把背好的稿大概說一說,場就可以了。
「……」
皇太微微側臉,他看向禮官,腳卻沒有挪動。
一秒,兩秒。
禮官有些慌張,小聲催促:「殿?」
姜明壓緊了眉。
五秒過去,八秒過去。人群的興奮勁兒漸漸消退,不少人眼露出迷惑色。
「這是……怎麼了?」
「萊安殿為什麼不動?」
禮官額頭上已經了冷汗。站在面的陳老元帥嘴角抽了抽,低聲道:「殿!」
皇帝的神有些陰沉,她看著萊安,卻沒有開口說話。
姜明有點慌了,四周現在都是竊竊私語的聲音。這可是全帝國面,九座星城直播,這人幹什麼!?
忘詞了……應該不至於。姜明心頭一沉,暗想:不能是臨場反悔了吧。
萊安依然站在那,禮服上的小碎鑽隨著日光閃爍,反射著胸的金玫瑰。
他像一個精緻到極點的雕像,目光居高臨地掃視方烏泱泱的人群。
忽然就想起,最初來帝國的候。
首領讓他繼承萊安名,而他暴怒好笑,還以「在民眾面揭穿真相」作為威脅。
他的確是這樣想的。果按原先的計劃,己將會在此此地——
面對整個帝國的人民露出陰鷙而譏諷的冷笑,大聲說出「萊安凱奧斯死了三年,死骨頭都爛了,骨灰都潮能生蘑菇了」諸此類的話。
但現在……
現在他明白了,首領和皇帝定然是早就料到了後來的一切,料到姜明會點燃他心的火。
真不甘心被這麼一幫人玩弄於股掌啊。
他最厭惡被外人控制的覺,這個世上僅有一個人,能讓他心甘願地俯首屈服。
於是皇太微微勾唇笑了,他終於開口。
「在典禮開始,有一件重要的事。」
萊安皇太轉過頭來,陽光落在他年輕的臉龐上,將完美的五官描摹更加深邃絕艷。那雙翠綠的眼眸似乎暈染了淡金色,更有神明般的孤高。
此刻,儲君的眼神投向方。沒有什麼徘徊,他一就鎖定了某個位置。
姜明正微不可查地皺眉,唇角收緊,眼神含了些鋒芒。
那類似於敦促的意思,是讓皇太別鬧,別在這種公開場合耍沒分寸的脾氣。
當嶄新的微風再次送來金玫瑰的芳香的候,接來的事,就這樣輕鬆而然地發生了。
「關於……」
萊安凱奧斯平靜地宣布:「我的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