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實的孩子」正站在宋公館巨大的落地窗前,心裡產生了一種短暫而危險的錯覺——今天的日子好像還不錯。
宋明遠從二樓走下來,很自然地叫了一聲:「傅叔叔好。」
「明遠,你又拆什麼東西了?」傅衍之看了一眼他手裡的電路板殘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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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拆,」
「我在給我的巡線機器人換一個主控晶片,你要看看嗎。
傅衍之看著這個少年老成的孩子,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
這孩子的沉穩勁兒和說話方式跟他爹如出一轍,但表達熱情的方式卻比他爹真誠一百倍——起碼明遠說「你要看看嗎」的時候,是真的覺得你有必要看看,而不是在客套。
「你先弄,弄好了給我看。」傅衍之說。
宋明遠點了點頭,「錦書和令宜在樓上寫作業,傅叔叔你要是無聊可以打會兒遊戲,我Switch放在電視櫃下面了,手柄都充好電了。」
傅衍之端著茶杯,忽然覺得宋詞這個人雖然不做人,但做父親倒是做得不錯。
過了十幾分鐘,兩個小姑娘從樓上下來了,看見傅衍之就圍了上來。
「傅叔叔!」令宜先開口,馬尾辮在腦後甩來甩去,
「我爸爸說你今天來陪我們玩,是不是真的?」
「你爸爸說的是讓我來看著你們,」傅衍之糾正道,「不是來陪你們玩。」
「那有什麼區別嘛,」錦書歪著腦袋。
「看著我們不也是要跟我們在同一個房子裡嗎?在同一個房子裡不就是可以一起玩嗎?」
傅衍之被這個邏輯繞了一下,決定不跟小姑娘辯論。
他活了四十多年,深諳一個道理:跟女人講道理是徒勞的,無論這個女人是四十一歲還是十一歲。
「作業寫完了?」他問。
「寫完了!」兩人異口同聲。
傅衍之不太信,但也沒打算深究。
沈沉說了,他的角色是「鎮宅之寶」,不是什麼教導主任。
作業寫沒寫完是宋詞和蔣君荔該操心的事,跟他一個臨時來看場子的人沒有關係。
「那你們去玩吧。」他揮了揮手。
兩個小姑娘對視一眼,然後默契地朝電視櫃走去。
錦書蹲下來翻Switch的遊戲卡,令宜則回過頭來喊他:「傅叔叔,你要不要一起玩?我們玩馬力歐卡丁車,我可以讓你一個道具!」
傅衍之端著茶杯走過去,在沙發上坐下來,看著兩個小姑娘熟練地連接手柄、選擇賽道、挑選角色,忽然覺得今天好像也沒那麼難熬。
張媽送來了水果拼盤,切得整整齊齊,擺在茶几上。
窗外陽光正好,花園裡的月季開得正盛,宋明遠在樓上安靜地焊他的電路板。
兩個小姑娘在身邊嘰嘰喳喳地選賽道。
傅衍之靠在沙發上,覺得自己此刻的狀態可以用一個詞來形容——歲月靜好。
他甚至產生了一個更加危險的念頭:有個家庭好像也不錯。
這個念頭存活了大約三秒鐘,然後被他理智地掐滅了。
因為他想起了自己上一次產生這個念頭之後發生的事情,那件事的名字叫「離婚」,過程不太愉快,結局也不怎麼美好。
算了,單身挺好。
他拿起手柄,選了耀西,在彩虹賽道上被錦書用烏龜殼砸了三次,被令宜用香蕉皮滑了兩回,最後以一個漂亮的甩尾衝過終點線。
「傅叔叔你好菜啊。」錦書毫不客氣地評價道。
傅衍之覺得這個孩子跟她爸一樣,長了嘴是用來輸出的。
三個人打了四十分鐘遊戲,氣氛融洽得像一幅叫做《天倫之樂》的油畫。
就在傅衍之以為自己今天可以就這樣一直歲月靜好到傍晚的時候,樓上傳來了一聲響動。
不是普通的響動。
「我起來啦——」
傅衍之端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錦書和令宜同時放下了手柄,那是出於一種長期訓練形成的條件反射——就像老漁民聽到海嘯預警,不慌,但該收的東西要收起來。
「傅叔叔,」錦書站起來,語氣平靜得像在播報天氣預報,「弟弟醒了,我們先上樓了。」
「對,」令宜也跟著站起來,把手柄整整齊齊地擺好,「我們作業還有一點點沒寫完,回去補一下。」
剛才說寫完了的是誰?
