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君荔。」
「嗯?」她沒有轉頭,眼睛還盯著天上那朵正在綻放的紫色煙花。
「我有話跟你說。」
「說呀。」
「那些女人,蘇柔柔,周以寧,還有你名單上那些。她們想知道我的行程,想知道我去哪兒見誰幾點回來。」
蔣君荔眨了眨眼睛,沒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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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私人行程,免費提供給你。不收錢。」
蔣君荔歪了歪頭,像在確認自己有沒有聽錯。
「宋總,你的意思是——要把私人行程免費送給我?」
「嗯。」
「為什麼?」
宋詞的手指在口袋裡收緊了。
「你不是在做生意嗎。免費供貨,你可以轉手賣給他們,利潤全歸你。」
蔣君荔把這個提議在腦子裡轉了一圈。聽起來很划算。
免費拿貨,加價賣出,淨賺差價。
但她總覺得哪裡不太對。
她在心裡把宋詞剛才的話重新放了一遍——「我的私人行程,免費提供給你。不收錢。」
她賣的是宋詞的行程,客戶是蘇柔柔她們。宋詞把行程免費給她,她加價賣給蘇柔柔。
這商業模式聽起來沒問題,但宋詞為什麼要這麼做?他又不分利潤。
蔣君荔把手從口袋裡掏出來,搓了搓。
「宋總,你對我這個生意,是不是過於支持了。」
「不行嗎。」
「也不是不行。就是——」
她想了想,找到了一個她覺得最準確的表達。
「唐僧肉親自幫妖怪制定菜單,感覺哪裡怪怪的。」
宋詞沒有說話。
蔣君荔忽然恍然大悟似的拍了一下手。
「我明白了。宋總,你是想讓我多賺點對吧?
你放心,我的客戶分級體系已經很成熟了,利潤空間還有。
你把自己的行程免費給我,等於是從源頭上幫我壓縮成本。謝謝宋總。」
她笑了一下。那個笑容燦爛極了。
宋詞看著那個笑容。「不是。」
「不是什麼?」
「不是為了讓你多賺點。」
蔣君荔的笑容收了一點,不是尷尬,是困惑。
「那是為了什麼?」
「這一年以來,」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你做得很好。」
蔣君荔轉過頭看了他一眼,笑了。「宋總,你這個開場白好像年終考核。」
宋詞沒有笑,他看著蔣君荔。
「不只是孩子。我媽,這個家,你做得都很好。」
蔣君荔的笑容收了一點。
不是不高興,是有點不知道該怎麼接。
「我拿錢辦事嘛。」她說,「應該的。」
又一朵煙花升上去,金紅色的,在夜空中鋪成一片巨大的牡丹花形狀。
蔣君荔仰頭去看,嘴巴又微微張開了。
宋詞看著她側臉的輪廓——河面上的碎光把她的輪廓描了一道細細的亮邊。
「蔣君荔。」
「嗯。」
「協議。」他停了一下,「那份協議——」
煙花炸開的聲音填滿了空隙。蔣君荔偏過頭,耳朵往他這邊側了側。
「協議怎麼了?」
宋詞的下頜線收緊又鬆開。「我的錯。」
「什麼錯?」煙花聲太大了,她不得不往他這邊又靠近了一點。
「所有條款。第五條第七款,第八款,第九款,第十一款。」
「每一款都是我的錯。」
蔣君荔愣了一下。她把手從外套口袋裡抽出來,沖他擺了擺。
「宋總,你這話說的。協議是雙方簽字的,你情我願的事,哪有什麼錯不錯的。而且你給的價錢很公道,比市場價高多了。」
「不是價錢。」
「那是什麼?」
煙花正好有一個短暫的間隙。河灘上安靜了一瞬,只聽到河水拍岸的聲音和遠處孩子們的笑鬧聲。
宋詞轉過身,面對著她。
「蔣君荔。」他說。
然後最大的一朵煙花炸開了。
整條河灘都被照亮了。
金紅色的花心,銀白的花瓣,紫色的花邊,一層一層地鋪開,幾乎蓋住了半面夜空。
孩子們在遠處齊聲尖叫,土豆汪汪汪地叫了三聲,宋詞的聲音被這一切蓋住了。
蔣君荔只看到他的嘴唇在動。
他說了好幾句話,他的表情是她從未見過的。
然後煙花散盡了。
夜空歸於沉寂。
河面上的碎光熄了,只剩下岸邊路燈在波浪里投下的細長倒影。硝煙味被河風吹過來,淡淡的。
蔣君荔眨了眨眼睛。
「你剛才說什麼?煙花太響了,一個字都沒聽清。」
「你說什麼了?」她又問了一遍,往前湊了湊,
「是不是協議要修改?你說哪幾條?第七條第八款第九款第十一款——我記得的,每一條都記得。」
宋詞站在那裡,河面上的波光已經熄了,他臉上的光也暗了。
「要不要我給你背一遍?」蔣君荔說著就清了清嗓子,
「第五條第七款,甲方不得——」
「蔣君荔。」
