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郎君……
這個詞彙新其中的含義,像一根燒紅的鐵刺,狠狠地扎進了在場每一個長安來客的心裡。
李世民的眼神,在那一刻變得幽深如海。
他一生戎馬,南征北戰。
什麼樣的奉承與愛戴沒有見過?
萬民跪伏,山呼萬歲。
那是他早已習慣的場景。
可他從未見過,也從未想過,一個女子的眼中,在提及一個統治者時,會流露出這樣一種……
近乎於愛戀與夢想交織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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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對君王的敬畏。
不是對強權的屈服。
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純粹的、不含任何雜質的仰慕與崇拜。
她,
以及她口中的「我們黔州每一個女子」。
竟然將他的那個逆子,
視作了如同話本傳說中才會出現的、最理想的伴侶。
這比之前看到的任何景象。
——無論是那座不夜城,還是那人人有飯吃的富足,亦或是那顛覆常理的書店。
都要讓李世民更加震撼!
因為這代表著,
李承乾不僅僅是征服了黔州百姓的胃,更是徹底占領了他們的心,他們的靈魂!
他已經從一個單純的掌權者。
升華成了一個精神圖騰,一個活生生的信仰!
自古以來,得民心者得天下。
可他李承乾,
得到的何止是民心?
這簡直就是民魂!
一股前所未有的情緒在李世民的心底瘋狂翻湧,卻被他用天子的定力死死壓制在平靜的面容之下。
他只是沉默著,一言不發。
那雙深邃的眸子裡,充斥著種種複雜的情緒。
而站在他身後。
李治則完全是另一番滋味。
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與嫉妒,如同藤蔓般死死纏住了他的心臟。
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兄長……
李承乾……
那個因為謀逆而被廢黜,被流放到這煙瘴之地的殘廢兄長......
在黔州,竟
然擁有如此不可思議的魅力嗎?
不只是讓治下百姓對他感恩戴德,言必稱頌。
竟然……
竟然連這裡的女子,都將他視為夢中情人,視為最佳的如意郎君?
李治下意識地審視了一下自己。
他身形挺拔,面容俊朗,自幼飽讀詩書,是父皇母后疼愛的孩子。
更是內定的未來大唐儲君,未來的天下之主!
可即便是他,
也從未享受過這等待遇。
宮中的侍女對他畢恭畢敬,世家貴女們看他時充滿了審視與算計。
天下的女子,
更是連他的面都見不到。
他從未被如此純粹、如此熱烈地愛戴與仰慕過。
憑什麼?
憑什麼一個被他、被整個大唐拋棄的失敗者,卻能在這裡活得像一個神祇?
李治的心裡,
第一次對這位兄長,產生了強烈的、混雜著不甘與困惑的嫉妒。
他很酸,
酸得牙根都有些發麻。
長孫無忌與房玄齡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忌憚。
他們想得更遠。
當一個掌權者的形象,與一個地區所有女性的擇偶標準畫上等號時,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
從今往後,
在這裡出生的每一個孩子,都會在父母的期望與教導下,以李承乾為榜樣去成長。
這是最可怕的文化滲透!
是從根子上,
塑造一個與大唐截然不同的人種與文明!
李承乾,
他已經不是在治理一片土地,他是在創造一個屬於他自己的世界!
唐月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這幾位「富商」內心的驚濤駭浪。
或許對她而言,
這一切都理所當然。
她微笑著收回目光,對著眾人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打破了這詭異的沉寂。
「我們繼續參觀吧,前面就是一年級的教室了。」
她從容地轉身,
領著這群心思各異的人,走向了不遠處的一間教室。
還未走近。
一陣陣稚嫩卻整齊劃一的朗讀聲,便清晰地傳了過來。
「一加一等於二!」
「二加二等於四!」
「三乘五等於十五!」
李世民等人停下了腳步,透過明亮的玻璃窗,看向教室之內。
只見寬敞明亮的教室里,坐著三四十個孩童。
男女皆有,
都穿著統一的藍色校服。
坐姿筆挺。
他們面前的桌子上,沒有筆墨紙硯,只有一本薄薄的書冊和一根小小的石墨棒。
正前方的牆壁上。
掛著一塊巨大的黑板,一名年輕的男老師正拿著一根白色的「石條」,在上面寫下一行行的符號與數字。
房玄齡眉頭微微皺起。
他畢竟是掌管天下文書計數的宰相,立刻便認出了這是什麼。
「這是……算數?」
他有些不確定地問道。
「是的。」
唐月點了點頭,臉上帶著一絲自豪,解釋道。
「在我們黔州,這門學科叫做『數學』。」
「王爺對教育體系進行了全面的革新。」
「他認為,『數學』是理解世界、改造世界的基礎工具,是所有科學的基石。」
「因此,加、減、乘、除這些基礎運算,是每一個入學孩童都必須掌握的第一課!」
「其重要性,甚至在識字之上。」
「在識字之上?!」
長孫無忌忍不住驚愕道。
「沒錯。」
唐月肯定地回答,「王爺曾說,一個不識字的人,只是無法讀書明理。」
「而一個不懂數學的人,他的思維將永遠是一片混沌,無法進行邏輯嚴密的思考,也就無法理解這個世界的規律。」
「所以,數學是我們這裡的重中之重。」
房玄齡陷入了深深的震撼。
從門外看去,
這教室里的孩子,大的不過七八歲,小的可能才剛剛六歲。
在這個年紀,
在大唐的私塾里,蒙童們學的都還是《三字經》。
最多接觸一些簡單的文字。
至於算數,
那是成年後,需要從事相關行當的人才會去專門學習的技藝。
何曾見過有如此系統地、大規模地教授給一群蒙童的?