傅衍之還沒來得及開口問,兩個小姑娘迅速地消失在了樓梯口。
走廊盡頭,那串噠噠噠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傅衍之放下茶杯,深呼吸了一下。
一個白色的小影子從走廊拐角處沖了出來。
他看見傅衍之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
是那種小孩發現了一個活生生的、新鮮的、沒有被玩過的成年人的時候,所特有的、純粹的、發自內心的喜悅之亮。
「干——爹——」宋澤宇拖長了尾音,朝他撲了過來。
「乾爹你來了!乾爹你陪我玩!乾爹你陪我搭積木!乾爹你陪我拼圖!乾爹你陪我看動畫片!乾爹——」
「停。」傅衍之按住他的小肩膀,試圖讓這個一刻不停的生物體暫停運轉,「你讓我先把茶杯放下。」
宋澤宇低頭看了一眼他手裡的茶杯,然後非常大方地說:「那你放嘛,放完陪我玩。」
保姆從走廊那頭追了過來,做宋澤宇的專職保姆能力毋庸置疑,但此刻臉上的表情是那種長期精神消耗後的疲憊與克制的混合物。
她看見傅衍之,像看見了救星:「傅先生,小宇今天醒得比平時早,我還沒來得及給他換衣服他就跑出來了——」
「沒關係,」傅衍之把茶杯遞給她,「你去忙你的,我看著他就行。」
保姆的表情變得更加複雜了,那表情里包含著感激、同情、以及一種「你自求多福」的微妙暗示,然後她端著茶杯退下了。
宋澤宇從傅衍之身上滑下來,一把抓住他的手,那隻小手又小又軟,但握力驚人,像是焊上去的。
他開始往客廳方向拽,嘴裡念叨著:
「乾爹,來,來,我給你看我的積木,我搭了一個——一個——一個很大很大的——」
他張開雙臂比劃了一個「很大很大」的程度,那程度大約相當於一隻成年企鵝的翼展。
宋澤宇的積木擺在地毯上,確實搭了一個什麼——傅衍之研究了半分鐘,勉強辨認出那可能是一座「城堡」,雖然這個城堡的造型更接近於「一堆積木被推倒後的隨機堆積物」。
「來,乾爹,你坐。」宋澤宇拍了拍地毯,示意他坐下來。
傅衍之坐下了。剛坐下去,宋澤宇就把一個積木塞到他手裡:「你搭,我搭,我們一起搭。」
於是傅衍之開始搭積木。
他搭了一個方方正正的底座,穩當、對稱、結構合理,符合一個成年人的審美標準。
宋澤宇看了看他的底座,然後把自己手裡的積木放在上面——不是放,是扣,用一種類似於「砸核桃」的力度,把積木狠狠地扣了上去。
底座塌了。
「哎呀,倒了。」宋澤宇看著廢墟,語氣里沒有惋惜,只有一種「倒了好,正好可以重新開始」的樂觀主義精神。
然後他開始瘋狂地、以一種近乎癲狂的速度,把所有的積木往中間堆,堆成一個高聳的、搖搖欲墜的、違反了所有建築學原理的結構體。
「乾爹你看,我搭了一個好高好高的——」
話沒說完,結構體轟然倒塌。
宋澤宇看著滿地的積木,沉默了一秒,然後咯咯地笑了,笑得前仰後合,好像看到了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話。
傅衍之沉默地看著這一切,大腦在飛速運轉:這小子是故意的。他享受的不是「搭起來」的結果,而是「倒下去」的過程。
這是一種破壞欲。
純粹的、原始的、不加修飾的破壞欲。
看一個兩歲半的孩子玩遊戲,聽起來是一件很輕鬆的事情。
但傅衍之發現,看宋澤宇玩遊戲這件事本身,就是一種極其消耗精力的活動。
因為宋澤宇不是一個安靜的玩家,他是一個移動的、發聲的、持續輸出的玩家。
