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青是在一個周四的晚飯後把蔣君荔叫到書房去的。
「夫人,您找我?」
覃青坐在書桌後面,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冊子。
她抬起頭,摘下老花鏡。
「進來,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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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周六,宋家有個聚會。」覃青把手裡那本冊子推過來,
「在香格里拉酒店,宋家每年秋季辦一次,來的都是奧海城有頭有臉的人。你跟我一起去。」
蔣君荔翻開冊子,裡面是一頁一頁的名單和照片,每張照片下面都標註了姓名、身份、家族背景。
厚厚一本,少說有上百人。
「這是賓客名單。」覃青的聲音不緊不慢,
「你不需要記住所有人,但下面這幾個——打紅鉤的——得認識。見面的時候不能叫不出人來。」
蔣君荔翻到打紅鉤的那幾頁,一共七個,全是奧海城各家有頭有臉的女眷。
她在心裡默念了一遍名字和對應的臉,然後把冊子合上。
「記下了。」
覃青看了她一眼。「你不好奇為什麼要你去?」
「夫人需要我去,我就去。」蔣君荔說,語氣坦坦蕩蕩,
「這是我的工作。」
覃青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那個動作跟宋詞一模一樣。
她的目光在蔣君荔臉上停了一瞬,似乎在確認這句話是真心還是場面話。
然後她收回了目光,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宋家每年秋季的聚會,本來應該是宋詞帶他太太去。」
覃青放下茶杯,聲音低了一些,「維納在世的時候,不愛去這種場合,我也不勉強。
但今年不一樣。你進宋家快兩個月了,外面已經有風言風語了。
有人說宋詞又結婚了,有人說只是請了個保姆,說什麼的都有。
這次帶你出去,就是要讓所有人知道——宋家有了新的女主人。」
蔣君荔聽著「女主人」這三個字,心裡沒什麼波瀾。
她知道自己在宋家的位置——不是女主人,是契約執行人。
但覃青不知道。在覃青眼裡,她就是一個嫁進宋家的普通兒媳婦,離過婚,有個女兒,對孩子好。
「到了聚會上,」覃青繼續說,
「你不需要多說話。跟在我身邊,別人問你什麼,你就答什麼。不該說的不說,不該問的不問。」
「記住了。」
覃青點了點頭,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孟姐,明天讓老周他們過來一趟。蔣女士需要幾套出席正式場合的衣服,首飾也配一下。還有化妝師,先讓她來教蔣女士聚會的妝面。」
掛了電話,她看著蔣君荔。
「你不用操心這些,會有人來家裡給你打理。衣服會有人送樣式來讓你挑,首飾也是。化妝師會上門教你,你跟著學就行。」
蔣君荔點頭。
她來宋家快兩個月了,已經習慣了這種「什麼都不用操心」的生活方式。
人果然是會變的。但她知道,自己變的只是生活方式,不是心。
「夫人,我有個問題。」
覃青抬了抬下巴。
「如果有人問起宜宜——我女兒——我怎麼說?」
覃青沉默了兩秒鐘,然後說:「就說在崇文學校讀書。別的不用多說。」
「如果有人問起我和宋詞的事呢?」
「就說挺好的。」覃青的語氣淡得像白開水,「婚姻嘛,不就是挺好的。」
蔣君荔點頭,沒有再問了。
覃青看著她,忽然說了一句:「不要緊張。你是宋家的人,沒有人敢把你怎麼樣。」
蔣君荔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個笑容很輕,但很真。「夫人,我不緊張。」
周六很快就到了。
這六天裡,蔣君荔的生活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周二上午,設計師老周帶著助理上門,帶了整整十二套樣衣,從禮服到套裝到日常裙裝。
