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繭與夢(一)
當騎三院的師生們打出帝國皇室的旗幟,一支絲毫不見混亂的「軍隊」出現在魯特城時,魯特城的局面幾乎是立刻就迎來一種積極的變化。
說到底,崇血密會的提前發難,本就是在小伯爵逼迫下的無奈之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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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特城內被侵蝕的墮落者遠沒有達到能讓這座西境首府瞬間陷落的程度,更別提很多人的血肉只是被腐化,還沒有達到可以被控制的程度,現在魯特城的混亂主要來源於城市各系統之間的聯繫被切斷,又幾乎同時失能,導致整個城市根本無法判斷發生了什麼,無法判斷災害的規模。
於是,人心的恐懼便勝過現實的災難。
人們首先在心中設想了一個會讓魯特城陷落的災難,隨後便以魯特城會陷落為前提開始應對,恐懼與混亂變成一種人心的大勢,擊潰了許多想要自救的嘗試。
但人心是一種纖細且多變的事物。
恐懼會蔓延,勇氣亦然。
逆行的騎士切開災害的洪流。
那不是被局限在魯特城內某一個點的反抗,不是某個個體或者小群體對於災難的拒絕,打著帝國旗幟的年輕騎士們猶如田埂的水道中流過的溪水,剎那間就將一整個區域聯繫起來,隨後那一片區域便迅速得到控制。
明確的指揮,秩序的力量。
自災難爆發以來,這是魯特城第一次成功針對災難,做出有效的反擊。
這座城市還沒有到崩潰的時候。
觀察到這一幕的人們立刻意識到這種高效行動背後的意義,一種力量通過實際的行動注入到每一個或是在反抗,或是在逃避的帝國人心中,以帝國人心中近平偏執的驕傲為原料,重新點燃名為勇氣的力量。
帝國人以千年的開拓史為驕傲,鑄就起名為傲慢的雙翼。
奧克雷爾帝國一向看不起面對天災人禍總是向帝國求援,寡廉鮮恥的同盟諸國,她的子民又怎麼會允許自己像是那些看不起的人那般,背對災難而行?
黑夜中既然有人點起篝火,那麼尚未被黑暗吞沒的人們,自然會聚集在這處火焰之下o
騎三院的騎士學生們扛著帝國的旗幟前行,總有意想不到的援助從殘缺的城市中跑出來,加入他們的隊伍共同戰鬥。
第十一交通騎兵大隊;
奧尼爾伯爵私人衛隊;
環帶市場值守騎士;
自由傭兵;
崇血密會對魯特城的侵蝕更多的只是迫使城內的治安力量失去指揮,編制殘缺,無法發揮出應有的力量,但短時間內根本沒有辦法令這些力量徹底消失。
這些力量良莠不齊,編制駁雜,就算抵抗的意志沒有消失,想要真正能重上戰場,理論上也需要一段整編的時間。
這或許也是崇血密會在小伯爵的逼迫下,鋌而走險強行發動計劃的原因,他們固然沒辦法短時間內消滅這些力量,卻也不相信有人能夠在短時間內收攏這些部隊,將其有效地重新投入到如今混亂的局面。
雷茜也從沒有想過有人能做到這一點。
直到今天。
直到她親眼看到臨時從學生中徵調出來的公主近衛,帶著那位比自己其實也不算大多少的「姑姑」的命令穿行在那些狼狽不堪,唯有鬥志尚可的殘軍之中,帶走一些人,填補一些人,撤銷編制,重建編制,於是狀態各不相同的殘軍變成一支支勉強可用的部隊。
她想到了侍女曾經給自己介紹過的一種底層人的遊戲,好像是叫作翻花繩,一根繩子在巧手下變成猶如魔紋般複雜的圖案。
公主殿下做的正相反,那些完全沒有頭緒的整編工作就像是複雜的圖案,卻被公主殿下輕輕一拉就重新變成一條簡潔乾淨的線。
但那絕不可能是那麼簡單的事情。
它需要一個指揮官對部隊的絕對了解,可是他們收攏的部隊中有很多人不屬於正規軍編制,甚至只是貴族私人衛隊,還有僱傭兵,怎麼可能有一個指揮官對這些人也了如指掌?
只是當看到整編命令下,來自不同部隊的人從各自部隊中走出,向著合編的另一支部隊中的朋友與熟人打招呼時,她又不得不承認或許真有這樣的天才。
所謂的傳奇人物,大約就是應該能做到這種不可思議的事情吧。
否則公主殿下為什麼會未卜先知地留在魯特城?
