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爭辯,聖人之道和李承乾之道!

  光是想到這裡,李世民的心情就一陣沉痛。

  他戎馬半生。

  踏著屍山血海,親手締造了這煌煌大唐的貞觀盛世。

  玄武門之變的血腥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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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仿佛還殘留在鼻尖,那是他一生都無法擺脫的夢魘。

  也是他作為一名父親,心中最深的一根刺。

  他親手終結了手足相殘的悲劇。

  也因此最不願見到的。

  就是自己的子輩們重蹈覆覆轍,為了那把至高無上的龍椅,再次斗個你死我活。

  承乾、青雀、雉奴……

  每一個都是他的骨血。

  原本,

  他以為將承乾貶斥到這蠻荒的黔州,便能消弭一場未來的禍端。

  可眼前的一切,

  卻讓他感到一種比刀兵相見更為徹骨的寒意。

  這裡的繁華,這裡的秩序,這裡的勃勃生機,無一不彰顯著承乾的手段。

  這手段,

  甚至已經超出了他這位「千古一帝」的理解。

  就在李世民心神激盪,愣在原地的時候,一陣粗豪的朗頌聲猛地炸響在靜謐的書店之中。

  「陛下,這書寫的還挺好的,你看……『不用將我稱為真龍,因為你們人人如龍!』」

  尉遲敬德嗓門洪亮。

  此刻他正舉著一本薄薄的小冊子,滿臉讚嘆地衝著李世民嚷嚷。

  他是個粗人,

  只覺得這句話寫得豪氣干雲,充滿了力量。

  渾然不覺其中蘊含的驚天之意。

  然而,他話音未落,身旁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

  「住口!」

  一聲尖銳的低喝響起。

  還不等李世民有所反應,房玄齡已經閃電般出手,一把將尉遲敬德手中的書冊拍落在地!

  他的臉色煞白,

  眼神中滿是驚駭與震怒,死死地瞪著尉遲敬德,壓低了聲音。

  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禁言!」

  長孫無忌的反應絲毫不比房玄齡慢,仿佛面對的不是一本書,而是千軍萬馬。

  他的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看向那本小冊子的眼神,如同在看一條擇人而噬的毒蛇。

  真龍!

  放眼這整個大唐。

  不,

  是自古至今,有資格被稱為「真龍」的,唯有九五之尊、天命所歸的帝王!

  在他們面前,

  就站著大唐唯一的真龍天子,皇帝陛下,李世民!

  可這本書里寫的是什麼?

  它不僅堂而皇之地提及了「真龍」。

  更可怕的是,

  從這本書的上下文以及黔州百姓的言談來看。

  他們竟是將李承乾,那個被廢黜的太子,當今的黔州王,稱為「真龍」!

  這是什麼?

  這不是謀反是什麼?!

  尉遲敬德被房玄齡的激烈反應搞懵了。

  他撓了撓頭,

  一臉無辜地看著面沉如水的李世民和如臨大敵的房、長孫二人。

  顯然還沒明白自己闖了多大的禍。

  李世民的瞳孔驟然收縮,一股冰冷的怒火從心底直衝天靈蓋。

  誠然,

  黔州並未動一兵一卒,未起一絲狼煙。

  但有些東西,

  比刀兵戈矛更加致命。

  那就是民心!

  當一地的百姓,尊奉另一人為「真龍」時,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在這片土地上,皇帝的權威已經蕩然無存!

  意味著這裡的百姓,

  心中已無大唐,不尊他這個大唐皇帝李世民!

  毫不誇張地說,

  就因為書里的這一番話,李世民回到長安之後,必定要對黔州重新謀劃。

  因為,

  這塊看似仍在大唐版圖之內的土地,其內核已經不屬於大唐了!

  與房玄齡關注的「真龍」之名相比。

  長孫無忌這位玩弄權術的宗師,更感恐懼的,是後面那句話。

  「人人如龍!」

  簡簡單單四個字,

  卻仿佛一道九天驚雷,劈碎了他腦中根深蒂固的一切綱常倫理!

  要知道,

  從三皇五帝到夏商周,從春秋戰國到秦漢一統。

  再到如今的大唐。

  無數英雄豪傑,梟雄霸主,拼的你死我活,流的血能染紅江河,為的是什麼?

  為的就是從萬萬人之中殺出來,成為那獨一無二的真龍!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這套維繫了千年社稷的秩序,其基石便是等級,是尊卑!

  是所有人對「龍」的唯一性的絕對認同。

  可現在,

  李承乾卻說「人人如龍」!

  若人人皆為龍。

  那誰是君,誰又是臣?

  誰是統治者,誰又是被統治者?

  這已經不是謀反了,

  這是在掘整個帝王制度的根!他李承乾,到底想要做什麼?

  書店中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李世民幾人徹底沉默,每個人心中都掀起了驚濤駭浪。

  而作為嚮導的那位本地青年,卻對這幾個外鄉人心中的滔天巨浪一無所知。

  他沒有看到幾位「大老闆」難看到極點的臉色。

  只是撿起地上那本被粗暴拍落的書,小心翼翼地拍了拍灰塵,滿臉感慨地說道:

  「我們黔州百姓都說,雖然大人享用著王爺之名,但他從未將自己看作高高在上的貴人。」

  「他與百姓平等,與我等同食同勞,帶領我們造福黔州。」

  「這等偉跡,這等胸襟。」

  「哪怕是古之聖人,恐怕也比肩不得啊。」

  他說的無比真誠。

  眼中閃爍著發自肺腑的崇敬。

  「哼!」

  聽聞此言,房玄齡心頭的怒火再也壓抑不住。

  他冷哼一聲,

  帶著一絲輕蔑與傲慢,沉聲道:

  「自古聖人就那麼幾位,至聖先師,亞聖孟子,哪一位不是為萬世開太平,定倫理,傳大道?」

  「他李承乾不過雙十年華,有何資格與聖人比肩?」

  青年聞言一笑,笑容溫和而自信。

  他沒有再爭辯,

  畢竟對方是自己的金主,犯不著為了幾句口舌之爭得罪人。

  他只是將書本重新放回了書架。

  然而,

  他們的聲音雖然刻意壓低,但在安靜的書店裡依舊顯得格外清晰。

  這番對話,

  被不遠處一位正在靜靜看書的女子聽了進去。

  那女子緩緩將手中的精裝書本輕輕合攏,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她轉過身,向李世民幾人款步走來。

  「聽這位閣下的意思,似乎覺得古之聖人,功績卓著,無人可比?」

  女子的聲音清脆悅耳,如山澗清泉,叮咚作響。

  也就在女子出現的瞬間,

  一直跟在李世民身後,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李治,眼睛倏地一下就直了!

  眼前的女子,約莫二十歲上下。

  身著一套合身的黔州新式布裙,剪裁得體,襯得她身姿高挑而優雅。

  一頭烏黑的秀髮簡單地束在腦後,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

  最引人注目的,

  是她臉上架著的一副奇特的「琉璃鏡」。

  金色的細邊框架,

  後面是一雙清澈、明亮、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眸子。

  那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奇異美感。

  既有飽讀詩書的沉靜氣質,又有金框眼鏡所賦予的、一種難以言喻的知性、高冷與另類。

  這種獨特的氣質,

  如同一柄精準的重錘,狠狠地擊中了晉王李治的心!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女子。

  宮中的妃嬪,長安的貴女,或溫婉,或嬌媚,或端莊。

  卻無一人有她這般……

  仿佛不屬於這個時代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