可現在,
在黔州,
李承乾竟然將這門被士大夫階層視為「末流小道」的算學,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甚至置於傳統的識字教育之前!
這又是一次徹頭徹尾的顛覆!
不過,
或許是因為之前經歷的震撼實在是太過劇烈。
從不夜城到全民教育,再到李承乾那神祇般的聲望,房玄齡此刻的內心雖然波瀾起伏,但已經能勉強維持住表面的平靜了。
他只是沉默著,
唐月沒有再多做解釋。
因為她知道,
對於這些來自「外面世界」的人來說。
黔州的很多理念,是無法用三言兩語說清的。
她只是繼續帶著李世民等人,在這座充滿了勃勃生機的校園裡緩緩前行。
一路走來,李世民的沉默愈發深沉。
這所小學的環境,簡直好得不像話。
地面是用青石板鋪就的,平坦乾淨,一塵不染。
教室之間,
是修剪整齊的草坪與花圃。
遠處,
甚至還有一個專門供孩子們玩耍的區域。
有著鞦韆和木馬。每一間教室都寬敞、通風、採光極佳。
他想起了皇子們讀書的弘文館。
那裡雖然富麗堂皇,雕樑畫棟,但氣氛卻總是那麼壓抑沉悶。
老師們戰戰兢兢。
皇子們心思各異。
哪裡有這般陽光明媚、充滿歡聲笑語的景象?
這還僅僅是黔州的其中一所「小學」啊!
李世民的心中,
不由得生出一絲複雜的感慨。
他不得不承認,
他的那個兒子,在對教育的重視和投入上,已經遠遠超過了他這個做父親的,甚至超過了歷朝歷代的任何一位帝王。
不過,
轉念一想,他又覺得這或許是理所應當的。
畢竟,
歷朝歷代的帝皇,又有哪一個不重視教育呢?
國子監、太學,
無不是國家耗費巨資興辦的最高學府。
因為所有人都明白,
那些通過層層選拔,最終能夠抵達權力殿堂的人才,都將成為支撐這個龐大帝國的頂樑柱!
承乾他,
或許也只是想通過這種方式,來為他的「黔州」,選拔未來的棟樑之材吧。
這麼一想,
李世民的心裡似乎好受了一些。
他試圖將李承乾的行為,納入自己能夠理解的「帝王之術」的範疇之內。
然而,
他這個念頭剛剛升起,就被一個突如其來的聲音,徹底擊得粉碎。
「……我們腳下的這片土地,叫做亞歐大陸。」
「而在大海的另一邊,還有美洲大陸,以及我們今天重點要講的,位於世界最南端的——澳洲大陸。」
一個溫和而清晰的聲音,從旁邊一間教室里傳來。
瞬間吸引了李世民的全部注意力。
他猛地側過頭。
目光如電,穿透玻璃窗,死死地盯住了那間教室的前方。
只見牆壁上,
懸掛著一幅巨大無比的彩色布畫。
那布畫上,
繪製著藍色的海洋和各種顏色、各種形狀的陸地。
一名女老師,
正拿著一根細長的木桿,指著其中一塊孤懸在南方的土黃色陸地。
而那整幅圖的輪廓……
李世民的瞳孔,在看清那幅圖的瞬間,劇烈地收縮成了最危險的針尖狀!
這張地圖!
這張囊括了山川、河流、海洋、陸地的巨大地圖!
和他曾經在軍機要處所見過的、大唐最核心的軍事輿圖,在某些區域的輪廓上,竟然驚人地相似!
不!
不僅僅是相似!
它更加詳細,更加精準,更加……
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