雷茜搖了搖頭,將略微發散的思考重新拉回到現在。
在公主殿下化繁為簡,以極快的速度整編重建聚攏的反抗力量之後,局面比一開始有了更多的餘裕,學院的高階導師依舊是他們這一支力量的矛頭,但是收攏的那些殘軍卻可以代替騎三院的學生們去重建秩序,而相對來說保持更好狀態的學院生們,則被賦予了新的任務。
雷茜遠遠看向街道盡頭的教堂。
比起核心區的小教堂,街道盡頭的教堂顯得要宏偉許多,那正是自核心區教堂下的一
級節點,第八環帶的核心教堂,也是整個第八環帶最大的教堂,坐落於幾片人流量最大區域的交叉中心,自然也承擔著異常災害時第八環帶最大庇護所的作用。
遠遠看去,聖潔的白光如同一層幕布將教堂輕輕籠罩,令所見似乎都蒙上一層神聖。
四周靜悄悄。
簡單搜索的結論是四周的人在災難到來後已經離開原地,最大的可能,自然就是被這個第八環帶最大的庇護所收容。
只是,誰也沒想到災難的核心,就在教堂的深處。
雷茜輕輕吐出口氣,儘量不去想封閉的教堂被打開後,會有什麼樣的血肉怪物被驚醒。
自從被安排來清掃教堂,將那些特殊的人偶安置在聖像位置之後,他們已經遇到了不少這樣的怪物。
聚集在教堂的帝國居民被鮮血神殿扭曲,在封閉的環境下彼此吞噬融合,最終變成難以辨識模樣的邪惡,特別是知道那些怪物原本是無辜的民眾之後,許多學生在怪物的污染與自身的良知影響下,第一時間出現生理反應,嘔吐眩暈,難以立刻發揮出全部的力量。
好在似乎是預料到這樣的局面,一開始分配隊伍的時候,公主殿下就將收攏殘軍中的一些老兵分給了他們。
老兵們撐住了局勢,而他們一開始的目標,也是那些較為偏僻的教堂,所以學生們的
一時失態沒有造成什麼悔之不及的結果。
直到現在,清理完第八環帶的其餘教堂之後,他們才將目標放到這座核心教堂。
整個教堂已經被騎士們包圍起來,雷茜能看見自己的好友,奧菲利亞與另一名七階的帝國騎士一起站在教堂的正門,帝國的騎士實力雖然要更強,但整支隊伍的指揮卻是奧菲利亞,兩人承擔起正面突破的任務,由他們兩人打開局面之後,四周的騎士們就會跟進,而如果裡面的情況太危險,少人數的突進也可以更容易撤出來。
為他們提供援護的,就是雷茜帶領的弓兵組。
雷茜抬起手在頭頂晃了晃,不同制高點的弓箭手同時拉開弓弦,她自己也拉開弓弦,魔力沿著弓弦向箭矢匯聚,令堅木的箭矢具備輕易摧毀一座房屋的威力。
確認準備就緒後,幾道光輝從四周的小巷閃過。
響應著法術的光輝,早已失去力量的源頭,徒具其形的神術護盾立刻崩碎,幾乎是同一時間,奧菲利亞與帝國騎士身上靈氣爆發,兩道靈氣斬直接從外牆開始,掠過教堂的花園,轟隆一聲破開教堂的外牆。
煙塵中,兩人頂著護身靈氣衝進去,而雷茜卻比兩人更先察覺到異常。
魔力視野中,她沒有從教堂中看到怪物那無法遮掩的骯髒魔力。
一分鐘後,從教堂內部傳來突入命令;
十分鐘後,奧菲利亞小隊確認,第八環帶核心教堂,已淨空。
「沒有戰鬥痕跡————」
葉浩皺著眉頭看向傳回來的報告,從某個時間點開始,前往各個教堂放置人偶的隊伍傳回來的消息都趨近一致:
教堂已被空置,已完成人偶的放置。
大多數報告沒有認識到這種順利的異常,可能是因為騎士們也並不想和那些原本是帝國居民的怪物戰鬥,所以關於教堂的狀態大多沒有過多的描述,直到奧菲利亞小隊的報告傳回來為止。
第八環帶的核心教堂內,他們沒有與預計中的怪物遭遇。
理論上來說,核心教堂絕不會像是那些偏僻教堂一樣,只有少量群眾甚至沒有群眾去接受庇護,肯定會有大量人員在災難爆發時在教堂內接受庇護,而污染自教堂中起,這些平民無論如何也沒辦法獨自逃脫。
況且奧菲利亞的報告很仔細,她提到突入教堂前,教堂仍舊被徒具其表的神術籠罩,四周的建築中也沒有發現大量人員出走的痕跡。
這說明也不可能是教堂內的神職人員在被污染的最後一刻清醒過來,主動打開教堂讓人離開。
正是奧菲利亞的報告,讓葉浩重新意識到其他方向的回報可能有問題。
由於不是正式報告,而是臨時的傳訊,現在已經沒辦法追蹤到底是哪個時間點開始出現這樣的異象,不過在隨後傳回的報告中葉浩專門確認了一點,至少在第八環帶核心教堂之後收到的報告,各地的教堂都沒有繼續發現怪物。
「行動模式發生改變,是自然發生的變化,還是說城內的變化已經引起了崇血密會的注意?」
隔著城防軍指揮部的窗戶,葉浩看向天空中那一隻無神的眼眸。
他們的動作很快,小伯爵留在天空的傷口還沒有完全消去,這說明鮮血神殿的功能還沒有完全恢復,但葉浩心中卻游過一絲不安。
魯特城的陷落當初在遊戲中本就有諸多不解之謎,現在的情況又跟遊戲中有很大不同,自己可以依賴記憶與經驗到什麼程度,葉浩心中完全沒底,不過他的確比這裡的任何人都更清楚崇血密會想要做什麼。
讓一位未曾誕生的聖賢降誕,令魯特城成為生命之主的搖籃。
除了截斷魯特城內的信仰,令魯特城化為血肉君主的神殿以外,他們還需要為聖賢塑造行走於大地的肉體,換言之,需要相當大密度的能量。
葉浩一度以為崇血密會的計劃是將魯特城化作神殿,獻祭掉這裡的數十萬人來獲得這樣的能量,可是現在回想起來卻有一點不對。
這個時間點比遊戲中要提前太多,崇血密會本就是在小伯爵逼迫下勉強發動這個計劃,他們真的有餘力獻祭掉這裡的數十萬人?
