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智化危機

  杜梅在電腦前迫不及待地拆開塑膠袋,拿出油炸臭豆腐、茴香豆、滷豆干和如意回鹵湯。

  「唉,我隔著屏幕都聞著香味了。」孟菲菲一臉垂涎。

  「我可是多點了你一份呢,可惜,現在你只能看嘍。」杜梅故意逗她。

  「不管,明天要吃回來!」孟菲菲瞪眼。

  「你知道這些是怎麼做的嗎?我最近為了寫《金陵風物》,專門研究了下呢。」杜梅一邊吃,一邊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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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反正排隊等著無聊,你說說唄,我以後做節目也許用的著。」孟菲菲無奈地看著杜梅大嚼。

  杜梅絮絮叨叨地說,梅子一一聽在耳朵里,她在烹飪上極有天賦,一般食物,想的到,便能做的出。

  畢竟是兩人份,杜梅終究吃不下全部。她把食物挪到了一旁,和孟菲菲約好明天見,便關掉了視頻,繼續埋頭做事。

  梅子則專心研究面前的四樣食物。

  杜家溝的夜漆黑一片,連樹葉子都沉睡了。這樣的寧靜,被一陣緊似一陣的狗吠打破了,隨之,有幾家黝黑的窗口,依次透出了溫暖昏黃的光。

  杜梅從夢中驚醒,有點恍惚地環顧四周,母親妹妹睡在身邊,這裡,是她的家。

  門外,黑妞的嘶吼聲充滿殺機。杜梅趕忙披衣起床,點著了燈。

  此時正是仲春,天氣暖和,一家子都惶惶地穿衣起床。

  見屋裡透出亮光來,黑妞的聲音小了下去,變成了悶哼。

  杜櫻掌了燈,杜梅提了根棍子。走近了,才看見黑妞爪下摁著個瘦小的人,他反扒著,看不見面容。

  「梅子,是我,別叫你的大狗咬我!」地上的人見亮光近了,忙哀求道。

  「二愣子?你這是做什麼!」杜梅聽出了聲音,怒道。

  「梅子,我也不想的,都是被餓逼的啊!」二愣子不知是怕還是羞,竟不顧臉面地哭起來了。

  「你是想到我家裡偷稻穀?」杜梅不可置信,她的稻穀剛拉回來,還沒一天呢。

  「何止是我?家裡沒糧的,誰不眼饞!」二愣子不服氣地說。

  杜梅被他的話一驚,背上沁出了細密的汗珠。這話,細想起來,令人心生恐懼。

  跟窮比起來,餓才是最可怕的。人們日日勞作奔波,首要就是填飽五臟廟。一旦五內空空,人便變成了困獸,什麼禮義廉恥都拋諸腦後。

  杜梅聽村里老人講,大順朝內亂時,偏遠的地方鬧旱災,還發生易子而食的慘事。

  如今她家裡突然多出這麼多稻穀,在飢餓的人眼裡,那都是肥肉啊。她這一家子孤兒寡母,哪裡能守得住!

  杜梅臉色變幻,她要快速想出對策來。單靠黑妞,一兩個毛賊,不打緊,怕只怕,群起而動。到時,不要說稻穀,恐怕鴨子都要被洗劫一空!

