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他的頭髮已經幹了,杜梅幫他綰上,簪上白玉簪。換下的衣服又破又髒,決定不要了,在洞裡找處地方直接埋了。

  遠道而來,總要有個包袱,剛好二金的舊衣沒有穿,包袱還原樣放著,楚霖把碧玉簫放在裡面,杜梅更把沒用完的藥和瓦罐裝在裡面充數,外面看著鼓鼓囊囊的。

  一切準備好了,杜梅便先回去了。

  天色慢慢暗下來,山間霧靄升騰,楚霖拈起地上冷了的灰扑打在棉袍上,又拿髒手在臉上抹了一把,用樹枝在地上留下了一些特別的印記。

  「仁兄可否現身一見,楚霖感念救命守護之情,他日返京必有重謝!」楚霖背上包袱,帶著黑豹,遙遙往山坳中一拜,朗聲道。

  「燕王好福氣,坐享齊人之福。昨日府中剛娶了蘇側妃,今日又要做人家上門女婿!」一道揶揄的聲音穿雲破霧傳來。

  「事出無奈,並非仁兄所想。」楚霖朝聲音處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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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罷了,不管你了。他日有緣,再見不遲。」一道宛如紅霞的身影盪開樹枝,幾點飛躍,轉瞬不見。

  楚霖帶著黑豹,出了射烏山,拐上大路,從村後朝著杜家溝慢慢走來。

  暮色瀰漫,炊煙裊裊。飯菜的香味飄散在空氣中,竟不覺得即將到來的夜,有那麼冷了。

  「大娘,這裡是杜家溝嗎?」楚霖看著一扇門掩著,有一點亮光,便上前問路。

  「是呀,聽你口音不是本地人。」曹老太家裡並未點燈,灶間燒著火,她一邊攪著鍋里的菜糊糊,一邊問。

  「我從北方來尋親的。」楚霖說。

  曹老太就著灶間的火光,仰頭眯著眼,看看眼前的年輕人,滿臉滿身風塵僕僕,背後還背著個鼓鼓囊囊的大包袱。

  他的個子實在是高,一張紅臉膛,生得挺俊的,偏偏左邊臉上一大塊黑色的胎記,猶如羅剎,令人膽寒。他身後的大黑狗,更似龐然大物,一副生人勿近的表情。

  「你找誰啊?」曹老太退回灶間,不想看他。

  「我姨母姓許,聽說十多年前嫁到杜家溝來了。」楚霖見曹老太看見他時,一臉驚恐。便知,杜梅一定把他畫的十分嚇人。

  「姓許的婆娘?……村里還真有一個,你一直走,第一家就到了。」曹老太心裡有點怕,趕忙打發楚霖離開。

  「大叔,村裡有十多年前嫁來的許姓女子嗎?」

  「小弟,村里可有姓許的嬸子?」

  「大姐,我姨母姓許,她住哪裡?」

  ……

  一頓飯的工夫,楚霖已經在村里走了個七七八八,村人都被他的外貌嚇著了,不敢多和他攀談,指了路後,都縮回家悄悄議論。

  村前第一家,楚霖站在空地上心中感嘆。那日走錯了路,卻不知,還有今日的機緣。

  他隔著院門往裡望,這才幾日,家裡怎麼砌起了圍牆?

  「砰砰砰。」楚霖敲門。

  「誰啊?」一個沒好氣的聲音。

  「請問許氏住在這裡嗎?」楚霖笑著問,偏那張臉上的胎記笑起來時,更顯猙獰可怕。

  「你誰啊?」杜栓上下打量面前的人。

  「許氏是我的姨母,我從北方來。」楚霖猜這個和自己差不多的少年,是杜梅的堂哥。

  「西邊。」杜栓翻了白眼,徑直走了。

  楚霖轉到西邊,果然看見黑妞站在門前,像是在等他。黑豹興奮地叫了一聲。

  「你誰啊!」杜櫻聽到狗叫,忙出門來看。

  「這裡是許氏的家嗎?」楚霖見杜櫻認不出他來,仍故意演戲。

  「是啊,你誰啊?姐!」杜櫻看著眼前的他恐怖樣子,趕忙回頭叫杜梅。

  「我是你外祖家姨母表哥。」楚霖眨了眨眼睛,笑。

  「啊,你……你……」杜櫻驚訝地說不出話來。

  「怎麼了?」杜梅正在家等楚霖上門,聽到杜櫻語氣變了調,忙出來看。

  「你說是我姨表哥,就是姨表哥啊。你哪裡來的?」杜梅一見是他,強忍住笑問。

  「我從北方來,我母親閨名許菁,外祖許卿遙。十多年前,戰亂中走丟了姨母,現在外祖年事已高,甚是想念,讓我出來尋親。」楚霖信口胡謅名字,他對十多年前大順朝的內亂是了解的,所以說的也算是有鼻子有眼。