蔣君荔一件一件地試,老周在旁邊看,時不時說一句「這件收腰效果不好」「這件顏色襯您膚色」「這件領口太高了,顯得脖子短」。
蔣君荔對服裝沒什麼研究,但她知道自己穿什麼好看——她照著鏡子,憑直覺挑了四件:
一件深藍色的及膝連衣裙,正式場合穿;
一件香檳色的長禮服,萬一需要更隆重的場合;
兩套日常穿的套裝,顏色素淨,剪裁利落。
老周把她挑的四件記下來,說一周內改好送過來。
蔣君荔這才知道,這些衣服不是從店裡拿的,是老周工作室量身定做的——量了她的尺寸,回去做,做完送來試,不合適再改,改到合身為止。
她在荷城的時候,買衣服都是去商場試了直接拿走,從不修改。
現在一件衣服要來回改好幾次,她覺得麻煩,但覃青說了「體面最重要」,她就沒再多嘴。
周三下午,覃青讓孟姐送來了一個首飾盒。
盒子不大,深藍色的天鵝絨表面,打開之後蔣君荔的眼睛差點被閃花——裡面整整齊齊地躺著四套首飾:
一套珍珠的,項鍊、耳環、手鍊配齊;一套翡翠的,成色好得不像真的;
一套鑽石的,碎鑽鑲成的花朵形狀,不大但很精緻;
還有一套是簡單的白金細鏈,墜子是一顆小小的紅寶石。
「夫人說了,您看場合搭配。」孟姐轉達道,
「珍珠那套配深藍色裙子最合適。」
蔣君荔拿起那條珍珠項鍊,在脖子上比了比。
珍珠不大,但每一顆都圓潤飽滿,光澤溫潤,像是活的。
她想像了一下這條項鍊的價格,然後把盒子合上了。
不問了。問了她也買不起。
周四和周五,化妝師小何來了兩趟。
小何是個三十出頭的女人,說話輕聲細語,化妝的手法卻利落得很。
她教蔣君荔化了一個適合聚會的妝面——不濃不淡,底妝清透,眉毛修得乾淨利落,眼影用了大地色系,口紅是豆沙色。
蔣君荔跟著學了兩遍,第三遍自己上手,小何在旁邊看著,點了點頭。
「蔣女士學東西真快。」
蔣君荔笑了笑。
周六下午四點,小劉的車準時停在主樓門口。
覃青穿著一件暗紫色的旗袍,外面披了一條羊絨披肩,頭髮盤得一絲不苟,耳朵上戴著翡翠耳環。
她站在大廳里,上下打量了蔣君荔一遍。
蔣君荔穿著那件深藍色的連衣裙,裙長及膝,領口不高不低,袖子剛好遮住手臂。
耳朵上是配套的珍珠耳釘,鞋子是一雙裸色的低跟皮鞋,頭髮被小何盤成了一個低髻,露出乾淨的脖頸和耳垂。
妝面自然也是小何一早來畫的。
覃青的目光從她頭頂掃到腳尖,然後收回來。
「行。」她說,「走吧。」
車子駛出宋家大宅,開往香格里拉酒店。
……………
到了酒店,覃青下了車,蔣君荔跟在她身後,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大廳。
大廳里金碧輝煌,水晶燈從三層樓高的天花板上垂下來,像一座倒掛的冰瀑布。
宴會廳在二樓。電梯門一開,那種獨屬於豪門聚會的氣息就撲面而來——不是喧譁,是一種很克制的、壓低了音量的交談聲,像一群蜜蜂在嗡嗡嗡。
蔣君荔跟在覃青身邊,目不斜視,步子不快不慢,臉上的表情是提前練習過的——嘴角微微上揚,不露齒,不僵硬,像一面平靜的湖水。
覃青一進場,就有人迎上來了。
蔣君荔跟著她,見了一波又一波的人。
覃青介紹她的時候,說的都是同一句話——「這是我兒媳婦,君荔。」
她就微微頷首,說「您好」。她的臉都快僵了,但她的腦子很清醒——她在默記每一張臉,每一個名字,每一個對應的身份。
紅鉤上那七個人,她全都見到了,一個不落。
大約過了半個小時,覃青被幾個老朋友叫走了。
她看了蔣君荔一眼,低聲說:「自己轉轉,吃點東西。不用跟著我了。」
蔣君荔點了點頭,端了一杯果汁,走到宴會廳角落的一個小圓桌旁坐下來。
她就在那裡坐著,喝果汁,看人。
然後她聽到了那些話。
不是故意偷聽的。是她們說得不夠小聲。
她身後是一排裝飾用的屏風,屏風後面是幾張沙發。
「就是她?宋詞新娶的那個?」
「對,就她。你看她那身打扮,那條珍珠項鍊——覃老夫人倒是捨得給她配。」
「捨得又怎樣?再好的東西戴在她身上,也透著一股子……怎麼說呢,小家子氣。」
「可不是嘛。你們聽說了嗎?她在宋家親自下廚,給兩個孩子做飯。宋家的廚房是什麼地方?
