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獅鷲之眼 3.3k

  馬蹄踏在凍土上,每一下都像踩在凱克的心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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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人越來越近,輪廓也愈發分明。

  一個男人,或許三十歲上下,腰背挺得像一桿槍。

  即便在馬背上,也透著股說不出的沉穩。

  一張刀削斧鑿的臉,鬍子修剪得一絲不苟,恰好蓋住了一些細碎的疤痕。

  然後是那雙眼睛。

  凱克從未見過那種顏色的眼睛,蒼白的黃綠色,像沼澤深處的鬼火。

  它們掃過眼前這場鬧劇時,微微眯了起來,帶著鷹隼般的銳利。

  他身上那件黑袍的料子很好,凱克看得出來,比自己這身破麻布不知高到哪裡去了。

  衣袍的邊角繡著銀線,在昏暗中幾乎看不見,但凱克知道那是什麼。

  是某種符文。

  獅鷲學派的獵魔人。

  馬在人群邊停下,不耐煩地噴著白氣,戴著皮手套的手輕輕攏著韁繩。

  他什麼也沒說,更沒拔劍。

  那雙黃綠色的眼睛,開始巡視他的領地。

  先是那個皮包骨頭的男孩,被母親死死地摟在懷裡。

  然後是那個絕望的母親,鐮刀的鋒刃離自己孩子的脖子不過一指之遙。

  最後是那些舉著農具的村民,一張張混雜著恐懼與狠戾的臉。

  凱克的呼吸幾乎停了。

  他看見那獵魔人的目光在母子身上多停了一瞬,就那麼一瞬。

  接著,那雙眼睛轉向了他。

  一股寒意從凱克的尾椎骨猛地竄上後腦。

  他感覺自己像被釘在了原地,渾身的血都涼了半截。

  凱克下意識地想挺直脊樑,可他身上這件麻布衣衫,在這種目光下顯得格外破爛。

  獅鷲學派還有誰還活著來著?好像只有那個柯恩了吧?

  這個名字在凱克的腦海里激起一些模糊的碎片。

  前世遊戲裡的文字,一些語焉不詳的記載。

  劍術……據說他的劍術極高。

  在所有獵魔人里,或許只在那個傳奇——利維亞的傑洛特之下。

  再加上獅鷲學派……法印。

  這意味著,眼前這個男人不只劍快,法印的強度或許還在那頭老狼之上。

  如果他懷有敵意……

  凱克瞥了一眼身旁的艾斯卡爾,又看了看自己手上破舊的鋼劍,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陣無力感。

  當然,這並非是說艾斯卡爾就比柯恩弱。

  如果將傑洛特的戰鬥力在獵魔人中劃為頂尖的T0級別,那麼經驗豐富的艾斯卡爾至少也是T1級別的強者。

  柯恩,大概率與艾斯卡爾在伯仲之間。

  然而,戰鬥力這東西,很多時候也會被裝備的優劣所拖累。

  凱克可不認為,僅憑艾斯卡爾手中那把有了豁口的鋼劍。

  以及自己完全不著甲的狀態,真能在一身精良裝備的柯恩手下討到什麼便宜。

  更何況,他們身邊還有莉娜和艾比這兩個需要保護的女孩。

  艾斯卡爾此刻也正眯著眼,仔細審視著這位不速之客。

  他臉上的那道猙獰蜈蚣狀傷疤在寒風中似乎有些抽痛。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卻摸了個空,出來的太急菸斗還在床頭。

  這讓他本就有些煩躁的心情,更添了幾分鬱悶。

  他不知道柯恩的出現,對他們而言究竟是福是禍。

  就在這時,先前還表現得像個通情達理老好人的村長阿諾德,一見到柯恩。

  臉上的神情瞬間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

  那副在艾斯卡爾和凱克面前苦心經營的謙卑與無奈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扭曲的諂媚與激動。

  他幾乎是手腳並用地連滾帶爬撲上前去,原本在眾人面前顯得有些不利索、需要人攙扶的腿腳。

  此刻卻爆發出與年齡不符的靈便,仿佛年輕了二十歲。

  「柯恩大人!您可算來了!」

  一聲尖叫劃破了空氣,又長又利,像一根燒紅的鐵釺刺進凱克的耳朵。

  是那個叫阿諾德的村長,他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嚎著,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那根乾枯的手指顫巍巍地指向這邊,指向艾斯卡爾,指向凱克。

  「就是他們!一群地獄裡爬出來的土匪!他們搶我們的糧食,還要搶我們的孩子!」

  凱克能感覺到身後莉娜的身體因為憤怒而繃緊了。

  他自己也覺得胃裡一陣翻騰。

  臥槽!這老東西變臉速度比特麼川劇變臉還快!

  虧自己昨天晚上還在想拿人家的麵包會不會不太好。

  而且……

  凱克不留痕跡的看了柯恩一眼,要是他真的信了這老頭的鬼話就麻煩了。

  阿諾德的哭訴還在繼續,他指向衣衫襤褸、神色警惕的凱克和艾斯卡爾。

  「您看他們的樣子!奇形怪狀!那個紅眼睛的……就是個怪物!」

  艾斯卡爾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臉頰上的舊傷疤像條活過來的蜈蚣一樣抽搐著。

  他放在劍柄上的手,青筋暴起,但只是冷冷地看著,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誚。

  那老傢伙的哭訴還在拔高,唾沫星子橫飛。

  人群的敵意像潮水一樣漲了起來,壓得人喘不過氣。

  噗通。

  一聲悶響。

  那個叫瑪拉的女人,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額頭一下、一下地撞在凍土上。

  不是表演,是真撞。

  凱克能聽到那骨頭和硬土碰撞發出的、讓人牙酸的「咯、咯」聲。

  血和泥混在一起,從她額角流下來。她猛地抬起臉,像個從墳里爬出來的瘋子。

  「大人!」她嘶吼,聲音已經破了,「做主!」

  她的目光,那雙充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釘過來,一根釘在艾斯卡爾的劍上,一根釘在凱克的眼睛裡。

  「牲口……死了!自從他們來!」

  「我兒子!他昨天要搶我兒子!

