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君荔回到酒店,她得出一個結論。
她也泡溫泉泡傻了。肯定是。
那溫泉水溫四十度,她昨晚泡了將近一個小時,中間還喝了三瓶冰牛奶,吃了兩串烤鰻魚,被蒸汽蒸得暈暈乎乎。
今天早上六點被叫起來跑步,跑不到兩公里就喘成狗,大腦供氧不足。
缺氧加上泡溫泉的後勁,產生幻聽是很正常的。
對。幻聽。宋詞沒有說喜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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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問她「你覺得我這人怎麼樣」,她誇了他一通,然後他笑了。就這樣。
後面的對話都是她腦補的。人在缺氧狀態下會產生各種奇怪的幻覺,她以前在哪本雜誌上看到過。
蔣君荔把窗簾拉嚴,脫了運動服換上睡衣,躺進被子裡。
被子是羽絨的,蓬鬆得像一塊巨大的棉花糖。
她把臉埋進枕頭裡,閉上眼睛。睡覺。睡醒了就都好了。
現在幾點?七點二十。睡一覺,醒來就是新的一天。
宋詞不會說喜歡她,她也沒有夸宋詞夸到嘴角裂開。
一切正常。契約繼續。
蔣君荔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枕頭上有溫泉酒店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柑橘調。
她在這個味道里往下沉,意識一點一點模糊掉。最後一幀清醒的念頭是——宋詞長得確實挺好看的。
蔣君荔是被敲門聲吵醒的。不急不緩的三下。
跟早上六點那三下一模一樣。
她把被子拉到頭頂。
敲門聲停了。然後是宋詞的聲音,不高不低,剛好夠隔著門聽見。
「蔣君荔。十一點半了。」
十一點半。她睡了四個小時。蔣君荔把被子掀開一條縫,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光已經變成了明晃晃的白金色。
她摸到手機看了一眼——十一點三十二分。
屏幕上有幾條未讀消息。
宋詞十點十五分給她發了一條消息。
「醒了嗎。」
她沒有回。因為她睡著了。
十一點他又發了一條。
「餐廳里有你喜歡的蟹黃包。」
她又沒回。
因為她在做夢。對,做夢。她夢見宋詞在湖邊問她覺得他這人怎麼樣,她誇了他一堆,他嘴角裂到耳朵根,然後說我喜歡你。
全是夢。
蔣君荔從床上坐起來,睡衣領口歪到一邊,頭髮散了一肩膀。
她揉了揉眼睛,下床走到門口,拉開門。
宋詞站在門外。他已經換了一身衣服,淺灰色的薄衫配深色長褲,頭髮顯然是洗過了,額前垂下來幾縷,看上去不像三十六歲,像剛打完球的大學生。
他手裡端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是一籠蟹黃包,一杯豆漿,一碟醋。
蔣君荔看了看托盤,又看了看他的臉。
晨光從走廊的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肩膀上。
他的表情跟早上在湖邊的時候一模一樣——沒有平時的高傲,嘴角微微彎著,眼睛看著她。
「你睡了四個小時。」宋詞說。
「嗯。」
「蟹黃包熱過了。豆漿是溫的。」
蔣君荔接過托盤。蟹黃包的香氣蒸騰上來,她的胃醒得比腦子快,咕嚕叫了一聲。
腦子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地加載。
加載完成。
不是夢。
蔣君荔看著宋詞,宋詞看著她。
「你沒有做夢。」宋詞先開口了。
「我跟你表白了。」
蔣君荔端著托盤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下。豆漿在杯子裡晃了晃,她穩住了。
「你——」她張了張嘴,又合上了。
她發現自己的語言功能還沒有完全從睡眠中啟動。「你站在門口等一下。」她把門關上了。