人家廚師是從米其林餐廳請來的。她倒好,圍裙一系,鍋鏟一拿,在廚房裡忙前忙後。」
「她當然要親自下廚了。不表現表現,宋家憑什麼要她?
一個離過婚的女人,帶著個拖油瓶,能嫁進宋家已經是祖墳冒青煙了。
她不得好好當她的老封建式賢妻良母,把宋詞和他媽伺候好了,才能站穩腳跟嘛。」
「你說宋詞到底看上她什麼了?論長相,也就一般。論家世,差了十萬八千里。論學歷——荷城大學?聽都沒聽過。」
「這你就不懂了。宋詞他媽喜歡啊。覃青那個人,你們又不是不知道,挑剔得很。
她挑中的,不是那種會跟她對著幹的。
這個蔣君荔,一看就是那種逆來順受的,好拿捏。
覃青要的就是這種——在家裡當牛做馬,在外面撐場面,乖乖聽話,不敢吭聲。」
「還有更誇張的。上次我婆婆去宋家送禮,親眼看到她給宋錦書扎頭髮。
扎頭髮這種事,保姆做不就行了?她非要自己做。」
「賢妻良母,都什麼年代了,還以這種為榮呢?為了嫁進豪門,把自己活成一個丫鬟,至於嗎?」
「人家也不容易。親生女兒送去寄宿學校,一個月見不了幾次面。
自己跑來宋家當牛做馬,又是做飯又是帶孩子,還得陪著老太太出來應酬。」
「說到底還不是為了錢。要不是宋家有錢,她能來?」
「就是。你看她那副樣子,跟在我們家做了二十年的周媽一模一樣——低眉順眼,端茶倒水,伺候人的活兒幹得可利索了。」
一陣笑聲。
蔣君荔端著果汁,一口一口地喝。
她沒有站起來,沒有轉身,沒有衝過去。
她就坐在那裡,把每一句話都聽完了。果汁喝完了,她把杯子放在桌上,用紙巾擦了擦嘴角,然後站起來。
她不緊張。她不內耗。但她是川東人。
川東人有一個特點——吃不得虧。
你可以看不起她,但你不能在她背後嚼舌根。
你可以當面說她不好,但你說了就要敢認。躲躲藏藏的,算什麼本事?
蔣君荔繞過屏風,走到那幾張沙發前面。
沙發上坐著四個女人。
年齡從二十多到四十多不等,穿的都是高級定製的禮服,戴的都是真金白銀的珠寶。
此刻她們的表情非常統一——像是偷東西被抓了個正著,有人的手僵在半空中,有人的嘴還張著沒合上,有人下意識地端起酒杯想擋住臉。
蔣君荔站在她們面前,低頭看著她們。
「幾位姐姐,」她說,聲音不大,但很清晰,「聊得挺熱鬧的。」
沒有人說話。
四張臉上的表情從心虛變成了防禦,又從防禦變成了「你能拿我怎樣」的挑釁。
周太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有說話。
孫太太笑了笑,那笑容跟她握手時的笑容一模一樣,幹練、得體、滴水不漏。
「宋太太,我們正說你賢惠呢,能把兩個孩子照顧得那麼好,不容易。」
「孫太太,您剛才不是這麼說的。」蔣君荔說道。
「您剛才說的是——上不了台面。」
孫太太的笑容僵了一下。
周太太放下茶杯,終於開口了。
「宋太太,你可能是聽錯了——」
「周太太,我沒聽錯。」蔣君荔轉過頭看著她。
周太太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說出話來。
陳小姐靠在沙發上,翹著腿,手裡轉著一隻香檳杯,嘴角掛著一絲笑。
她沒有躲,也沒有心虛,她就那麼看著蔣君荔,像在看一場好戲。
蔣君荔的目光最後落在陳小姐身上。
「陳小姐,您說的最多。」
蔣君荔說,「從我的穿著打扮,到我的出身來歷,到我女兒,到我怎麼進宋家的,您全都點評了一遍。辛苦了。」
陳小姐把香檳杯放下,坐直了身子。
「我說錯了嗎?」
「你難道不是為了錢來的?哪句說錯了?」
宴會廳里開始有人往這邊看了。
空氣變得微妙起來——不是緊張,是一種「有好戲看了」的期待。
蔣君荔看著陳小姐,看了三秒鐘,然後笑了,被逗笑了。
她覺得這個穿大紅色禮服的女人,像一隻炸了毛的孔雀,漂亮是漂亮,但一開口就露了底。
