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春風傲

  太皇太后那原本染笑的臉,漸漸垮下來了,「剛才是誰說的女兒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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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內眾人皆屏息,面面相覷。

  人群中走出來一個六十上下的老婦,此人是東里旁支中奉國將軍家的當家主母。

  這奉國將軍可不是帶兵征戰的武職,乃是皇家宗室專屬爵位。無兵權,無實權,憑宗室血統領取微薄俸祿,保有一份宗室體面。

  宗室爵位代代降等,支系越遠,爵位越低。這位奉國將軍夫人,已是今日一眾旁支眷屬裡頭位份較高的,才有膽子低聲嘆出那一句感慨。

  她此時出列,萬分尷尬,屈膝伏身,「太皇太后恕罪,臣婦就是隨口一說。」

  太皇太后陰沉著臉,「你自己不是女子之身?為何如此自輕自賤?天地玄漠,萬象昭彰。世間若無女子,何來生生不息,世代綿延?」

  東里未央也歪著小腦袋,很是正兒八經,「我母后也是女子呀!她文能治國,武能領兵!哪裡差了?噢……我母后還是名醫神手能治病呢!」

  這話!滿殿宗室誰敢接啊!

  永安女帝可是剛剛登基!

  在他們心裡,女帝登基,這江山便不再是東里家的。

  世人心中固守古來宗法,認定宗祧帝位當歸男子。

  永安帝厲害,滿朝軍方都支持,眼下沒人敢當面置喙。可下一代呢?

  永安帝若能誕下皇子繼承大統,尚可另論,可眼前她只有未央這一個女兒。

  他們急著尋男嗣過繼給長安上皇,便是想順著這套古理,守住大宗男脈。誰叫上皇眼下沒有嫡子?

  退一萬步說,若永安帝後頭當真誕下皇子,過繼也不虧。

  不過算盤打得響,卻不招人待見。

  一場年宴,最後不歡而散。一眾宗室被趕出宮了。

  太皇太后放話,「往後都不用來給哀家拜年了,晦氣!」

  東里未央在碟里拿了一粒冬瓜糖塞進太皇太后嘴裡,笑眯眯,「曾祖母莫生氣。我母后說了,曾祖母堪為女子楷模!」

  太皇太后瞬間被哄好,喜笑顏開,「你母后當真同你這般說?」

  東里未央一邊吃冬瓜糖一邊點頭,「嗯嗯,是的呢。」

  說話間,東里長安和年初九一起來了。

  先是雙雙給太皇太后拜年,禮畢落座陪著閒話家常。

  聊著聊著,年初九便沉沉靠著椅背睡了過去。

  從昨夜至今,她已經一天一夜不曾合眼。

  走不完的過場,行不完的繁複儀式,壓得人身心俱疲。

  東里長安也不擾她,讓人拿過來一床毯子,親手替她蓋在身上。

  今日大年初一,早定了要在太皇太后宮裡擺團圓家宴。

  這會子,趙太后領著曾太妃、魏太妃等人就過來了。

  今日宗親世家原本也可留宮同席,共享團圓。可先前旁支宗室言語冒犯,惹得老太太滿心不悅,不配入席。

  宮宴推遲,大家都想讓年初九多睡會兒。

  後來還是乖巧的阿練湊上前,輕輕撓醒了熟睡的女帝。

  今日的家宴,說一樣也一樣,說不一樣,還就真不一樣。

  往年家宴,其實也是年初九滿場張羅,舉杯祝興,然後畫來年的大餅。

  如何賺銀子,如何保養身體,如何活得長久也活得滋潤。這些都是在場之人喜歡聽的話題。

  可今日,還真就有些不同了。

  這可是女帝!

  一國之君!

  眾人忽然就有種做夢的恍惚……怎麼一下子就成女帝了呢?

  年初九今日又起身祝酒,祝各位長輩一定要把身子骨保養得好好的,因為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什麼樣才算好日子?

  於在座而言,太平世道,宮闈安寧。不用戰戰兢兢想著會不會江山易主,一夜成為階下囚。

  後宮全員漲月例,就是好日子的體現。

  在這喜樂融融的氛圍里,太皇太后到底沒說出什麼「你們趕緊再要一個皇子」的話來。

  那多煞風景?她不想當個討人嫌的老不死,只想安安穩穩守著自己那點榮華富貴。

  光每天數銀子玩,都夠開心好久了。

  可是上皇和女帝只有一個女兒這件事,始終是個隱憂。

  且女帝上位,終究把世俗固有的盤子打翻了。

  朝堂格局變了,可民間士林的舊觀念不會消失。就在這年暮春時節,天下文人雅士齊聚曲水之畔,流水潺潺,浮觴逐波。

  一眾白衣卿相臨溪吟詠,提筆寫春風、賦山河、頌風流,落筆皆是風雅。

  可那場雅集席上,不曾邀請女子。

  倒是有不少京中女子,立在遠遠的柳堤之外。看水畔眾人揮毫潑墨的恣意,聽滿岸朗朗詩聲。

  他們以春風喻君子,喻男子陽剛之氣。

  最終有人將詩作收錄成冊,廣為傳誦。詩冊定名為《春風傲》。

  「傲個屁!」明懿將詩冊摔在年初九的御案上,「這些人簡直傲慢!沒有太平世道,一幫文人拿什麼傲?」

  安寧也滿臉怒色,「原本有人提議請秦夫人和陸夫人到場。誰知那帶頭的高老頭直言,女子,沒資格參與這樣的雅會。」

  明懿簡直怒火中燒,「陸清辭的詩詞隨便拿一首出來,都比這上面的狗屁不通強百倍!」

  安寧也道,「秦夫人七歲就名滿京城,怎的還比不上他們那些詩作了?」

  那可是當年士林爭相傳誦的凌川客萬疏衡啊!

  明懿和安寧你一言,我一語,在御書房裡暴跳如雷。

  年初九拿過詩作,看冊面上那幾個字:春風傲。

  春風傲……這是一群民間士林心中的吶喊。

  他們不公開抨擊女帝,不犯上。卻用自己的方式,構建一個只屬於男子的斯文場域,詩文意象獨歸男子,用這種文化姿態劃出界限。

  朝堂皇權改了,可士林心中的尊卑秩序,他們不肯輕易退讓。

  這是無聲、體面,卻實實在在的抵制。

  年初九翻開冊子認真研讀。

  得承認,裡面有好詩。

  不過心胸狹隘了些,比如這句,「此是丈夫氣,不是陌頭柔。」

  這是在說,乾坤大道,社稷重任,都是屬於有丈夫氣的男子;

  女子只是陌頭柔艷,沒有這般氣魄,不配擔大事,不配入這大雅詩會。

  就差指著女帝的鼻子罵:快給我滾下龍座!

  年初九並不生氣,反而看得好笑。

  明懿見年初九不說話,光在那笑,急得趴在御桌上,非要跟女帝對視,「陛下陛下陛下,您倒是看看微臣呀!」

  年初九抬起美眸,淺笑仍舊噙在嘴角,「看了,怎麼了?」

  「怎麼了?怎麼了!」明懿氣鼓鼓,「您就不生氣?他們分明不把陛下您放在眼裡!」

  年初九淡淡一笑,「宗室擔心血脈傳承;士林守住文化圈層,挺熱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