  「三妹四妹,你們去叫家鎖叔來。」杜梅見對面窗戶紙泛著白光,回身說道。

  「噯。」兩個小的,飛快地去了。

  不大會兒工夫,杜家鎖就來了。他在家裡聽見動靜,只是許氏是寡婦,他不便主動上門。

  「黑妞。」杜梅輕喚,黑妞哼了一聲,從二愣子身上挪開了四爪。

  「你這個兔崽子,好的不學,倒學會爬牆偷盜了!」杜家鎖一見地上爬起來的是二愣子,氣得直罵。

  「叔,梅子,我也是沒法子。老娘自上次丟人現眼後,便病倒在床,家裡又沒啥吃食,單靠我到田裡偷些嫩麥穗,實在不頂飢啊。」二愣子苦著張滿是灰塵的臉。

  「你娘做了醜事,這是該得的,報應不爽!」杜家鎖雖與二愣子爹是老親,卻也不袒護。

  「是是是,可也罪不至死啊。」二愣子低頭蹭蹭鞋上的泥。

  「你到田裡偷,便罷了,居然偷到梅子家裡來,我看你是想吃牢飯去了。」杜家鎖踢了他一腳。

  「現在有飯吃就好,還管什麼牢飯不牢飯。總好過日日餓得前胸貼後背!」二愣子犟嘴。

  「你……不可救藥!梅子,你報官吧,我給作證。」杜家鎖惱他不爭氣。

  「家鎖叔,我是要請你給我做個見證,我打算拿出一些稻穀借給二愣子,以及其他缺吃食的鄉親。」杜梅冷眼旁觀,終於開口說話了。

  「啊!」

  「什麼?」

  杜家鎖和二愣子同時發聲,兩人都驚呆了。

  「但,糧不是白借,要打個欠條,待收了麥子就要還我。」杜梅不理會他們的驚訝,接著說。

  「梅子,你說的是真的嗎?你真是救苦救難的活菩薩啊。」二愣子涕淚橫流地胡言亂語。

  「你今且回去,明日光明正大地來。」杜梅擺擺手。

  「噯。」二愣子原以為少不了一頓打罵,沒想到,杜梅不僅放了他,還答應借糧,他心裡自是高興,轉身屁顛顛走了。

  「家鎖叔,今日麻煩你了。」杜梅屈膝行禮。

  「梅子,我倒沒什麼麻煩的,只是你……」杜家鎖不明白杜梅的用意。

  「這離麥子開鐮也沒幾日了,鄉親們也餓很了,我這時候拉稻穀回來,無異於羊入虎口,今日是二愣子,明日還有旁人,若不撒出去些,怕是保不住。」杜梅悄聲說。

  「噯,都是缺糧鬧的。」杜家鎖聽了杜梅的話,甚覺有理。

  打發了二愣子,送走了杜家鎖,杜梅又和母親說明了厲害關係,許氏自然是萬事由她做主。她心裡有事,迷糊了會,天蒙蒙亮,便起來了。

  杜梅踏著晨露去找族長杜懷炳,講了稻穀的由來,又講了準備借糧給鄉親們的想法。

  「梅子,昨兒家裡是不是進賊了?」聽著杜梅的話,杜懷炳一直吧嗒吧嗒的抽菸,突然冷不丁地問。

  「是二愣子,我叫了家鎖叔。」杜梅垂頭說道。

  「我以為你昨晚就要鬧到我這裡來。」杜懷炳將煙杆在鞋底磕了磕。

  「我家裡都是女眷,黑妞昨日攔得住二愣子,他日未必攔得住其他人。大家都是被餓鬧的,若都有了吃食,定能相安無事。」杜梅也不隱瞞自己的想法。

  在杜家溝,她爺奶指不上,大伯母和三嬸更不會幫她們說話。要想保住好不容易得來的稻穀,鴨子的救命糧,她就得找到依靠。

  杜懷炳是里正,又是族長,斷事公道,在杜家溝有威望,她就是要請他主持借糧,以免有人趁亂鬧事。

  「梅子,你可知升米恩斗米仇的道理?」杜懷炳放下煙杆,喝了口茶。

  「我也不是白給,都是要打欠條的,說好收了麥子還。」杜梅低頭說。

  「要是還不上呢?你看看,這都是這麼些年來,找我借糧的。」杜懷炳從桌上拿過一摞厚厚的邊角蜷曲破損的紙,第一張紙上,泛著油光,看著有年頭了。

  「這麼多?」杜梅吃驚地說。

  「這都是陳芝麻爛穀子的帳了,人不死債不爛,他們只欠著,還年年續借。」杜懷炳無奈地拍拍那些發脆的紙。

  「若他們能還,便是欠我救急的人情,若是不還,我也不打算要,就當我救窮了。以後,想來他們也不會再為難我們一家了。」杜梅想了想說。

  「行,既然這樣講,我便和你去吧。」杜懷炳將菸絲填滿,站起來說。

  二愣子難得起了個大早,太陽剛跳出地平線,他便拿著袋子上杜梅家來。一路上,他逢著人便說,杜梅答應借給他糧。

  他心裡自有小九九,他怕杜梅昨晚說話不算話,便廣而告之,逼著杜梅借糧給他。

  昨日杜梅家運回稻穀,引起多少飢腸轆轆的人的覬覦,只是沒有二愣子這般猴急,當晚就翻牆去偷。

  現如今,聽說可以借,便有人偷掖著口袋,到杜梅家瞧稀奇。

  二房門前圍得密密匝匝,看熱鬧的有,想藉機弄糧食的也有。杜梅將吃飯的桌上擺在院門口,院裡站著杜懷炳。

  「昨兒,梅子攬了繡活,得了些糧食。她也是咱杜家溝的好姑娘,體恤鄉里鄉親日子難捱,若是哪家揭不開鍋了,想借糧的,立個字據,等收了麥子還她便可。」杜懷炳咳嗽了聲,開口道。

  「還真能借啊?」一個婦人面露驚疑。

  「梅子也不容易。」另一個婦人搖搖頭說。

  「平日裡,稻穀比麥子價錢高,因我圖便宜,買的是前年打的稻穀,所以就借一升稻穀還一升麥子就行了。」杜梅接著說。

  杜梅這樣一說,院外就如一滴水入了熱鍋,炸開了。

  「到底是孩子,這不是明擺著吃虧嘛,剛收上來的麥子多潮啊!」一個老婦人搖頭。


  「梅子這孩子心眼好,像她死去的爹。」一個老頭兒眼淚汪汪的。

  「我先來,我先來。」二愣子被人群擠得站不住腳,直把手臂伸得老長。

  「讓廢稿來寫字據,家鎖和阿鍾,你們來幫忙。」杜懷炳朝外吩咐道。

  二愣子在杜懷炳見證下,由廢稿代筆,立字畫押,杜家鎖和杜鍾幫著稱量。

  這稻穀雖說是前年的,但在莊子上保管得當。倒出來時,仍是金燦燦的,旁邊有心急的,拈幾顆剝了殼,放嘴裡嚼著,口齒清香,和新米沒啥區別。

  二愣子得了稻穀,宛如過年,喜滋滋地走了。

  後面的人,心裡也痒痒的,都靠了上來。你家十升,他家五升,穀倉里的稻穀很快就少了三麻袋。

  魏氏在人群後面看著,心裡暗罵:「這真是叫花子過年,留不住隔夜飯。昨天才拉回來的糧食,不知道孝順老人,眨眼就送了人了!」

  她見人走的差不多了,便走到院門口說:「我也要借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