「陳小姐,」蔣君荔說,聲音比之前大了一些,
「您說得都對。我確實是為了錢來的。我女兒確實在寄宿學校。我在宋家也確實又做飯又帶孩子。這些您都沒說錯。」
陳小姐的嘴角微微上揚。
「但是,」
蔣君荔話鋒一轉,「您說了這麼多,怎麼不問問自己——為什麼宋詞沒看上您呢?」
陳小姐的笑容凝固了。
「您是陳家的小女兒,奧海城名門閨秀,沒離過婚,沒帶拖油瓶,琴棋書畫樣樣精通,長得又好看。」
蔣君荔一條一條地數,語氣認真得像在背書,
「這麼好的條件,宋詞怎麼就沒選您呢?」
周圍有人開始竊竊私語了。
「偏偏看上了我。」
蔣君荔指了指自己,笑了,
「我這個土包子,離過婚的,帶拖油瓶的,上不了台面的,一個月宋家還給我兩百萬零花錢的——」
她故意把「兩百萬」三個字咬得很重。
「——土包子。」
周圍安靜了一瞬,陳小姐的嘴唇在發抖。
「對了,我剛才跟幾位姐姐聊天的這幾分鐘,應該又進了——大概多少錢來著?我算算啊——」
蔣真的在算。
「兩百萬除以三十天,一天大概六萬六。一天二十四小時,一小時大概兩千七。
一小時六十分鐘,一分鐘大概四十五塊錢。我跟幾位姐姐說了大概五分鐘的話——」
她抬起頭,笑了。
「五分鐘,又進了兩百多塊錢。比我以前在荷城上班一天的工資還高。
蔣君荔看著陳小姐那張從紅變白、從白變青的臉,心裡只有一個感覺——爽。
蔣君荔持續輸出,她慢慢地說:
「幾位姐姐,我說這些不是為了炫耀。我就是想說,你們說的那些話,我都聽到了。
我聽了半天,總結了一下幾位姐姐的意思。
——你們覺得我像丫鬟,在宋家當牛做馬,親自下廚,親自帶孩子,親自給錦書扎頭髮,把自己活成了一個老封建式的賢妻良母。
你們覺得很可笑,這年頭還有人這麼活著。對不對?」
沒有人回答,但也沒有人否認。沉默就是承認。
蔣君荔被逗笑了。
「幾位姐姐,我有個問題想請教你們。」
她頓了頓,目光從左邊掃到右邊,又從右邊掃到左邊。
「你們家的孩子,是你們自己帶的嗎?」
沉默。
「你們家的飯,是你們自己做的嗎?」
更深的沉默。
「你們家的孩子早上醒來,第一個叫的是『媽媽』還是『阿姨』?」
有一個女人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又閉上了。
蔣君荔看著她們,「我不是說親自帶孩子、親自做飯就比請保姆高貴。
我是想說——我做的這些事,你們覺得丟人,覺得是丫鬟乾的活。
但你們有沒有想過,這些事本來應該是誰幹的?」
她停了一下。
「是爸爸媽媽乾的。」
宴會廳里安靜了一瞬。
「宋錦書五歲,她爸爸工作非常忙,就需要媽媽來多承擔一下這份工作,但是她媽媽不在了。
她每天早上醒來,不會叫『媽媽』了,因為沒有人應。
我能做的,就是幫她紮好頭髮,送她去幼兒園,讓她在出門之前至少覺得自己是被照顧著的。
這件事在我眼裡不是『丫鬟的活』,是一個孩子需要的溫度。
你們覺得可笑,那是你們不缺這個溫度。你們的孩子也不缺。但宋錦書缺。」
四個女人臉上的表情變了。不是愧疚——她們大概不會因為這幾句話就愧疚。
陳小姐終於嘟囔了一句,「說半天你還不是為了錢來的。」
蔣君荔很坦誠,「對,我確實是為了錢。但我不覺得這有什麼丟人的。
誰不是為了錢在工作?你們家裡的公司,不也是為了賺錢?
怎麼到了我這兒,就成了可以拿出來笑話的事了?」
她歪了一下頭,做出一副認真思考的樣子。
「哦,我明白了。因為你們不用工作。
你們嫁進豪門,命好,不用幹活就有花不完的錢。
我呢,命不好,離過婚,帶著個生病的孩子,窮得叮噹響,但是老天保佑,我嫁給了宋詞,我現在和你們一樣了。
但是怎麼到了我這兒,就變成了『上不了台面』?」
她看著周太太,「周太太,您脖子上那串珍珠項鍊,不也是周家的錢買的嗎?
