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詞拉著她的手腕走出宴會廳。
他的手指箍在她手腕上,力道不大,但很緊。
蔣君荔被他帶著穿過人群,墨綠色的裙擺在身後蕩來蕩去,她不得不加快步伐才能跟上他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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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詞按下車鑰匙,黑色庫里南車燈閃了兩下。
他拉開副駕駛的門,鬆開她的手腕,沒有說話。
蔣君荔揉了揉被攥過的地方,低頭坐進去。
宋詞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
車駛出地下停車場,匯入夜晚的車流。
車速越來越快。
周圍的車輛被一輛接一輛地甩在後面,尾燈在後方縮成一個個紅色的小點。
蔣君荔的手抓住了車門上方的扶手。
「宋總。」她喊了一聲。
宋詞沒有反應,目光盯著前方的路面。
「宋詞。」她又大喊了一遍。
宋還是沒說話。
「我說開慢點。你這是開車還是開飛機?」
宋詞的右腳終於鬆了一點。車速降下來一些。
蔣君荔側過頭看著他,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但她能感覺到——他在生氣。
她回想了一下剛才發生的事。
她把蘇柔柔摔了,蘇柔柔倒打一耙,她指了指監控,然後宋詞問她有沒有受傷。
事情解決了,不是嗎?蘇柔柔被保安請走了,一切都很完美。
那他生什麼氣?
蔣君荔的大腦開始飛速運轉。
他在氣什麼?
然後一個念頭冒了出來。
「宋詞,」她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種試探性的恍然大悟,「你不會是跟蘇柔柔有什麼吧?」
車速陡然提了一下,然後穩住了。
宋詞的下頜線繃得更緊了。
蔣君荔把他的沉默當成了某種確認,繼續往下推導:
「蘇柔柔喜歡你,我看出來了。你不會也喜歡過她吧?你們倆是不是有一段?所以剛才我摔了她,你覺得——」
「蔣君荔。」
宋詞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碾過的。
「在你心裡,我就是這種人?」
蔣君荔愣了一下。
「跟妻子的閨蜜搞在一起,」宋詞的語速比平時快,聲音裡帶著一種壓不住的火。
「你認識我半年,我得出的結論就是這個?蘇柔柔喜歡我,我就一定得喜歡回去?
全世界的女人喜歡我,我是不是都得挨個回應一遍?」
蔣君荔的嘴唇動了動。
車速降下來一點,但宋詞握方向盤的姿勢沒有放鬆。
「我錯了。」蔣君荔說。
宋詞沒接話。
「我真的錯了。」她的語氣從試探變成了認真的道歉
「我不該那麼想。你的人品果然沒有這麼惡劣。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對不起。」
宋詞的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冷笑還是什麼別的表情。
蔣君荔觀察著他的側臉,決定趁熱打鐵。
提供情緒價值是打工人的基本素養,老闆生氣了,第一時間道歉總是沒錯的。
她把身體往他那邊側了側,語氣誠懇得像在寫年終總結。
「宋總,你放心,我對我們的契約認識得非常清楚。
五年,現在已經過了半年多,還剩四年多。四年以後我拿錢走人,絕不多留一天,絕不打擾你的生活。這一點你儘管放一百個心。」
車速又提上去了。
蔣君荔抓緊了扶手,不知道自己哪句話又說錯了。道歉也道了,保證也保證了,他怎麼更不高興了?
但她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糾結太久。跟老闆計較什麼呢?跟財神爺計較什麼呢?