她把托盤放在床頭柜上,走進浴室,擰開水龍頭,往臉上潑了一把涼水。
鏡子裡的自己,左邊臉頰上印著一道枕頭褶子,從顴骨一直延伸到下巴,像一道淺淺的括號。
頭髮有一撮翹在頭頂,怎麼按都按不下去。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瞪了一眼。
蔣君荔,你離過一次婚。你有一個六歲的女兒。
你嫁給宋詞是簽了合同的,你把這樁婚姻當成一份工作,兢兢業業幹了一年半,績效優秀,老闆滿意,婆婆滿意,孩子們滿意。
現在老闆站在門外,說他表白了。不是做夢。不是幻聽。不是泡溫泉泡傻了。
蔣君荔雙手撐著洗手台,低著頭,水龍頭嘩嘩響著。
讀書早,小學跳了一級,高中又跳了一級,二十歲就揣著畢業證書走出了校門。
令恆是她大學同學,同級,不同系。第一次見他是在圖書館門口,他穿一件白襯衫,袖口卷到手腕,抱著一摞書從台階上走下來,秋天的銀杏葉落了他一肩膀。
她當時想,這個人長得真好看。後來的事情順理成章。
圖書館裡挨著坐,食堂里拼桌吃,校園裡的每一盞路燈都照過他們並肩走路的影子。
畢業那天他拿著一束花在禮堂門口等她,說我們結婚吧。
那時候她覺得世界是一塊剛拆封的蛋糕,奶油飽滿,水果新鮮,每一刀切下去都是甜的。
後來令宜出生了。
小小的一團,抱在懷裡像抱著一朵雲。她以為日子會一直這麼甜下去。
她開始到處籌錢,攢錢,逼著前公公婆婆一起攢錢,最後好不容易要攢夠令宜的手術費了。
令恆拿去炒股。全賠了。
後面,她就和令恆離婚了,然後陰差陽錯嫁給了宋詞。
蔣君荔把頭髮解開重新紮了一遍,把那撮翹起的用夾子別好,拉了拉睡衣領口,然後走到門口,把門打開。
宋詞還站在那裡。
「宋詞。」她說。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你進來。我們談談。」
宋詞走進來。她在床沿坐下,他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
窗簾拉開了一半,正午的光從玻璃外面透進來,在地毯上畫了一道明亮的長方形。
「你說你喜歡我。」蔣君荔開口了。
「你說不想跟我做契約夫妻了,想做真正的夫妻。這是你說的。」
「是我說的。」
她低著頭,看著地毯上那塊明亮的光斑。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比剛才又低了一點。
「宋詞,我二十歲就大學畢業了。」
「我前夫是我大學同學,他長得很帥,是真的帥,走在路上會有女生回頭的那種。我們一畢業就結婚了,第二年有了令宜。那時候我覺得自己運氣真好,什麼都順。唉,後面的事情,你也都知道。」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讀一份跟自己無關的檔案。
她抬起頭,看著宋詞。「你知道我喜歡錢吧,所以我把這份工作看得比什麼都重。你說你喜歡我,想跟我做真正的夫妻。宋詞,你覺得這現實嗎?」
她說完之後房間裡安靜了。正午的光在地毯上慢慢移動。
「要是我讀大學那會兒,」她忽然笑了一下,是真的笑了,嘴角彎起來,眼睛卻有點發酸,
「遇到你這種高富帥表白,我肯定興奮得跳腳。那時候覺得世界就是一塊大蛋糕,隨便切哪一刀都是甜的。但是現在——」
她沒有說完。
宋詞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她面前蹲了下來。
她坐在床沿,低頭看著他。
「蔣君荔。」
他說。「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你喜歡錢,我知道,這個世界沒有人不喜歡錢。你把這份合同當成你的保障,我也知道。」
他停了一下。「我喜歡你,不是因為你能幹。是因為你是蔣君荔。」
蔣君荔看著蹲在面前的這個人。
奧海城宋家的當家人,宋氏集團的掌門人。蹲在她面前,說喜歡她。
她把目光移開,移到床頭柜上那籠不再冒熱氣的蟹黃包上。
然後她把被子從身後扯過來,蒙在頭上。