怎麼我作為宋詞的老婆,花宋家的錢,就成了『為了錢來的』?」
她笑了。
「幾位姐姐,你們的命是命,我的命也是命。
你們的孩子有親媽照顧是福氣,錦書沒有親媽了,有人願意像親媽一樣照顧她——你們不說這孩子有福氣,反倒說照顧她的人像丫鬟。」
她看著她們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
「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跟你們一樣,生下來就什麼都有。
有些人什麼都沒有,所以什麼活都願意干。這不丟人。丟人的是
——什麼活都不干,還看不起幹活的人。」
宴會廳里徹底安靜了。
周圍幾桌的人都不聊天了,都在聽。
那四個女人坐在沙發上,沒有一個開口。
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蔣君荔看著她們啞口無言的樣子,心裡只有一個感覺——爽。
她這個人,最大的優點就是不內耗。被人罵了,她不躲在角落裡哭,她當面罵回去。
被人瞧不起了,她不回家生悶氣,她當場讓你知道誰才是該被瞧不起的那個。
她的好脾氣,只給該給的人。
在宋家,該給的人是覃青、宋詞、宋明遠、宋錦書。
他們是老闆,是老闆的家人,是她的服務對象。
她對老闆一家好,是因為她拿了錢,簽了契約,這是她該做的。
她做得心安理得,坦坦蕩蕩。
但在外面,面對這群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的豪門太太——她憑什麼要忍?
「幾位姐姐,」蔣君荔收了笑,語氣變得輕快起來,
「我說這些不是要跟你們吵架。
你們覺得可笑,那是你們的事。我該怎麼做,還是會怎麼做。該給錦書扎頭髮,扎。該給明遠做飯,做。該跟著夫人出來應酬,來。」
她看著她們,嘴角彎了一下。
「因為這是我該做的事,作為宋詞的老婆,我每個月有200萬的零花錢,我拿了錢,就要把活干好。就這麼簡單。」
她說完,轉過身,走了。
她走到宴會廳的拐角處,拐過去,然後她看到了兩個人。
覃青站在拐角的柱子旁邊,手裡端著一杯茶,臉上的表情——蔣君荔從來沒有在覃青臉上見過這種表情。
她的嘴角微微上揚,眼睛裡帶著光。
站在覃青旁邊的是巧雲,在宋家照顧了覃青三十年的老傭人。
巧雲比覃青直接多了,「蔣女士,您太厲害了。」
蔣君荔站在那裡,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她剛才在宴會廳里舌戰群儒的時候,氣勢如虹,覺得自己天下無敵。
現在站在覃青面前,她忽然意識到——她剛才說的那些話,覃青全都聽到了。
她不知道覃青聽了多久。是從頭聽到尾,還是只聽到了最後幾句?
我就是為了錢,這些話,從一個宋家兒媳婦嘴裡說出來,傳到覃青耳朵里,覃青會怎麼想?
