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傭人已經把T恤洗好烘乾熨平了。
宋詞拿起那件T恤,手指在面料上摸了一下——烘過的純棉比昨天更軟,熨過的領口挺括得像襯衫。
他把T恤換上,站在玄關的穿衣鏡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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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休閒褲,黑色T恤,現在這個氣溫穿這個剛剛好。
宋詞剛出臥室門,就遇到蔣君荔,她手裡端著一杯豆漿。
蔣君荔腳步頓了一下。
「宋總早。」
宋詞看了她一眼。「早。」
「你今天——」蔣君荔的目光在他身上從上到下走了一遍,「穿這個去公司?」
「有問題?」
「沒問題。」她咬著豆漿的吸管,聲音含含糊糊的,「挺好看的。」
覃青在餐廳門口和蔣君荔遇上了,
「宋詞走了?」
「走了。」蔣君荔又吸了一口豆漿,
「穿那件搭——穿那件T恤走的。」
覃青和她對視了一秒。
兩個人同時移開視線,一個低頭喝豆漿,一個轉身往餐廳走。
宋家的集團占據了CBD核心區整棟寫字樓。
宋詞走出電梯的時候,前台小姑娘正在吃早餐,看見他的一瞬間差點被豆漿嗆到。
她把包子塞進抽屜,站起來喊了聲「宋總早」,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個調。
宋詞點了下頭,從她面前走過。
前台小姑娘坐回椅子上,打開公司內部群。
「老闆今天沒穿西裝。」
「什麼?」
「穿了一件黑T恤。純黑的,啥圖案沒有。」
「你確定是老闆本人?不是被奪舍了?」「我確定。臉還是那張臉,但衣服不是那件衣服了。」
宋詞穿過開放式辦公區的時候,沿途收穫了無數道努力掩飾但仍然泄露出來的目光。
他走到自己的辦公室門口,停下,轉身。三個助理同時抬起頭。
陳曦坐在最靠近門的工位上。周恆坐在她對面。方宇坐在最裡面,電腦屏幕上開著三份合同和一份報表。
三個人看著宋詞站在他們面前,穿著黑色T恤和白色休閒褲。
「你們有沒有發現,」宋詞開口了,語氣很隨意,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我今天有什麼不同?」
周恆第一個回答。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宋詞,然後非常確定地說:
「宋總你瘦了!最近是不是沒好好吃飯?」
宋詞的表情紋絲不動。
方宇從電腦屏幕後面探出頭,推了推眼鏡,審視的目光在宋詞身上停留了片刻。
「髮型變了?」宋詞沒說話。
「不是髮型。」方宇自己否定了,又想了想,「換了新手錶?」宋詞的手腕上戴著平時那款百達翡麗。
「也不是。」方宇放棄了。
陳曦一直沒有說話。她在觀察。宋詞今天穿了件黑T恤。
她在腦子裡迅速過了一遍她見過的宋詞的衣櫥資料庫——沒有這件衣服。
而且老闆從來不在工作日穿休閒裝,除非——除非這件衣服有特殊意義。
「宋總,」陳曦開口了,「這件T恤是夫人買的吧?」
宋詞轉向她。
「剪裁真好。」陳曦繼續說,臉上的表情誠懇得像在做年終匯報,
「面料也講究,純棉的但垂感特別好,不是一般的棉。
而且這個黑色正,不偏藍不偏灰,特別襯宋總的膚色。夫人眼光真的好。」
周恆的筷子掉了。方宇的眼鏡差點從鼻樑上滑下來。
他們同時看向宋詞,宋詞假裝咳嗽掩飾,笑了。
「是嗎。」
「是是是!」周恆瞬間接上了信號,
「我剛才就想說衣服好看,就是沒敢確定是不是夫人買的。這剪裁,這版型,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方宇也反應過來了:「宋總您穿這件特別顯年輕,像剛過三十的。」
宋詞的嘴角又往上走了半寸。「今天有什麼安排。」
陳曦立刻調出日程:「十點有併購案的視頻會議,十一點跟法務部過合同,下午兩點沈總那邊約了高爾夫,四點——」
「高爾夫推了。」
「好的。」
宋詞走進辦公室,把門關上了。
三個助理同時癱進椅子裡。
周恆擦了擦額頭上並不存在的汗,壓低聲音:「我剛才說老闆瘦了,是不是很蠢。」
「非常蠢。」方宇說。
「你怎麼想到是夫人買的?」周恆轉向陳曦。
陳曦靠在椅背上,端起咖啡杯,先喝了一口壓驚。然後她看了看宋詞辦公室緊閉的門,把聲音壓到一個只有三個人能聽見的頻率。
「老闆什麼時候穿過沒牌子的衣服?而且他問『有沒有發現不同』,說明這件衣服對他來說很重要。能讓老闆覺得重要的衣服,只有一種來源。」
她豎起一根手指,「夫人買的。」
周恆和方宇同時點頭,表情崇敬。
「還有,」陳曦把咖啡杯放下,「你們注意到老闆剛才那個表情了嗎?」
「注意到了。」方宇說,「我入職三年,第一次看到老闆因為一件衣服高興成這樣。」
陳曦伸出兩根手指。「兩次。」
周恆和方宇同時湊近。
「我第一次看到老闆這個表情,是好多年前了。」
陳曦的聲音壓得更低了,「那時候老闆跟維納還在熱戀期。維納給他買過一條領帶,他戴了整整一個星期,每天換不同的襯衫配那條領帶。
來公司的時候就是這個表情——就是那種,等著別人問『宋總你今天有什麼不一樣』的表情。」
周恆倒吸一口氣,「你這麼一說——」我也想起來了。」
「老闆那會剛正在熱戀期。
