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他一頁底替我留了,我偏要自己走

  」你替我把這扇門探到這份上,是想我承你的情,還是承你的話?」

  宋喬沅這番話,是進門第一句就問出口的。她原本只打算一個人來裕記翻舊檔,沒想門還沒進,就撞見他在那兒候著。

  門裡的陸京珩沒有急著接那個」情」字,只把一頁薄紙放到她面前:「這頁船檔,是我前兩天翻底時順道替你留的,省得你明知它在哪兒,還要自己繞一大圈。你愛怎麼用,是你的,我不替你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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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替你定」幾個字,正落在這段時日她最防他的那一處。

  宋喬沅沒立刻接。裕記這鋪面原是宋家舊號的底子,她本打算自己一頁頁把那些同外祖手藝一路的官署章路翻過去,沒想他先把這一線留到了她手邊。

  她把那頁紙往外推了半寸,沒接:」話你不替我定,紙你倒先替我翻出來了。這一頁要真是替我留的,我繞的那一圈就沒白繞。」

  宋喬沅看了他兩眼,到底沒把紙推回去,也沒道謝,只把那頁船檔挪到自己那邊,折起一角壓在木匣底下。

  兩人進了舊檔房。檔頁比她想的脆,翻到第三折,她指尖停住:這一冊記的是裕記三十年前一筆水腳底帳,落款的商號,跟瑞和堂那本抄冊封皮上的號印,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她把燈往紙面挪了挪,指腹在那枚印上按了按。

  櫃檯旁的老掌柜正低頭撣灰,聽見翻頁動靜,湊過來瞧了一眼,臉色先變了。他伸手往那行落款上一點,聲音發乾:」這枚號印……這幾十年,帳上再沒見過了。姑娘,你這冊從哪兒翻出來的?」

  宋喬沅沒答,只把那一頁展平,推到燈下。老掌柜又看了一遍,忽然轉身,從櫃檯底下摸出一隻落了灰的舊帳盒,翻了兩翻,抽出一枚殘了邊的木印,往落款上一扣,紋路嚴絲合縫,連邊上那道缺角都對得上。

  」是這方。」老掌柜的手抖了一下,」這是裕記當年同那家字號往來時存下的一枚。二十年前對帳,另一頭那半枚沒送來,這帳就沒結成。」他抬頭看她,」宋姑娘,這半枚在我這兒壓了二十年,是你外祖的號當年斷了的那一筆。」

  宋喬沅看著那兩枚印扣在一處,半晌沒出聲。她把那頁紙收回來,折好,同先前那頁船檔一併壓在木匣底下:」這枚木印,先擱您這兒。這一頁我抄一份回去,改日來對全。」

  老掌柜應了。她把檔頁合上,才起身,街尾就傳來一聲帶笑的招呼:」宋老師也在這兒?」

  她回頭。聞轍抱著他那隻常隨身的布包,正從隔壁一間舊鋪出來,見了她,眼裡的亮倒明快:」我今兒原是來替家父尋一件早年流出去的老擺件,沒想到在這兒遇見您。」

  話是同她說的,目光掃過她身邊的陸京珩時,卻不自覺地頓了一頓。

  宋喬沅沒接那句,只看著他:「聞少東這一陣來得倒勤。上回是印譜,這回是擺件。你替令尊尋東西,逢著我這攤子就停腳,倒像是咱倆的路,早被誰併到一條上去了。」

  聞轍臉上的客氣滯了一下,笑得仍周全:」宋老師這話,我不敢當。您那路老印,家父早年提過一嘴,說是老碼頭上正經動過刀的手藝,如今對得上的人不多了。」

  」提過一嘴。」宋喬沅把這三個字輕輕咬了咬,」那我想問問,令尊提這嘴時,是哪一年、什麼地方,認沒認出來那是我外祖的刀。」

  聞轍的指頭在布包帶上收了一收:」年歲久了,家父也只當是樁舊事。」

  」舊事不怕。」宋喬沅把話接住,」怕的是有人把舊事拎出來,當新路子使。」

  她沒有站到任一邊,只往後退了半步,把三個人之間那點微妙錯開,才平聲道:」聞少東來得正好。你既替令尊尋早年流出去的舊物,想必也知道,我宋家當年叫人記住的不是哪一件擺件,是立字號時在衙門存底的。那路刀如今流向哪兒,你若真為同好,不如順著把來路對清。」

  這話被她不軟不硬地頂了回去,聞轍頓了一瞬,才道:」宋老師說笑。家父舊物是舊物,您那路老印的來路,我聽家父提過,比這攤子上的都深。我一個晚輩,哪敢在您面前賣弄。」

  」既不敢賣弄,便也犯不著為我這點家事費心思。」宋喬沅把話接得平,」我宋家的老印、舊字號的帳,該歸誰去理,理到哪一步,我自會拿主意。聞少東家裡要尋舊物,我樂意搭眼,旁的,恕我不再多接。」

  聞轍聽懂了,站在那兒停了下,沒再順著話頭往上貼,只拱了手,尋了個由頭先告辭走了。

  碼頭街上,一時只剩她與陸京珩兩人。

  宋喬沅轉過身,看著那頁他還擱在柜上的船檔,把那句橫在心裡的話問出口:」這一頁,是你替我把底探好了,再由我自己上路。可你有沒有想過,我憑什麼信,你替我留的底站得住?」

  陸京珩看了她一眼,沒有辯解,只把她那句反問原樣遞迴去:」你信的不是我,是你手裡那方能當堂對死假號的真章。我替你留的底是什麼人來路,你翻過便知。」

  宋喬沅沉默半晌,到底把那頁船檔拿了起來。

  」要看也不是不能。」她說,」可你得陪我進去,一併把那一頁對完。你若只把它放我手裡就抽身,我倒要想想你圖什麼。」

  陸京珩沒有立刻動。他眼裡那點很深的東西比方才多了一分,卻仍半分沒越過她自己畫下的線:」你願讓我進,我便進去同你看;你若只讓我在門外等,我這一回,一步也不往裡去探。」

  宋喬沅看了他一眼,把那頁紙從柜上收了,先他一步進了舊檔房。他沒跟得太近,只在半步開外替她擋著櫃案那頭的光。

  兩人把那頁船檔並著翻到末頁,記著那路官署刀四十年經的三處轉手,最後落在一家半死不活的舊字號庫房裡,字號背後頂著的,仍是層層疊疊、問不出實主的名頭。

  出了裕記的門,她沒回頭,他也不追。走到河沿街口,前頭那間臨水的舊茶軒門口正有人搬東西,前兩日還掛在檐下、描著店號的一塊舊木牌,被人踩在腳底下當了墊板,抬柜子的人從上面踏過去,木牌震了兩震,漆皮掉了半片。她腳步慢下來,看那兩個抬櫃的人把柜子靠牆根放下,回頭又把墊板抽出來,隨手一併撂在牆邊,誰也沒再管那塊牌子上的字。她站著看完,沒過去問,轉身往橋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