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放手

  梅記老闆娘熱情豪爽,看過後場,她親自斬了一碟鹽水鴨,又端了滷製的鴨翅、鴨肝、掌中寶,三個女孩子拈著吃得津津有味。

  值得一提的是,掌中寶十分有意思,那是在一隻鴨爪爪心裡放一顆鴨心,再用洗淨的鴨腸一圈圈裹纏起來。吃在嘴裡,鴨腸有嚼勁,鴨心細嫩,而最後的鴨爪骨肉相連,有啃食的樂趣。

  三人一邊吃,一邊評價,可憐杜梅睡了太久,一天一夜水米未進,她被這香濃的滷味一激,一下子睜開了眼睛!木床上的杜梅醒了,準確地說,她是餓醒的!

  夜燈許是燃盡了,入眼是濃得化不開的夜色,杜梅定定神,方想起這裡是楚霖的馬場,自個正被困在這裡,她想到夢裡自個的宏願,突然自嘲地咧嘴無聲地笑了一下。

  她人尚不得自由,又怎麼能把夢裡的所見所聞,一一實現?

  在她發愣的時候,肚子十分不爭氣地叫了一聲,杜梅摸黑穿衣下床,畢竟不是自己住慣的地方,她試探著前行,可她的腿還是一下子磕在椅子上,發出哐啷一聲響。

  「姑娘,你可是醒了?」門口伺候的婆子小聲問。

  「沒事,我起來喝口水。」杜梅在桌上摸索到火摺子,屋裡一下子亮了。

  「廚房裡留著人呢,姑娘一天沒進食了,多少吃點吧。」門外的婆子陪著小心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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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梅拈起點心碟子裡的一塊芝麻糕,油味太重,她又放了回去:「那麻煩嬤嬤了,給我一碗清淡的素麵就行。」

  「好的,不麻煩,姑娘稍待。」門後一陣窸窸窣窣衣裳摩擦的聲音,那婆子出去了。

  杜梅挨著桌邊坐下,在水焐子裡倒了一杯半溫的茶,咕咚一口喝了,猶不解渴,接著又倒了一杯喝。

  不大一會工夫,婆子端了一碗青菜肉絲麵進來,杜梅接過,道了謝,坐著慢慢吃了,這面雖不及吳嬸的手藝,可此刻填飽肚子最重要。

  窗外,一彎殘月終於穿過大片烏雲,將清冷的月光灑落在杜梅的身上,她隔著窗欞,仰望月影漸漸西斜,馬場裡寂靜無聲,偶爾有風吹過門扉窗紙,發出呼呼的聲音,門外的婆子似乎睡著了,呼吸起伏,發出輕輕淺淺的鼾聲。

  春夜終究是冷的,杜梅脫了外衣,重新回到床上,蜷成一團,才讓自己有了些許暖意。

  一夜無夢,雞叫三遍。杜梅起床洗漱吃早飯,和小七和煦地說話,一夢之後,她依舊還是那個杜梅。

  「姐姐,昨兒王爺把你的馬送來了。」小七接過杜梅剝的雞蛋,笑眯眯地說。

  「是嗎?」杜梅手上一滑,差點把喝粥的勺子掉了,她下意識地捏緊,指節發白。

  吃了早飯,杜梅被小七拉著在馬場裡閒逛,桃花馬花花見著杜梅,老遠的又跳又叫,直到她走到它跟前,它嗅著她的手,方才安定下來。

  「既然來了這裡,我們還是該去看看桃花林的。」杜梅低喃,旋即解了韁繩,翻身上馬!

  「噯,姐姐,等等我!」小七沒料到杜梅突然騎馬跑了,她急地大叫。

  「小七,你別來,讓姐姐自個待會兒!」杜梅丟下這句話,頭也不會,放馬狂奔!

  就在小七不知是追還是等的時候,已然有幾道暗影從不同方向激射出去,沒入山林!

  杜梅無暇他顧,她的騎術雖是楚霖教的,但練習不多,在街市大道上騎行尚可,現下跑在清晨露水濕滑的山路上,杜梅難免緊張了,奈何花花與杜梅重逢,著意表現,撒開了跑,一時間竟然由不得她了。

  一直跑到山崖下,桃花馬才停了下來,杜梅不知道它怎麼知道要來這裡,也許上次來過,它便記得路了?

  將花花拴在樹下吃草,杜梅一直往上攀爬,山崖陡峭,好在她也常爬射烏山,有些技巧,她手腳並用,半個時辰後,終於站在山崖的平台上。

  山中原本就比外面冷些,江陵城中桃花杏花都萌了苞,可這裡竟然紋絲不動,仿佛依舊還停留在冬天的蕭索里。

  轉到山崖背陰處,杜梅低頭往下看,只見山谷里的桃花林被白雪覆蓋著枝頭,仿佛盛開著千樹萬樹的梨花,那些艷極了的,動人心魄的紅蕩然無存,半點也找不到。

  杜梅緩緩地無力地坐在地上,她仿佛做了一場荒唐的夢,夢裡儘是烈焰烹油的璀璨奢華,醒來卻只有寒意森森的累累白骨!

  好在,她醒來了!