老闆脾氣大一點怎麼了,發工資的人有資格脾氣大。
這麼一想,她心裡那點困惑立刻煙消雲散,甚至覺得剛才自己追問的行為有點不職業。
車廂里安靜了幾秒。
然後蔣君荔的思緒被一個更令人愉快的念頭帶走了。
四年以後。她靠在座椅靠背上,看著車窗外流動的燈火,嘴角慢慢彎起來。
「四年以後啊,」她的聲音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種嚮往的語調。
「到時候我就自由了。你知道嗎,以前令宜做手術那會兒,我一天打三份工,早上一份,下午一份,晚上一份,回到家連脫鞋的力氣都沒有,倒在床上就睡著了。
那時候我最大的願望就是有一天能睡一個完整的覺,不用被鬧鐘叫醒的那種。」
她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像是在數拍子。
「後來手術做完了,令宜好了,我又嫁進了宋家。」
說起來還要謝謝你,雖然咱倆是契約關係,但這半年我確實過得比之前輕鬆多了。等四年後我拿到錢,我就可以徹底放鬆了。」
她的眼睛亮起來,像車窗外面那些流動的燈火一樣,一盞一盞地亮起來。
「我要去夜店。」她說。
車速沒有任何變化,但車裡的空氣似乎凝固了一瞬。
「我要去夜店點八個男模。」蔣君荔伸出八根手指,在昏暗的車廂里晃了晃,
「一個給我倒酒,一個給我剝水果,一個陪我聊天,一個——」
「蔣君荔。」
宋詞的聲音冷得像從冰櫃裡拿出來的。
蔣君荔的手收了回去,但嘴沒有停:「我就說說嘛,暢想一下未來又不犯法。」
「點八個男模。」宋詞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
「你還真敢想。」
「對啊,八個。一個月換一個男朋友,不對,一個月換一批。」
蔣君荔越說越來勁,「我以前忙著掙錢,忙著照顧令宜,連談戀愛的時間都沒有。
等我拿到錢,我要把以前錯過的全部補回來。先談一個學畫畫的,再談一個玩樂隊的,再談一個——」
車猛地加速了。
蔣君荔的後背貼在了座椅上,她一把抓住扶手,轉頭瞪著宋詞:「你幹嘛!」
車速在繼續攀升。
「你倒是想得挺美。」
蔣君荔聽出了他語氣里的諷刺,眉頭皺了起來:「我想得美怎麼了?」
宋詞的手在方向盤上攥得更緊了。
「你就不怕被人騙?」他的聲音冷下來,「去夜店點八個男模,
你以為那些人是衝著什麼來的?衝著你的靈魂?衝著你的才華?他們是衝著你的錢。不出三個月,你那點錢就會被騙得一分不剩。」
蔣君荔靠在座椅靠背上,轉過頭看著宋詞的側臉,嘴角彎起一個弧度。
「宋總,你說的是以前的我。」
「以前那個蔣君荔,確實會被騙。
別人說兩句好話她就信了,別人對她笑一下她就以為遇到好人了。
所以才會遠嫁。」她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另一個人的故事,「但是現在的蔣君荔——」
她停頓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自己的胸口。
「現在的我,我決定只走腎,不走心。」
車速猛地提了一下。
「只走腎不走心?」他重複了一遍這六個字,每個字都咬得很重。
「對啊。走心多累啊,走腎多簡單。談個戀愛嘛,開心就在一起,不開心就換一個。
車速更快了。
「蔣君荔。」宋詞的聲音壓得很低。
「嗯?」
「閉嘴。」
「我說的是實話嘛——」
「閉嘴。」
蔣君荔聳了聳肩,閉上了嘴。
但她嘴角那個弧度沒有消失。她看著車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心想,宋詞今天真是莫名其妙。
先是不知道在生什麼氣,然後又來刺她會被騙,她說只走腎不走心他又更生氣了。
男人的心思真難猜。
車速慢慢降回了正常範圍,不是因為不生氣了。
是因為宋詞發現自己在用一個會讓副駕駛上的人害怕的速度開車,而那個認知讓他更生氣了。
氣什麼,他說不清楚。
他只知道當蔣君荔說出「不在乎他和維納」的時候,他的胸口像被人塞了一塊濕毛巾,又悶又重。
他只知道當她開始暢想四年後要點八個男模的時候,他握方向盤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
她把自己當打工的。
她把這裡當一份工作。
她把宋明遠和宋錦書當KPI。
她把他當老闆。
這些他早就知道。
從一開始就知道。
契約是她簽的,條款是她一條一條確認過的,第五條第七款她倒背如流。
她從來沒有越界過一步,從來沒有對他表現過任何超出職業範疇的期待。
她做得很好,好得無可挑剔。
所以他在氣什麼?
宋詞想起今天晚上在宴會上,沈沉問他「現在呢」,他回答說「我現在也不確定她是不是裝的」。
他現在確定了一件事。
蔣君荔沒有裝。
她從來沒有裝過。
從第一天起,她就明明白白地告訴他——我是來打工的。
她舉著「歡迎一家之主回家」的橫幅站在機場到達口,臉上寫滿了「老闆你看我表現多好」。
她把丑餃子挑出來送到他房間,說「不動手的人只能吃丑餃子」。
她在動物園爬杆子摘糖葫蘆,下來以後把糖葫蘆遞給他,喊他宋總。
她在他面前永遠笑得燦爛而職業,像對待一個需要小心伺候的VIP客戶。
她沒有裝。
她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反覆強調同一個信息——宋詞,我對你沒有非分之想。
是他自己在跟自己較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