  「你進去告訴母親,別一會兒驚著她了。」杜梅把杜櫻推進屋裡。

  「你裝得不錯。」杜梅朝楚霖豎大拇指,小聲說。

  「是你畫得好。」楚霖低聲回應。

  抖落一身灰塵,杜梅帶著楚霖進屋,許氏也從裡屋出來了。

  「見過姨母。」楚霖當真撩袍跪下。

  「別,別……」許氏一見楚霖的臉,雖然杜櫻提前說了,但還是被嚇了一跳。

  「娘,你別怕,是我畫的。」杜梅笑。

  杜桃和杜桂也笑嘻嘻地到他跟前,看著他的臉。

  「梅子,你怎麼可以這樣?」許氏嗔怪。

  「姨母莫怪,這樣挺好,村里人都挺怕的。」楚霖亦笑。他倒是將姨母叫得異常順口。

  「你還有傷了,快吃飯吧。」許氏忙招呼。杜櫻將留得飯菜端了上來。

  吃了飯,洗了臉,重新坐下。許氏見到改頭換面的楚霖,真是個很俊的後生。

  「你姓什麼,哪裡人?」許氏和藹地問。

  「我姓楚單名一個霖字,江陵人。」楚霖含笑回答。

  「雨露甘霖的霖?」許氏蹙眉問。楚姓是國姓,哪裡有這麼巧的巧合?

  「是,不霖再山的霖。」楚霖禮貌地回答。

  「哦。」許氏的臉色瞬間煞白,仿佛被抽乾了血一般。

  無雨不霑,不霑再田;無霑不霈,不霈再湖;無霈不霖,不霖再山。

  「天色不早了,梅子,你領著楚霖去休息吧。」許氏產後虛弱,常常犯頭暈。杜梅也不疑有他。

  「姨母,多謝收留。」楚霖見許氏突然間變了臉色,心中忐忑,害怕說錯了話。

  「我母親只是身子虛,不打緊。」杜梅把楚霖送去雜物間,對他說。

  杜梅一夜無夢。

  杜家溝其他人可就說不準了。

  次日一早,昨兒許氏家裡來了個尋親的姨侄的消息,從早飯碗裡,河邊青石板上,立時傳遍杜家溝。特別是這姨侄凶神惡煞的長相,更是被傳得可怕至極。

  杜梅早早給楚霖換了藥,畫好了臉,今天他的任務就是被當做怪物讓全村人參觀。

  果然,吃過早飯,大娘、大媽、大嬸,走馬燈似的,一撥撥來,理由千奇百怪,目的卻是空前一致。

  一反常態,杜梅主動留在家裡招待這些女人,應付她們各種刁鑽的話題,而三個小的樂得到河灘上去編蘆席。黑豹和黑妞一早就沒了影子,不知到哪裡瘋玩去了。

  小媳婦和大姑娘不好意思到杜梅家去,就聽她們的婆母或母親說,這姨侄是長得如何如何嚇人。

  這樣過了一天,楚霖來了,這顆石子激起的水花,就歸於平靜。杜家溝人又開始捕捉新的八卦。

  這日一早,杜世城家裡,一下來了兩個瓦匠,拉來了兩車磚坯,同時開始砌兩面牆。

  「爹,您這是做什麼?」謝氏頭髮還散著,就跑來說。

  「既然分了家,就該分得徹底些。」杜世城抽了口煙,也不睬她。

  「爹啊,你這不是不給大房活路嘛,我還沒壘灶呢!」周氏剛想到廚房做早飯,就見牆已經砌到胸口了。

  「那是你的事!」杜世城瞪了她一眼。

  「我不管,我家裡有大金和三個小子,糧食根本不夠吃!」周氏一見公婆要正經地單過,錢啊糧啊,還死死攥在手裡,她怎麼能甘心?

  「說白了,你們不過是惦記那點稻穀,也別演苦肉計了,今日打了圍牆,便把糧食分了吧。」杜世城拿煙杆點了點她們。

  糧食自然還是按男丁分,請了杜懷炳來做見證。

  大金和三金,本還想推脫不分。但耐不住兩個女人,從中搓火,也只得作罷,終於把最後一點可分的都分了。

  杜梅也來把糧食領回去。

  「你倒是會撿現成的,惡人都讓我們做了,你倒落了好處!」周氏最是氣二房分得太多。

  「哦呦,你家不是來了個姨表哥嘛,怎麼他不來給你搬?」謝氏拿鼻孔看她。

  「該給我家的糧食,自然是我自己來搬!」杜梅懶得和他們鬥嘴。

  「你該不是留著那醜八怪做上門女婿啊?哈哈。」杜栓把一麻袋稻穀甩到肩上,嘲諷道。

  「這倒是極好的。」剛進來的楚霖笑著說。他暗中彈射出一粒石子,直往杜栓腿彎處擊去。

  「撲通。」杜栓膝蓋一軟,直接摔了個嘴啃泥,稻穀也撒了一地。

  「你這個敗家的,這點事都做不好。」扛著稻穀的大金,朝他的屁股上踢了一腳。

  「我走得好好的,不曉得怎麼腿就軟了!」杜栓覺得冤死了。

  周氏狐疑地看看杜梅,又看看臉上有大塊胎記的楚霖。只覺毛骨悚然,急急忙忙拿了糧食逃回家。謝氏也趕忙回家,唯恐遲了,也跟杜栓一樣倒霉。

  楚霖想幫杜梅拿,被她一巴掌拍掉了手。這傷口好不容易癒合了,再掙開了,可怎麼得了!

  河灘上的蘆席編得差不多了,杜家鎖已經接了活,要準備出門做工了。他在走之前,把鴨棚和窩棚的頂都鋪好了。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杜梅決定到射山河對岸的陳錢村去一趟,找找鴨販子錢茂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