他每做一個動作就要配一句台詞,每搭一塊積木就要哼一個調子,每推倒一個結構就要發出一聲歡呼。
他的聲音從來沒有停止過,他的身體從來沒有靜止過,他就像一個小小的、永動機,能源源不斷地產生噪音和動作。
且不需要任何外部能量輸入——如果非要找一個能量來源的話,大概就是成年人的耐心。
玩了二十分鐘積木之後,傅衍之的耐心消耗了大約百分之十五。
他覺得這個消耗速度還可以接受。
然後宋澤宇說了一句讓他脊背發涼的話:「乾爹,我們畫畫吧。」
畫畫。
聽起來很文藝,很安靜,很適合一個兩歲半的小朋友。
傅衍之太天真了。
宋澤宇的「畫畫」,不是拿著畫筆在畫紙上安安靜靜地畫。
他是拿著——不,是握著、攥著、抓著——一支蠟筆,以一種類似於「耕田」的姿勢,在紙上瘋狂地、來來回回地、大範圍地塗抹。
蠟筆與紙面摩擦發出刺耳的吱吱聲,碎屑飛得到處都是,他的手上、衣服上、地毯上、茶几腿上,全都是五顏六色的蠟筆痕跡。
「乾爹你看,我畫了一個太陽!」
那個橙色的、扭曲的、類似於被壓扁的橙子的形狀,確實有可能是一個太陽。
「好看。」傅衍之說。
「我再畫一個——一個——一個爸爸!」
宋澤宇換了一支藍色的蠟筆,開始在紙上進行第二輪耕田作業。
這一次的軌跡更加狂野,更加不受控制,蠟筆甚至畫到了紙外面,在茶几上留下了一道長長的藍色印記。
傅衍之看了一眼茶几上的藍線,又看了一眼正專注於「創作」的宋澤宇,決定不提醒他。
反正茶几不是他的,宋詞有錢,換一個就是了。
「畫好了!」宋澤宇舉起他的作品,藍色的線條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個類似於「漁網」或者「抽象派迷宮」的圖案,
「這個是爸爸,乾爹你看像不像?」
「像。」傅衍之面不改色地說。
到上午十點半的時候,傅衍之已經經歷了積木時間、畫畫時間、看動畫片時間。
而且傅衍之不能走遠,因為宋澤宇會追上來,充滿期待的眼睛看著他,說「乾爹你去哪裡嘛,你陪我玩嘛」。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從他見到宋澤宇醒來到現在,才過去一個小時多一點。
他已經開始覺得自己的眼角出現了新的細紋,鬢角的白髮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增長,體內的細胞在以十倍速老去。
傅衍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如果今天要這樣持續到傍晚,那他今天晚上回家的時候,照鏡子大概會看到一個五十五歲的自己。
他輕輕抽出自己的褲腿,宋澤宇立刻察覺到了他的動作,抬頭看他,那雙眼睛裡寫滿了「你要去哪裡」的警覺。
「乾爹去上個廁所。」傅衍之說。
宋澤宇歪著腦袋想了想,然後非常認真地說了一句讓傅衍之徹底絕望的話:「那我跟你去,我在門口等你,你快快的哦。」
傅衍之閉了閉眼。
他在心裡把沈沉從頭到尾罵了一遍,又把宋詞從尾到頭罵了一遍,最後把這兩個人的祖宗十八代都以一種極其文明但極其刻薄的方式問候了一遍。
然後他低下頭,對著那個正期待地看著他的小生物,擠出一個微笑:「好,那你跟著吧。」
他認了。
反正今天遲早會過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