覃青可是大老闆啊。
蔣君荔的腦子裡飛快地轉了一下,然後她做了一個決定——不解釋了。
說都說了,覃青聽都聽到了,解釋就是掩飾,掩飾就是心虛。
她蔣君荔做事,從不心虛。
「夫人,」蔣君荔走到覃青面前,站定,語氣比平時多了一絲小心,
「我剛才說的那些話,您都聽到了?」
覃青端看了她一眼。「聽到了。」
「那您——」蔣君荔斟酌了一下措辭,「您覺得我說得不對?」
「你說得對。」覃青說。
蔣君荔愣了一下。
「你說你是為了錢來的。」
「這是實話。你說你拿了錢就要把活干好,這也是實話。你說的每句話都是實話,沒有一句是編的。」
她頓了頓。
「說實話的人,不用不好意思。」
蔣君荔站在柱子旁邊,看著覃青花白的髮根和那雙依然鋒利的眼睛,心裡忽然湧上一股很奇怪的感覺。
她來宋家快兩個月了,一直覺得自己是在給覃青打工——覃青是老闆,她是員工。
但這一刻,她忽然覺得,覃青不只是在當她的老闆。
覃青在當她的——她不知道該用什麼詞,但那個感覺就是——靠山。
「至於你說的那些——什麼丫鬟不丫鬟的,」
覃青的聲音低了下來,「你不用放在心上。你在宋家做的事,我看到了,兩個孩子也看到了。
錦書現在每天早上第一句話是『阿姨呢』,明遠上周的作文寫的是『我最喜歡吃阿姨做的排骨』。這就夠了。」
蔣君荔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謝謝夫人。」她說。
覃青擺了擺手,重新端起茶杯。
「行了,去補個妝,待會兒還要見幾個人。」
蔣君荔點了點頭,轉身往洗手間走去。
走了幾步,她聽到身後傳來巧雲壓低的聲音:「夫人,您說蔣女士剛才那段話,陳太太她們會不會——」
「會。」
「但她們不敢怎麼樣。宋家的人,在宋家的場子上說話,輪不到她們來評判。」
蔣君荔沒有回頭。
她走進洗手間,站在鏡子前,
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笑了一下。
「蔣君荔,」她小聲說,「你剛才帥呆了。」
然後她打開水龍頭,洗了手,補了口紅,整理了一下頭髮,轉身走出了洗手間。
宴會還在繼續。水晶燈還在頭頂亮著,香檳還在托盤上冒著氣泡,那些太太小姐們還在竊竊私語。
但蔣君荔走過她們身邊的時候,沒有人再敢說悄悄話了。
因為她們知道,這個女人嘴巴也厲害得很。而且,她背後站著覃青。
蔣君荔走回覃青身邊,站在她旁邊,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嘴角保持著那個不露齒的微笑。
覃青看了她一眼,低聲說了一句:「下次,不用跟她們說那麼多。」
蔣君荔頓了一下,點了點頭。「知道了,夫人。」
覃青端起香檳,喝了一口。
「不過,說得挺解氣的。」
蔣君荔差點笑出來,忍住了。
那場聚會之後,蔣君荔在奧海城的豪門圈子裡,算是徹底出了名。
不是那種「宋家新兒媳婦好賢惠」的名,是那種「你聽說了嗎,宋詞娶的那個川東女人,在香格里拉把陳家的女兒懟哭了」的名。
傳言這種東西,傳著傳著就會變形。
傳到第三天的時候,版本已經變成了「蔣君荔當場摔了杯子,指著陳小姐的鼻子罵了十分鐘」。
傳到第五天的時候,變成了「蔣君荔說了一句『我一個月零花錢兩百萬,你一個月零花錢多少』,陳小姐當場哭著跑了」。
蔣君荔聽到這些版本的時候,哭笑不得。
「我沒摔杯子,」她說,「我杯子裡的果汁早就喝完了。」
巧雲笑得前仰後合,手裡的果盤差點翻了。
但不管傳言怎麼變形,有一個數字被所有人記住了——兩百萬。
宋家給兒媳婦的零花錢,一個月兩百萬。
這個數字在奧海城的豪門圈子裡炸開了鍋。
兩百萬一個月,一年就是兩千四百萬。
而且據「可靠消息」說,這兩百萬隻是零花錢,蔣君荔個人的所有花銷——衣服、首飾、美容、出行——全部由宋家另付。
她女兒在崇文學校的學費、生活費、零花錢,也全部由宋家另付。
也就是說,這兩百萬,她可以一分不動地存起來。
一年存兩千四百萬。五年,就是一個多億。
這個數字讓很多太太小姐的心態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羨慕是肯定的。
兩百萬一個月,在場的大多數人,包括那些嫁進豪門幾十年的太太,都沒有這個數。
她們的零花錢是老公給的,老公給多少就是多少,多了不能嫌多,少了不能嫌少。
有的人一個月能拿五六十萬,已經是老公大方了。有的人一個月只有十來萬,還要被老公說「你花得太多了」。
但羨慕歸羨慕,嘴上是不可能承認的。
「兩百萬怎麼了?我們缺那點錢嗎?」——這是最普遍的反應。
說這話的人,往往是最缺那點錢的。
「她也就現在風光,等宋詞新鮮勁過了,看她還能不能拿兩百萬。」——這是第二普遍的反應。
「說來說去不就是個高級保姆嗎?拿兩百萬的保姆,那也是保姆。」——這是第三普遍的反應。
說這話的人,大概從來沒有被任何人用兩百萬請過。
這些話傳不到蔣君荔耳朵里。或者說,傳到了,但蔣君荔不在乎。
她在宋家忙得很,她哪有時間去管別人在背後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