獻祭可是一種技術活,需要許多提前準備,至少不應該如此簡單地放棄地表的各個教堂節點。
如果能量的力源不是整個魯特城的血祭,或者至少不只有這一個計劃,那麼崇血密會的備用選擇會是什麼?
葉浩輕輕敲著桌子,腦海里閃過奧菲利亞小隊的匯報,心中已經有了一個答案。
完全封閉的教堂,物理上的離開路線只剩下通向地下的道路。
「公主殿下。」
男性的聲音來到葉浩的身邊,葉浩從窗邊收回眼神,看向走到近前的城防軍總司令,布倫伯爵。
或者說,星月王廷在魯特城的間諜頭子。
那是一個算不上年輕的人類男性,黑髮藍眸,容顏方正,沒有著甲,卻穿著一身騎士常服,有一股特屬於軍人的銳利感,腰間空置著長劍的掛帶,本應掛在那裡的長劍現在正在落後一步的公主侍從官手裡。
葉浩的眼神與這位伯爵大人交觸一瞬,但就如葉浩帶著騎三院的部隊接管城防軍總部
時那樣,也只是交換了一個眼神。
「從外圍環帶的帝國騎士駐地傳來消息,城衛軍的大營基本已經鎮壓完畢,內廷騎士斯塔姆·沃奇請求覲見。」
獅人的形象從葉浩的腦海中一閃而過,葉浩大約能猜到,現在城內的情況正在好轉,外圍的軍隊也沒有隨著局勢而崩潰失控,或許崇血密會還會有一兩次的反撲,但局勢已經大體上得到控制。
現在那位內廷騎士,自然要來確保自己這位「公主殿下」不出問題。
或者說,其實不用他這麼緊張,弗雷恩一直不離葉浩左右,這固然是侍從官對於公主的保護,自然也是內廷騎士對他的監視。
「轉告斯塔奇騎士,他不用來這裡了。」
聽見葉浩的聲音,不僅是布倫伯爵微微皺了皺眉,就連後方的弗雷恩也投過來一絲審視的視線。
「我不清楚外圍環帶的軍隊駐地那邊的情況,所以就全權交給斯塔奇騎士處理,告訴他不用支援城內,我要他立刻組織人手,向魯特城的地下結構進軍,第十一環帶的霍莫爾水道那邊有一個大型地下入口,他們可以從那邊進入,小規模的精銳則可以嘗試各地教堂的地下入口。」
「此外,布倫伯爵,我這邊也需要一支絕對可靠的隊伍。」
絕對可靠,葉浩微微咬了咬這四個字,他相信對方明白他的意思。
整個魯特城在這個時間點如果還有誰能集結一支絕對可靠的隊伍,也就只有面前的精靈間諜頭子了,一個潛伏在帝國境內的間諜組織,其核心成員必然要保持身心兩方面的純潔。
布倫伯爵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但什麼也沒有說就領命退下,從侍從官手裡領過佩劍,去執行公主殿下的命令。
確認伯爵離開後,葉浩的侍從官轉過頭看向葉浩:「殿下,您應該留在這裡繼續指揮。」
語氣平和,但不乏警告的意味。
弗雷恩看著眼前熟悉而又陌生的背影,有些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面前的人某種程度上與公主殿下太過相像「弗雷恩。」
以至於被突然叫到名字的時候,他甚至以為真的是殿下在開口。
「去把你的人召集過來,我們去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