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爸爸撕的

  結婚證已經順利換好了,新照片上的兩個人靠得很近,他笑得自然又鬆弛,了。

  蔣君荔笑得明亮又溫柔,跟原來那張「被綁架的人質合影」徹底劃清了界限。

  宋詞把新結婚證鎖進了書房的保險柜里,心滿意足,覺得這件事辦得滴水不漏。

  然而他忽略了一件事。

  宋澤宇是個學習能力很強的孩子,非常強,強到可怕。

  之前他被親爹手把手教了人生中第一堂「撕紙課」,從找紙張邊緣到捏住紙角到順著裝訂線用力一扯。

  整個教學流程清晰流暢,寓教於樂,最後不僅獲得一顆糖糖,還附贈了口頭表揚和揉頭獎勵。

  在宋澤宇兩歲的認知體系里,這個事件的總結非常明確——撕紙是好玩的,撕紙是爸爸認可的,撕紙是一項值得反覆練習的重要技能。

  於是宋澤宇開始自主拓展這項技能的適用範圍。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天天看小說->𝓉𝓉𝓀.𝓉𝓌】

  茶几上的便簽紙,嘶——撕成兩半,好玩。

  沙發上的舊雜誌,嘶啦——撕下一頁,更好玩。

  宋公館有一間房間,原本是個儲物間,後面蔣君荔就把它改造成了兒童書房。

  不是那種擺擺樣子的書房——三張實木書桌一字排開,每張配一盞護眼檯燈。

  牆上釘著整面牆的磁性白板,書櫃裡從科普百科到圍棋棋譜到世界名著按顏色分類碼得整整齊齊。

  門口貼著一張蔣君荔手寫的值日表,今天誰擦白板、明天誰整理書架,三個大孩子輪流來,公平公正。

  這間書房在宋家有特殊的地位,它是三個大孩子的學習基地,也是他們的堡壘。

  宋明遠的機器人設計圖在這裡畫,宋錦書的繪畫作品在這裡創作,蔣令宜的圍棋棋譜在這裡打譜分析。

  三個人各占一角,互相監督,效率極高。

  而這道門對於宋澤宇來說,就是世界上最不公平的存在。

  宋澤宇對兒童書房的興趣,大約是從他能爬的那天開始的。

  那時候他還不會走,但已經能用四肢以驚人的速度在地板上移動,每次走廊盡頭那扇門只要留了一條縫,他就會像一隻聞到食物味道的倉鼠一樣飛快地爬過去。

  可惜每一次都會被中途攔截——小周從探出頭來把他撈走,張媽拿著奶瓶從側面包抄,孟姐邁著大長腿三步並兩步把他抱起來。

  偶爾他運氣好,趁著姐姐們進出的時候從門縫裡擠進去了半截身子,下一秒就被宋錦書或者令宜提著背帶褲的帶子拽了出來,門砰的一聲在他鼻子前面關上。

  「弟弟不能進!」兩個姐姐的聲音從門板後面傳來,無情得像一個守城門的將軍。

  宋澤宇坐在門外,用拳頭砸了兩下門,沒人理他。

  他又用腦門撞了一下,還是沒人理他。最後他只好扶著牆站起來,搖搖晃晃地走了。

  但今天不一樣,門鎖沒有咔嗒一聲扣上,只是虛掩著,留了一條不到兩指寬的縫隙。

  兩指寬對大人來說約等於沒有,但對宋澤宇來說,這就是通往新世界的大門。

  宋澤宇是先用腦袋把門頂開的,這是他慣用的開門方式——先用腦門頂著門板,然後整個身體往前傾,靠體重把門縫越推越大,直到整個人能擠進去為止。

  這招他練了很久,成功率大約百分之三十,今天屬於那成功的百分之三十。

  門被他頂開了一個剛好能容納一個兩歲小孩側身通過的弧度,他擠了進去,在門框上蹭掉了一隻襪子,渾然不覺。

  靠窗那張是宋錦書的桌子,桌面上攤著一幅畫了一半的水彩畫,畫的是學校藝術節的參賽作品——一棵大樹,樹上蹲著一隻橘色的貓,樹下站著一個扎馬尾的小女孩。

  旁邊壓著幾張已經完成的小稿,中間那張是蔣令宜的桌子,桌面上放著一幅剛臨摹完的圍棋棋譜,旁邊用毛筆題了四個字——「落子無悔」。

  靠牆那張是宋明遠的桌子,桌面上倒是很乾淨,只有幾本機器人大賽的資料和一把遊標卡尺。

  宋澤宇對遊標卡尺沒興趣。

  他的目光直接鎖定了宋錦書桌上的畫稿,還有蔣令宜桌上的棋譜。

  都是紙,他現在對紙有一種特別的感情。

  以前他看到紙,頂多是拿起來揉一揉、咬一咬、扔在地上踩兩腳。

  現在不一樣了,現在他看到紙,腦子裡會自動浮現出一套完整的操作流程——找到邊緣,捏住,往兩邊使勁一扯,嘶——

  他第一次發現紙可以發出這種聲音,第一次發現一張完整的紙可以被分成兩片獨立的紙。

  第一次發現他喜歡看紙裂開時邊緣的毛邊,喜歡聽那個聲音,喜歡那個手感。

  那天爸爸把著他的小手,一步一步教他怎麼找裝訂線的邊緣,怎麼順著線撕,撕完之後還揉著他的頭問他好不好玩、喜不喜歡。

  他當然說好玩,當然說喜歡。


  現在宋澤宇的撕紙技法已經從生澀到純熟再到融會貫通,從便簽紙到雜誌內頁。

