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寫日記

  周岩站在辦公桌前,表情不太好看。

  他把一份調查報告放在宋明遠面前,厚度只有寥寥幾頁。

  「宋總,關於蔣知安和蔣令宜,目前能查到的就這些。」

  宋明遠翻開報告,一頁一頁地看。

  蔣知安,川東人,戶籍遷出時間是十五年前,此後再無更新。

  像是一條溪流匯入了大海,水面一合,就再也找不到流向。

  蔣令宜更乾淨,除了戶籍系統里一條「隨舅舅遷移」的備註之外,沒有任何其他信息。

  不知道她在哪座城市,不知道她上沒上學,不知道她的心臟病後來治好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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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邊的人去村里走訪過,鄰居說蔣知安當年走得很急,把父母和外甥女接走之後就再也沒跟村里任何人聯繫過。

  有個遠房親戚說好像去了南方,具體哪個城市也說不上來。」

  周岩頓了一下,「宋總,時間太久,線索斷了。」

  宋明遠合上報告,

  「知道了,繼續查,範圍擴大到全國。」

  周岩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

  宋明遠一個人在辦公室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城市一如既往地喧囂,車流聲從玻璃外隱隱約約地滲進來。

  他看著那份報告,忽然想起那個世界裡的舅舅——攻克卡脖子技術的那天晚上,舅舅給他打了個電話。

  「明遠,做成了,別人說不可能,但我們做成了。」

  那個在行業史里寫下名字的男人,在這個世界上連一條記錄都沒有。

  一切都變了。

  這個世界像一面哈哈鏡,把所有人的人生都扭曲成了另一副模樣。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桌上的檯曆上。

  日子又翻過去了一頁,他來這裡多久了?

  兩個月?三個月?他不敢細算。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停留多久,也許明天一覺醒來就回去了,也許再也回不去了。

  但走之前,他得留下點什麼。

  那天晚上回到家,錦書不在。

  她真的去讀書了,宋明遠給她找了老師和學校。

  從高一課程開始讀起,數學、英語、語文、文綜,四門課輪著來。

  她學得很吃力,畢竟扔了那麼多年,很多基礎知識都忘光了。

  現在錦書應該還在學校里,不在家。

  宋明遠走進書房,打開筆記本電腦,在桌面上新建了一個文件夾,命名為「留給這個世界的宋明遠」。

  然後在文件夾里創建了第一個文檔,標題是《另一種可能》。

  光標在空白的頁面上閃爍,他盯著看了很久,像是在猶豫該從哪裡開始。

  最終他打下第一行字。

  「寫給我自己,給這個世界的宋明遠。」

  「我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會看到這些,也許永遠不會。

  但如果有一天我走了,而你還在這裡,我希望你能知道——我們的生命里本來還有另一種可能。」

  他從蔣君荔嫁進宋家的第一天開始寫。

  寫外公外婆的枇杷園。

  寫那些暑假裡漫山遍野的金黃和甜香,寫外婆熏的臘肉掛在灶台上油光發亮,寫外公叼著煙杆在樹蔭下搖蒲扇,寫舅舅蔣知安穿著背心帶他和令宜去溪邊摸魚。

  寫蔣令宜。寫那個扎馬尾的女孩,寫她長大以後穿著白大褂在醫院走廊里回頭對他笑的那一眼。

  寫宋澤宇。寫這個同父異母的弟弟出生那天,寫這個小崽子第一次叫「哥哥」時發音不準叫成了「多多」。

  寫綿綿。他和令宜的女兒。

  寫她出生那天的重量,六斤三兩。寫她的小手第一次攥住他的食指。

  他寫了一個又一個小時。

  寫到錦書變成中央選調生,寫到父親宋詞退休那天全家人給他的驚喜派對,寫到他和令宜婚禮上蔣君荔穿著旗袍抹眼淚的樣子。

  他沒有用華麗的辭藻,只是平鋪直敘地記錄,像是把另一個世界裡發生過的事情一幀一幀地搬運到文檔里。

  這些字不是寫給別人看的,是寫給這個世界的宋明遠——那個從小失去了一切溫暖、在冰冷和孤獨中把自己活成一個混蛋的宋明遠。

  如果有一天他醒來,發現這具身體裡另一個人留下的痕跡,他希望這些字能告訴他:你不是天生就該活在黑暗中。

  我們本可以擁有這些,我們的生命里,本來還有另一種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