「那時候老闆還會笑。不是後來那種客氣地笑,是真的笑。」
「開會的時候會走神,手機響了會第一時間看,維納一個電話打過來,多重要的會他都出去接。」
周恆停頓了一下,「後來結婚了,就……」
他沒說完。但大家都聽懂了。
「說多了都是淚。」
陳曦深吸一口氣。
「你們不知道。我是唯一的女助理。老闆是工作狂,一天二十四小時除了睡覺就是工作。維納那時候——」
她往走廊兩端各看了一眼,確認沒有其他人,才把聲音壓得更低,「她懷疑我和老闆有一腿。」
陳曦和周恆入職早,方宇入職晚沒有經歷過維納時期。倒是聽說過一些,但從未聽陳曦詳細講過。
「那會我是老闆身邊唯一的女助理。」陳曦指了指自己,「你們想想。」
周恆和方宇同時露出了同情的表情。
「那幾年我每天上班都穿什麼你們知道嗎?黑西裝,黑褲子,白襯衫,頭髮紮起來,化妝只畫眉毛和口紅。」
「首飾不敢戴,香水不敢噴,跟老闆說話站在三步以外,匯報工作門必須開著。就這,維納來公司的時候還盯過我好幾回。」
陳曦說到這裡,語氣已經從抱怨變成了某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有一次老闆加班到凌晨,我陪著整理材料,維納凌晨一點殺到公司。一點。推開辦公室的門,看到我站在老闆旁邊指著屏幕上的一個數據,老闆坐著在看。
就這個畫面,她當場臉就黑了。第二天老闆讓我把所有文件改成線上共享,以後加班他一個人加就行了。」
「這也太誇張了。」方宇說。
「還沒完。」陳曦揉了揉太陽穴,「後來維納連周恆的醋都吃。」
周恆也想起了那段慘痛經歷。
「維納跟老闆吵架,說『你那個助理看你的眼神不對勁』。」
「我一個男的,純爺們啊,竟然說我看老闆的眼神不對勁。」
「我比竇娥還冤啊。」
「心想完了,又一個被納入監控範圍的。」
「我那時候剛畢業,」周恆望著天花板回憶,
「以為豪門太太都是這樣的。後來才知道只有她這樣。」
方宇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那時候真的想過辭職。」陳曦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好幾次。offer都拿到了,最後還是沒走。主要原因還是因為老闆給的工資確實高,二是——」她想了想。
「可能因為維納太愛老闆了。」
「愛到覺得全世界都想跟她搶。但問題是,老闆根本沒有小三。」
「老闆的小三是工作。他手機里置頂的不是維納,是工作群。」
「通話記錄里最多的不是維納,是我——因為我負責安排他的所有通話。我跟老闆的通話記錄比維納多十倍,懷疑我也正常。」
「但是我問心無愧,看在錢的份上一切都可以不計較。」
辦公室的門忽然開了。三個助理同時坐直,手指搭上鍵盤。
宋詞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
「併購案的材料再複印三份。」
「好的宋總。」陳曦接過文件夾。
宋詞轉身要走,又停下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黑T恤,然後看向陳曦。「你真的覺得這件剪裁好?」
「真的好。」陳曦的語氣真誠得幾乎要發光,
「版型、面料、顏色,都特別好。夫人挑衣服的眼光是這個。」
她豎了個大拇指。
宋詞的嘴角彎了一下。他走回辦公室,把門關上了。
陳曦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沉默了兩秒。
然後她打開公司內部群——沒有前台那個群,是助理們的私群。
「老闆今天心情很好。要簽字的趕緊拿進去簽,要批的趕緊拿進去批,過時不候。」
群里瞬間沸騰。
財務部:「馬上!」行政部:「我這就過來!」
法務部:「讓一讓我先,合同今天必須簽!」
市場部:「你們排我後面!我上周就被打回來了!」
陳曦把手機放下,端起咖啡杯。
方宇壓低聲音湊過來:「陳姐,你覺得現在這個老闆娘怎麼樣?」
陳曦喝了一口咖啡。
「君荔姐啊。」她把杯子放下,嘴角彎起來,「她嫁給老闆一年多了,你見過來公司嗎?」
方宇想了想。「沒有。」
「查過崗嗎?」
「沒有。」
「打過電話查老闆行程嗎?」
「好像……也沒有。」
「給老闆辦公室打過電話嗎?」
「從來沒有。」
陳曦把雙手往桌面上一攤。
「這就是最好的老闆娘。」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種終於熬出頭的欣慰,
「不查崗,不突襲,不吃醋,不疑神疑鬼,不把助理當假想敵。我在老闆身邊做了這麼多年助理,終於過上了正常打工人該過的日子。」
周恆和方宇同時點頭。
陳曦看了一眼宋詞辦公室緊閉的門,又想起剛才他站在三個助理面前等著被誇的樣子,忍不住彎了一下嘴角。
那時候他也是這樣的。熱戀期的時候,戴著維納送的領帶,假裝不經意地走過辦公區,等著有人發現他今天有什麼不同。
那時候他還會笑,會開玩笑,會在周五下午讓陳曦早點下班,說「約會去吧,這裡我盯著」。
後來他就不笑了。
再後來維納走了,他連話都變少了。
每天從早到晚就是工作和沉默,沉默和工作。
現在他穿著一件沒牌子的黑T恤,站在三個助理面前問「有沒有發現我今天有什麼不同」。
像一隻很久沒有被人順過毛的大型犬,終於又有人伸手摸了摸它的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