  題材不限,材質不拘,見紙就撕,撕完還要自己拍手說「好玩」。

  他先爬上了宋錦書的椅子——椅面是布藝的,他蹬了兩下腿就上去了——然後趴在桌上,伸出小胖手,捏住了那幅水彩畫的邊角。

  嘶——那隻橘色的貓被撕了下來。嘶——大樹從中間裂成了兩半。

  嘶——扎馬尾的小女孩的頭和身子分開了。

  宋澤宇撕得很認真,眉頭微微皺著。

  他撕完之後把碎片在桌上攤開看了一會兒,又爬到中間那張桌子。

  蔣令宜的棋譜,他捏住「落子無悔」的「無悔」兩個字,嘶——棋譜變成了兩半。

  「無」在左邊那片紙上,「悔」在右邊那片紙上,中間橫著一道犬牙交錯的裂口。

  仿佛在說「無——悔?悔?到底是悔還是不悔」。

  宋澤宇不識字,撕完之後覺得不過癮,又把兩半各自撕了一次,四片變成八片,碎紙像雪花一樣落在桌面上和地板上。

  他在書房裡度過了人生中最盡興的一個下午。

  沒有人在旁邊攔著,沒有姐姐拽他的背帶褲,沒有保姆衝進來把他抱走。

  他撕完了一幅水彩畫、一幅棋譜、三張小稿和一張不知是誰隨手放在桌上的草稿紙,書桌周圍的地板上鋪滿了大大小小的紙片。

  撕完最後一角,宋澤宇終於累了,他打了個哈欠,從椅子上滑下來,光著一隻腳啪嗒啪嗒地走出書房,在走廊里被剛從洗衣房出來的小周撿了個正著。

  「你怎麼又跑這邊來了?小少爺,我找了你好久了,我要被你嚇死了。」

  小周把他抱起來,拍了拍他褲子上沾的紙屑,沒太在意。

  宋澤宇身上沾東西是常態,他今天上午在花壇里滾過,在狗窩旁邊坐過,紙屑算什麼。

  小周決定她要一刻也不停的盯著宋澤宇,這孩子實在是太能跑了。

  下午四點多,蔣君荔帶著孩子們回來了。

  宋錦書在玄關換鞋的時候還跟蔣令宜說她今天一定要把貓的毛色暈染好,明天交了作業之後還要拿回來接著畫,因為藝術節只展出不評分,畫完還要掛在自己臥室里。

  蔣令宜說她的棋譜還差最後一行題跋沒寫,晚上想用一下爸爸書房裡那支細狼毫。

  兩個女孩一邊討論一邊上了樓,進了書房。三秒鐘後,書房裡傳出的尖叫聲把二樓天花板的吊燈都震得微微晃了一下。

  蔣君荔三步並作兩步衝上樓,推開書房門,看到的是她從未見過的畫面

  ——宋錦書蹲在地上,手裡捧著一片一片的碎紙,拼圖似的想把它們重新拼回一幅畫的樣子。

  她的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桌面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的貓……我的樹……我的小女孩……都沒了都沒了都沒了……」她哭得話都說不連貫。

  蔣令宜沒有哭,她站在自己的書桌旁邊,低頭看著那堆被撕成好幾片的棋譜,沉默了好一會兒。

  她用食指撥開一片碎紙,露出下面「無悔」兩個字分開躺在兩張碎片上的樣子,然後她轉身看向門口,「肯定是宋澤宇這個小壞蛋。」

  蔣君荔深吸一口氣,彎腰把地上的碎片一片一片撿起來,放在宋錦書的桌上,然後轉身下樓。

  她穿過客廳的時候順手從儲物間門後取下了那根鐵質塑料包皮的衣架。

  這根衣架被稱為「老演員」,出場的次數不多,但每次出場都是宋家年度名場面。

  宋澤宇正坐在客廳的遊戲區里玩一個橡皮球。

  他看到媽媽走進來,很高興地舉起球給她看,然後他看到了媽媽手裡的衣架。

  他的動作停了一瞬。

  他認識這個東西——雖然他自己還沒挨過,但他見過兩個姐姐被這個東西打之後趴在床上哭了一小時的慘狀,也聽過兩個姐姐私下交流的恐怖故事。

  他的小腦瓜在這一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起來。

  蔣君荔走到他面前蹲下來,語氣還算平靜,但每個字都帶著重量:「宋澤宇,姐姐書房裡的畫,是不是你撕的?」

  宋澤宇仰頭看著媽媽,兩隻黑葡萄似的眼睛眨了眨。

  然後他做了一個讓在場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動作——他伸出胖乎乎的食指,直直地指剛剛回來的宋詞。

  「爸爸撕的!」

  「好玩,喜歡。」

  客廳里陷入了長達三秒的絕對安靜。宋錦書的眼淚還掛在臉上,但她的嘴已經張成了一個小小的O型。

  蔣令宜的眉毛往上挑了八度,那個表情翻譯過來就是——這步棋,走位真臭啊。

  流感啊,一會冷一會熱的,還發燒,全身酸痛,我全家都著了,唉,一個傳一個,我的症狀相對輕點,我爸媽那個真是誇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