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東里長安天塌了

  其實那日早晨東里長安稱病避朝見,原也不全是演戲。

  許是頭晚腳受了涼,寒氣侵體,寒邪入腑。他昏沉頭暈,咳嗽不止,病勢來得極猛。

  這一病,引發了舊疾,當真連日臥榻不起。

  外頭腥風血雨,漫天流言,宸王府大門緊閉。

  然關著門,卻不代表年初九不知道外頭的牛鬼蛇神正在群魔亂舞。

  一是她自己有兩個暗衛黑白無常,如今除了負責她的安危,還能如普通人一樣,穿著常服在外面為她打探消息。

  二是她父親年維慶沒打算瞞著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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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朝堂上第一次有人攻訐宸王府,素來處事謙和的年維慶便一改往日姿態,當庭引經據典,據理力爭。

  但他沒能以一己之力,擋住潮水般洶湧的流言,是以選擇將此事告訴全家,包括女兒在內。

  這時候就能看出年老夫人如何能扛事兒了。她全程淡然處之,似早料到有此一劫。

  「從我破祖訓,嬌嬌兒成為雁國第一女官起,就等著這一天了。」她絲毫不急。

  如同她年輕時行商,從男人們嘴裡搶飯吃。

  誰容得下她?

  哪日不是漫天流言如同一桶桶糞水,朝她臉上潑過來?

  她要在乎這個,早死了。

  女子活在世上,從生到死,步步都是荊棘。

  有的扛不住,倒下了。能活著走到最後的,才是強者。

  她年家養出來的人,自然不是孬種。

  年老夫人每日都要去宸王府探病,看看宸王好些了沒有。

  這日年維慶也跟著去了。

  二人到的時候,年初九剛給東里長安施完針。

  「這剛肉了幾天的小臉喲,又塌下去了。」年老夫人皺著眉頭,每日一嘆。

  東里長安微微睜開眼,說話有氣無力,「祖母,我過幾天一定能把肉長回來,您放心。」

  年老夫人點點頭,「是呢是呢,一定要把肉長回來。」

  東里長安又乖順地喊,「父親。」

  年維慶愛憐地摸了摸東里長安的臉,「好生養著,你不在,你祖母吃飯都不香了,總說要你在身旁陪著才好。」

  東里長安只覺心頭一股暖流湧上來,牽了牽嘴角,「長安會早些好起來,陪祖母用膳。」

  年初九把夫君安頓好後,這才招呼祖母和父親去暖閣里坐下,又讓南雨沏了壺好茶來。

  南雨奉完茶退出去,準備和杏兒一起守在外間門口。

  雲袖道,「南雨去忙吧,我和杏兒守在這就行了。」

  南雨應是,和北風齊齊退下。

  暖閣內,年維慶將外間流言和朝堂近日動向都說了一遍。

  年初九捧著熱茶,從容一笑,「是時候讓皇上開口表態了。他不能拿著我年家的銀子,得著我年家的好處,總躲在背後一言不發啊。」

  天下哪有這好事?

  年老夫人道,「看來,我年家也是時候打一場硬仗了。」她看向年初九,「嬌嬌兒,準備好了嗎?」

  年初九點頭,「嗯,出發去渠州前就準備好了。」

  那時,她以雁國第一女官的身份奔走渠州抗疫。就早料到,凱旋迎來的,除了萬民稱頌,流言蜚語也定會接踵而至。

  更何況,她還莫名打了幾場大勝仗。

  以前他們男子打不下的延州,被她「零傷亡」給打下來了。

  她一個女子,憑什麼?

  怎麼配?

  兵部怎容得下?吏部怎容得下?御史台又怎容得下?

  滿朝文武又有幾人真正容得下她?

  就連光啟帝不也高高在上坐在上頭觀望嗎?

  女官又不是她自己用銀子換來的!

  當初光啟帝封她做官的時候,許是沒想到她能活著回來。這會子也後悔了吧!

  可這世上總是沒有後悔藥,就算九五之尊的皇帝也沒有!

  窗外狂風呼嘯,這是一年中最冷的時候吧?

  東里長安站在門邊如墜冰窖。

  他來的時候,不讓雲袖和杏兒出聲通傳,就徑直進了內間。

  他就是感覺自己好一些了,聽說祖母和父親還在府里,就起身想來看一看,陪一陪。

  哪怕陪著喝杯茶,也是舒心的。

  沒想到,天塌了!

  他在門口聽到了什麼!

  漫天流言!

  沽名釣譽,籠絡軍心!不懂兵法,「零傷亡」是騙局!勾結南凜皇子!歸降山匪,實為宸王妃私蓄部曲!

  那些人怎能如此顛倒黑白?

  父皇怎能任由這樣的無恥言論蔓延發酵?

  東里長安臉色慘白得駭人,轉身慢慢往回走,臉上神情哀傷。

  雲袖擔心地喊,「殿下……」

  東里長安充耳不聞,只行屍走肉般慢慢往前走。

  胡公公已經很久沒在主子臉上看到這樣的神情了,「主子,是哪裡疼嗎?」

  東里長安駐足,看著胡公公,很淡很淡說了一句,「心,疼。」

  也寒!

  還羞恥!

  他從未有過的羞恥!

  以前只當年家為了攀附權勢,才選上他,才在父皇面前極盡諂媚。

  那時,他也是看不起年家的。

  可後來,年初九信手拈來幫他報了仇。他才知,年家借勢,只為自保。

  再後來,他融入年家,一心成為年家人。他終於真正懂得年家人的生存之道。

  那是大道啊!年家不止為保全自己,還顧念著百姓。

  那原應是朝廷的職責,可扛下風雨的,是年家!


  朝廷如何能如此虧待他的王妃?父皇又如何能眼睜睜看著他的王妃身陷流言而不制止?

  那就是父皇一句話的事!

  他為自己身為東里氏皇族而感到羞恥!

  東里長安拖著沉重的腳步,路過滿園春色。

  這是他送給王妃的「春天」!

  抬頭望去,漫天飛雪不要把他的「春天」覆蓋上了。

  他伸手,小心翼翼把啄木鳥腦袋上的薄雪拍開。

  胡公公趕緊叫來人,「快,把木鳥木花上的雪全打掃一遍。」

  宸王府里人聲鼎沸,全都動起來。

  東里長安這才慢慢回了寢榻,面向內側,和衣躺下。

  年初九回來時,彎腰去探他額頭,「長安。」

  還好,不發熱了。

  東里長安立刻就側過身來,看向年初九那張明媚的臉。

  他依戀地拉她,「嬌嬌兒,來陪我躺會,好不好?」

  「這大白天的!」年初九臉一紅。

  「我們不是夫妻嘛!有什麼關係?」他執拗極了。

  年初九笑了笑,出去交代一聲,「宸王殿下要歇息,不要進來打擾。」

  胡公公應是,守在外頭。

  年初九脫了外裳,鑽進被子裡。

  只一下,東里長安就貼了上來,把臉埋進年初九的頸窩裡。

  被子已經加長了,能蓋住東里長安的腳。

  年初九也習慣了,任他貼著。

  剛才雲袖回稟過了,說宸王殿下來了,又走了。

  「長安,你別難過……」

  「嬌嬌兒,我要去敲登聞鼓!」東里長安伸手緊緊抱住了年初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