她停下來。
「你是一個好女人。」
蔣君荔背到一半的協議卡在喉嚨里。
她看著他,他看著她。
「就這句?」蔣君荔問。
「就這句。」
「宋總,」蔣君荔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
力道不大,像拍一個共事多年的老同事,「你這個人,就是太會識人了。」
宋詞的嘴角動了一下。
「我早就說過嘛,我這人別的本事沒有,就是靠譜。」
她把雙手重新插回外套口袋裡,下巴微微揚起來,
「你放心,協議期內我會繼續保持的。五年期滿,交接工作做得漂漂亮亮的,不給你添任何麻煩。」
宋詞更鬱悶了,蔣君荔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什麼,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備忘錄。
「對了宋總,你剛才是不是說要改協議?改哪幾條來著?我好記一下。」
「不改了。」
「啊?」
「什麼都不改。」
宋詞轉過身,往停車場的方向走,「走吧,回去了。」
蔣君荔「哦」了一聲,把手機塞回口袋,跟上去。
停車場的車燈亮起來。
覃青帶著三個孩子上了後面那輛車,宋錦書徹底醒了,正趴在車窗上沖外面喊「爸爸媽媽快點」,令宜從另一側車窗探出腦袋喊「媽媽土豆不肯上車」。
土豆正蹲在車門邊,歪著腦袋研究這個鐵盒子為什麼要讓它跳上去,尾巴在地上掃來掃去。
蔣君荔走過去把土豆撈起來塞進車裡,土豆在她懷裡掙扎了兩下,然後放棄了,她抱著土豆坐進車裡。
宋詞開車,蔣君荔坐在副駕駛。
「宋總。」
宋詞轉過來。
「我剛才想了一下。」她把手機屏幕轉向他,上面是她的備忘錄,標題是「協議修改建議(甲方提出)」,下面是一片空白,「你說不改了,那我就沒記。」
宋詞看著那片空白。
「不過你要是哪天又想改了,隨時跟我說。」
她把手機收回去,繼續低頭整理她的客戶分級體系,「走書面流程就行。我配合度很高的。」
土豆在她膝蓋上翻了個身,四條腿朝天地睡,尾巴搭在她手腕上,毛茸茸的一小截。
蔣君荔用那隻手繼續打字,另一隻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撓著土豆的肚皮。
車駛上山道,蔣君荔打了個哈欠,把手機收起來,腦袋靠在車窗上,閉上眼睛。
睫毛垂下來,呼吸慢慢變得均勻。宋詞看著她靠在車窗上的側臉。
車窗外,奧海城的萬家燈火鋪成一片光海。
宋詞想起河灘上那朵最大的煙花,他這輩子看過很多場煙花,國慶的,慶典的,維納以前拉著他去河邊看的。
從來沒有一場煙花這麼響,響到把他的話全部蓋住了。
也從來沒有一場煙花這麼安靜,安靜到他只能聽到自己的聲音。
他說的是:蔣君荔我喜歡你,我想和你成為真的夫妻。
煙花炸開的時候,他看到她的眼睛亮起來。
不是因為聽到他的話,是因為煙花好看。
回到宋家,蔣君荔把土豆放在遊戲室的狗窩裡,上樓洗澡睡覺。
經過宋詞房間門口的時候,門縫裡透出燈光。她敲了敲門框。
「宋總,晚安。」
裡面安靜了一瞬。「晚安。」
她走了兩步,又折回來。
「對了,你今天在河灘上到底說了什麼?煙花太響了我真的沒聽清。是不是要我加班?」
門裡面又安靜了一瞬。
「是。下周有個晚宴,你陪我去。」
「行。你讓陳曦把時間發我。」
她的腳步聲沿著走廊往自己房間去了,輕快的,步子密集的,像她說話的速度。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越來越遠。
然後是一聲關門聲。
宋詞站在窗邊,看著窗外花園裡的地燈。
暖黃色的光鋪在石板路上,一直延伸到後山的入口。
他剛才站在這裡想了很久,想出一套完整的說辭。
從協議第一條開始,到第五條第七款的加粗下劃線,到他自己當初是怎麼一條一條把這些東西敲進電腦里的。
那份協議是他這輩子簽過的最蠢的文件。
宋詞想說他後悔了,不是三個月前開始後悔的,不是看到她在機場舉橫幅的時候,不是在大排檔剝皮皮蝦的時候,不是穿著那件搭頭黑T恤去上班的時候。
是更早,早到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時候。
他想把那份協議撕了,不是修辭意義上的撕,是真的撕。
從抽屜里拿出來,當著她的面,撕成兩半,再撕成四片,再撕成碎片。
他準備了很久。
然後那該死的煙花幫他回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