  孩子現在渾身冰涼……是邪術!」

  恐慌是會傳染的瘟疫。

  「沒錯!」一根拐杖顫抖著指向凱克。

  「他的眼睛!是惡魔的眼睛!老羅恩家的羊……就是被他看死的!」

  「食物!他們搶了村長的食物!」

  「災星!」

  「殺了他們!」

  「燒了他們!」

  字眼像石頭一樣砸過來。

  凱克把兩個女孩更緊地護在身後,艾比抖得像風中的一片葉子。

  他覺得那些目光幾乎有了實質,黏膩、冰冷,爬滿他的後背。

  而那個該死的審判官,獅鷲學派的柯恩,就那麼坐在馬上。

  一動不動。

  像一尊澆鑄的鐵像。任由那些污言穢語沖刷著他,那張臉,那雙黃綠色的眼睛,什麼都看不出來。

  凱克甚至覺得,那人連呼吸都沒有。

  他就只是聽著,看著。

  終於,噪音變成了抽噎,人群的嘶吼也累了。

  時間仿佛被拉長,凝固。

  凱克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還有風聲。

  那個鐵像動了。

  他緩緩地,幾乎是帶著一絲不耐煩,把目光從村民身上挪開,落了過來。

  空氣瞬間被抽空了。

  「你們呢?」

  他的聲音。平靜,沒有波瀾,像冬天的河面結的冰。

  「有何話說?」

  「哈!」

  艾斯卡爾喉嚨里滾出一聲低吼,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

  他往前沖了一步,腳下的破棉甲發出刺耳的摩擦。

  他下意識去摸腰間的菸斗,摸了個空,這讓他臉上的表情更猙獰了。

  「我們有什麼好說的?!」

  我們剛從一個該死的吸血鬼地牢里爬出來!」

  他盯著柯恩,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咬出來的。

  「只想找個地方喘口氣!結果呢?被這群瘋子拿草叉指著鼻子!」

  他重重噴出一口白氣,像是要把肺里的火都噴出來。

  「你問我們說什麼?!難道要我們跪下感謝他們的招待?!」

  一隻手抓住了艾斯卡爾的手臂,很用力。

  是凱克。

  他迎上那雙黃綠色的眼睛,感到自己的後背已經濕了。他強迫自己開口,喉嚨幹得發澀。

  「……我們也是獵魔人。」

  聲音有點抖,但他穩住了。

  「你應該知道,獵魔人是不會無故傷害普通人的。」

  柯恩的目光在凱克那雙紅色的豎瞳上停了一秒。

  凱克捕捉到他眉梢一個極細微、幾乎不存在的動作。

  好奇?還是厭惡?凱克讀不出來。

  那眼神就像鐵匠在看一塊陌生的、不知該如何下錘的金屬。

  「胡說!」人群里又炸開一個聲音,

  「獵魔人用兩把劍!你們的劍呢!」

  艾斯卡爾的鼻子裡發出一聲滿是輕蔑的哼聲,懶得再看那些蠢貨。他的視線像錐子一樣,重新鑽向柯恩。

  「你也是獵魔人。」

  艾斯卡爾的聲音冷得掉渣。

  「你看不出來?還是說,在你眼裡,我們這副德行,就活該是土匪?」

  柯恩的目光在艾斯卡爾那張滿是傷疤和疲憊的臉上停了很久,很久。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風在打旋,莉娜和艾比的手攥得凱克的衣角都快被扯破了。

  終於,那尊鐵像再次開口。

  「在查清之前,」

  冰冷的聲音不帶任何商量的餘地。

  「你們,跟我走。接受監管。」

  一頓。

  「任何異動,視為認罪。」

  凱克胃裡那塊冰沉得更深了。

  這不是赦免。這是套上了另一副枷鎖。

  柯恩轉向村民,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金屬的質感:

  「你們,立刻停止。你們的麻煩,我會處理。」

  他翻身下馬,動作沒有一絲多餘。鎧甲片發出低沉的碰撞聲。

  「如果方便的話」

  他走到他們面前,語氣平淡,但那雙眼睛不容拒絕。

  「請跟我來吧。

  我保證,不冤枉無辜者。」

  「哈!」艾斯卡爾又要開口。

  凱克再次抓住了他。這一次,他用了更大的力氣。

  他看著柯恩,又瞥了眼周圍那些虎視眈眈的臉。

  在目前這種情況下,與一位實力強大且態度尚不明朗的獵魔人發生正面衝突,絕非明智之舉。

  「好。」

  凱克點頭,他聽見自己的聲音異常平靜。

  「我們跟你走。」

  他扯了扯艾斯卡爾的袖子。

  老狼喉嚨里發出一陣壓抑的咕噥,但終究沒再說什麼。

  柯恩轉身。

  凱克護著女孩們跟上。幾十道目光像芒刺一樣扎在背上。

  腳下的凍土很硬,每一步都發出「咔嚓」的輕響。

  眼前只有那個男人寬闊而冷硬的背影,領著他們,走向村子的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