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糖里有蟲

  暮色徹底落下,外頭雪又下大了。

  素染掌了燈,燭火將人的影子歪歪投在窗欞上。

  二人對坐在窗前。

  往日,她們是婆母,是兒媳。

  如今,她們是舅母,是外甥女。

  只一個晨昏,一切都變得不同了。

  「殿下,」張氏未語先落淚,「我就怕這一天!我一直害怕這一天!卻沒想到,這一天,還是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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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寧的眼下一片陰影,「所以,您是知道的,您一直都是知道的。」

  張氏抽泣,「那孩子,從小,從小就有些不對勁。我糾正過他。他也跟我保證過,不再碰小廝……」

  安寧想起來了。少時還沒成親,她回外祖家,就遇見過一件事。

  曾文思的小廝被打得快斷氣,曾文思就跪在一旁苦苦哀求。

  那時,她覺得曾文思重情重義。

  連一個小廝的命都看得很重要的人,人品自然是不錯的。

  後來他身邊的小廝總犯錯,再後來就換成了丫鬟。

  安寧那會心裡還有些不高興讓丫鬟近身侍候曾文思,生怕他順勢將人收作通房。

  好在曾文思潔身自好,這更得她心。

  那時她已經很喜歡他了。可他卻對她不冷不熱。

  直到兩人成親,他才慢慢變得熱情起來。

  安寧冷靜地梳理著兒時的事。她說,張氏聽著。

  張氏終於道出真相,「我們答應過他,只要他娶了你,又肯好好待你,就……不管他在外頭做什麼。」

  否則,她那兒子寧死都不肯成親。

  安寧有一剎那,覺得連呼吸都帶著血沫子。

  她以為的「神仙愛情」,原來是這樣。

  她想起在黑石關時,表兄曾文驍陰陽怪氣地說,「我是不如文思變通。」

  原來,所有人都知道,就她蒙在鼓裡。

  曾家偶爾有人嘲笑她小心糖里有蟲,她都一笑而過。

  她覺得那是妒忌。

  從沒想過,越甜的糖里,蟲越多。

  張氏抹淚兒,「殿下,一日夫妻百日恩。再說,咱們還是親戚,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你不能不管我兒啊。」

  安寧深深吸了口氣,吸得胸腔都撕裂般疼痛,「舅母,我幫不了。」

  舅母!張氏的心一跳。

  她這時才發現稱呼不對,正欲問。

  答案就來了,「本公主已請旨,到底是體面『和離』還是『義絕』,全看父皇旨意。」

  張氏不可置信,「就因為一個外室!就因為他好男風!你們風風雨雨走過了十幾年,難道這些都是假的!」

  「就」字用得好!安寧面無表情地說,「舅母,我今日聽到個消息,舅舅在明南路養了個外室……」

  張氏氣得全身發抖,都顫得劈了音,「不!不可能!」

  安寧編得有鼻子有眼,「姓吳,是他麾下一個參將的……弟弟。舅舅好男風,舅母你不知道?」

  張氏豁然起身,幾乎維持不住體面,「不可能!他不可能做出這種醜事!」

  安寧心頭那口濁氣,這才舒舒緩緩從嘴裡吐出來,「瞧,舅母,我只是隨便編了一下,你就失態了。」

  張氏怒目圓睜。

  安寧淡淡道,「就因為一個外室!就因為他好男風!傷口不在自己身上,都感覺不到疼。」

  「你!」張氏肉眼可見地鬆了口氣。她看著安寧,終究落下淚來,「你就當真眼睜睜看著文思下大獄嗎?他,就算不是你的丈夫,也是你的表兄啊!」

  在她想來,她兒子之所以被關進大理寺,完全是因為得罪了皇家人。

  這在尋常人家,都不算什麼大事。

  只要安寧能鬆口,一切都好辦。這是張氏今日來的目的。

  安寧看著張氏。

  這婆母跟明懿的婆母比起來,說實話,已經算得上好的了。

  至少面上是體面的。

  這十幾年,婆母雖然偶爾也苛刻,但大多數時候,都當得起「明理」二字。

  她無意為難張氏,「舅母,我勸你還是速速歸府,去找外祖父和舅舅商量接下來的事宜。你可能還不知道,你兒子那外室,不是普通女子,是南凜奸細!」

  張氏頭暈眼花:「……」

  差點一頭栽倒!

  安寧把倉皇無助的前婆母送走後,去了兒子的院子。

  那裡燃著燭火,兒子正在讀書,筆挺的影子印在窗上。

  她走進去,溫聲問侍候的小廝,「怎的只點了一盞燭燈?」

  曾池賢聞言望過來,答道,「是兒子叫熄了旁的燭火。」

  安寧揮手讓小廝出去,走到桌前,摸了摸兒子的頭,「為何這般?」

  曾池賢低垂著眼,「父親偷了玉石書畫,又騙了母親的銀子,府里定然拮据了。兒子想省下一些……」

  安寧啞然失笑,親手替他點燃屋裡數盞燭火,滿室通明,「府里確實拮据了些,但也不至於連燭火都點不起。母親會努力賺多多的銀子回來,讓你們兄妹衣食無憂。」

  曾池賢不由自主挺了挺胸,「母親養我小,我養母親老!母親放心,兒子很快就長大了。」

  安寧潤了眼睛,卻笑,「那你往後好好讀書,撐起我公主府的門面,可好?」

  「好!」

  安寧走出去的時候,覺得這日子也不是不能過。

  她又去了女兒房裡。

  曾玉婉正在繡花,針戳得指頭滲血,還低頭在搗鼓。

  往日,她是一點都坐不住。

  今日卻靜了心。

  「婉兒。」安寧喚。

  「母親。」曾玉婉放下手裡的針線,將筐子推到一邊,還悄悄將手背到身後,不讓母親發現自己的手滲了血。

  換作以前,早就叫喚上了。

  似一瞬間就長大了。

  安寧對兒女的「長大」並不歡喜,還怪讓人心酸的。

  她柔聲道,「婉兒,明日起,你去富國公府的族學跟著一起念書吧。」

  曾玉婉想問,為什麼不去曾家的族學,話到嘴邊又咽下,「好。」

  母親的安排,總是為她好。

  不過,還是忍不住好奇,「母親,您是想讓我效仿宸王妃,將來也入朝做女官嗎?」

  安寧默了一瞬,鄭重道,「女官難當。女子為官,付出更多,難處也更大。心志不夠堅定的人,根本走不下去。」

  並非人人都是年初九!

  她看著女兒,溫聲道,「讓你讀聖賢書,只是要你辨是非,長見識,拓眼界。待到身陷絕境之時,方能守住本心,從容立身。」

  曾玉婉大滴大滴眼淚落下,「可是,可是……母親,我讀了聖賢書,父親是不是就能回家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