  不知坐了多久,烈烈山風幾乎將她吹凍住了,山間薄霧籠上來,朦朦朧朧,將她與山石融在一處。

  「梅兒!」楚霖匆匆趕來,將身上的狐皮大氅兜頭包住她,忍不住發怒,「你何必這樣作踐自己!」

  「三哥,你放過我吧!」杜梅轉眸,定定地看著面前的人。

  「你……慕容熙有那麼好嗎?」楚霖很久沒聽杜梅這樣叫他,一開口卻是令他心碎的話,他不免咬牙說道。

  「他……好!」杜梅垂頭,像一朵即將凋零的花。

  「你若好好的,過了明天,我放你走!」楚霖忍住心中滔天怒火,將她抱住,一躍,跳下山崖。

  「我好著呢。」杜梅掙扎著想自個騎馬。

  「我們……哪怕做不了……愛人,總還可以……做朋友吧。」楚霖雙眼酸澀,將她嚴嚴實實地抱在懷裡,兩人共乘一騎,如同那一日一樣,只可惜,那一日所有的動人美好全都隨著桃花枯萎不見,只剩下傷心欲絕的皚皚白雪冰冷地堆砌在他們心間。

  杜梅知道犟不過,低頭無語,夜色蒼茫,天地昏然,不如讓她偷這一刻的溫暖,來慰籍將來無邊的想念!

  楚霖心裡如油煎火烤,自己終將留不住心愛的姑娘,只願這一路長些,再長些,直走到夜的深處,沒有盡頭。

  墨雲和花花似乎也感覺到了他們深深的悲傷,它們小步地踱著,一點一點,馬場昏黃的燈光,終究還是在不遠處,隱約可見。

  「你若走,帶著花花,它和黑妞一樣,只認你是主人,我養不家它了。」楚霖嗓音低沉,這是他這一晚說的最後一句話。

  楚霖把杜梅送回馬場,連門都沒進,就走了,他似乎是專門為接她來的。


  第二天,她除了有些鼻塞,倒沒什麼大礙,又乖乖喝了三頓藥,被小七嚴防死守地看了一天,到了晚間她就好了。

  「小七,我明兒就走了,你在巡京營要好好的,等休沐了,到清河縣來找我。」杜梅拉著小七,有些不舍地說。

  「我不回去了,我要跟姐姐走。」小七喜笑顏開地說。

  「這怎麼可以?做逃兵,你師父要罰你的!」杜梅擰眉。

  「我之前去,是姐姐想讓我去,旁人也當我是男兵,如今,我突然恢復了女兒身,若再回去,肯定不行的,軍營不留女人,這是鐵律,王爺和師父只怕要為我擔失察之罪的。」小七絞著手,有些擔心地說。

  「你不是說,你平日裡只隨王爺起居麼,你師父早知你是女孩兒,怎麼可能不想好對策,我猜你大概不在兵士名冊上,不算是巡京營的人。」杜梅拍拍小七,安慰道。

  她深知,自個又欠了楚霖的,若不是她想讓小七到軍營里歷練,楚霖絕不會在知道她是個女孩子後,還擔著風險,貿然留下她,更不會費心思讓趙吉安教導她。

  「對對對,就是這樣,如此,我走的就安心了。」小七轉憂為喜,「姐姐,我往後就能一直跟著你啦!」

  「嗯。」杜梅點頭答應,小七是孤兒,巡京營又回不去了,杜梅就成了她唯一的依靠。

  次日,杜梅起得早,也沒什麼收拾的,吃了早飯,就和馮管事告別。

  「孺人此去山高水長,還望多多保重!」馮管事年紀大了,早已練就一雙洞察世事的火眼金睛,主子和姑娘必是起了矛盾,可他作為一個管事,除了盡力伺候好,似乎只能說這一句不咸不淡的話了。

  「孺人,我和你一起回去。」石頭上前說道。

  「石頭,你也知道,我家裡妹妹們一日日大了,你在,總是不太方便,如今我有小七跟著,她武功那麼好,不會有事的,你放心吧。」杜梅婉拒。

  這些話,杜梅早就說過,那時,石頭尚有理由強留,如今,他只能無奈地點點頭。

  馮管事招手,讓人從馬棚里牽了一匹棗紅馬給小七:「這是王爺讓送你的。」

  杜梅屈身行禮謝過,她什麼話也沒說,一馬當先走了。

  小七上馬,轉身回望,屋頂上那個長身玉立的人,像一匹孤狼,望著小紅馬上的人影,風吹拂著他的頭髮,肆意飛揚,一身黑袍,威嚴莊重卻又悲悵寂寥。

  楚霖不敢與杜梅告別,只怕自個控制不住,杜梅是朵野蠻生長,恣意盛開的花,她做不了盆栽,若一定要關在溫房裡,只能一日日萎頓焦枯。

  他因為捨不得,所以只能放手!

  小七無言,只往上拱手行禮,屋頂上的人微微頷首,揮手示意她離去。

  「駕!」小七一盪韁繩,策馬飛奔,一路追趕杜梅去了。

  兩姐妹出了山路,轉而上了官道,眼瞅著前頭是個三岔路口,小七問:「姐姐,我們往哪裡走?」

  ——

  把自己寫哭了,不知可感動的了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