被子底下傳出她悶悶的聲音。「肯定是做夢。我再睡一覺。睡醒了就好了。」
宋詞隔著被子,聲音傳進來。「蔣君荔。」
「我聽不見。」
「我喜歡你。」
被子底下沉默了好幾秒。然後她的聲音又傳出來,比剛才更悶了。
「你說你喜歡我。」她聲音含含糊糊的,「宋詞,你知道我喜歡錢。」
「知道。」
「我跟你結婚,跟你簽合同就是為了錢。」
「我知道。」
「你知道還喜歡我?」
「你這種身家的人,不是最怕別人圖你的錢嗎。」
宋詞看著她。「你圖我的錢,也圖我的人。」
蔣君荔被嗆了一下。
她咳了好幾聲,臉漲紅了,不知道是嗆的還是別的。
「我什麼時候圖你的人了?」
「你誇我的時候,眼睛是亮的。」
「那是因為你確實做得好。我夸老闆的時候眼睛都亮,這是職業素養。」
「我跟令恆離婚一年半,嫁給你一年半。」
「也就是說,我從上一段婚姻里出來,直接就進了這一段。中間一天都沒歇過。」
宋詞沒有說話。
「你知道這說明什麼嗎?」
「說明你效率高。」
蔣君荔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了聲。
是真的笑,肩膀都抖起來的那種。
「宋詞,你這個人,有時候真的——」
「算了。」
「我想想。」
「你給我一點時間。」
「好。」
「不是拒絕你。就是想緩緩。你這個人吧,什麼都快。併購快,決策快,表白也快。我跟你節奏不一樣。我需要慢慢來。」
「好。」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
令宜的聲音隔著門板透進來:「媽媽媽媽!你怎麼還不起床!叔叔說你在睡覺,可是你已經睡了很久了!」
門被推開了。令宜衝進來,錦書跟在後面,明遠走在最後。
三個孩子一進來就看見了一幅奇怪的畫面——蔣君荔整個人蒙在被子裡,鼓成一座小山包。
宋詞蹲在床邊。
「媽媽你在幹什麼!」令宜爬上床,開始扒被子。
「你為什麼把被子蒙在頭上!你在跟叔叔玩捉迷藏嗎!」
錦書也爬上來,從另一邊開始扒。
「媽媽,你餓不餓?爸爸給你拿了蟹黃包,熱過的。」
明遠站在床尾,雙手插在口袋裡,看了看被子裡鼓起的那個形狀,又看了看蹲在床邊的宋詞。
八歲的小少年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爸爸,你是不是惹媽媽生氣了。」
宋詞說:「沒有。」
「那她為什麼蒙著頭。」
「她在緩緩。」
「緩什麼?」
「緩一些事情。」
明遠想了想,顯然對這個答案不太滿意,但他沒有再追問。
他只是走到床頭櫃旁邊,然後對被子裡的蔣君荔說:「媽媽,豆漿涼了。涼了就不好喝了。」
被子動了一下。蔣君荔的聲音從被子底下傳出來,悶悶的,但已經恢復了一點平時的調子:
「令宜,錦書,你們先下去。媽媽換件衣服就出來。」
「那你快點!」令宜從被子上滑下來,
「叔叔帶我們玩了一早上了!我們去看了蝸牛,還餵了錦鯉,叔叔說下午帶我們去划船!媽媽你也一起去!」
「好。」
「你答應了的!」
「知道了。」
三個孩子魚貫而出。令宜走到門口又跑回來,朝被子裡的蔣君荔喊了一聲「媽媽包子涼了你要快點吃」,這才跑出去。
門關上了。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
蔣君荔把被子從頭上掀開。
她的頭髮又散了,臉上的枕頭褶子又多了一道。
她坐在床上,看著還蹲在床邊的宋詞。
「你就一直蹲著?」
「嗯。」
「起來。」
宋詞站起來。他蹲太久了,膝蓋微微僵了一下。
蔣君荔看著他站起來的樣子,把目光移開,拿起床頭柜上的豆漿喝了一口。
涼的。她把蟹黃包也拿起來咬了一口。涼的。涼的也好吃。
宋詞站在旁邊,看著她吃。
「下午划船,」宋詞說,「你去不去。」
蔣君荔嚼著蟹黃包,沒說話。
「孩子們和我都等你。」
她又咬了一口蟹黃包。然後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
「去。」
宋詞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