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主意?」杜懷炳從椅子裡挺起身子,有些急切地問。
「村里人今年一反常態,大肆養鴨子,大概只看見我家裡的日子好過了,卻不知這養鴨子是件極苦的差事,此時大家都在興頭上,我若阻攔,必不能得好的結果。
眼巴前,最重要的,是不能讓鴨子髒了水源,咱村里百多口性命要緊,其他村子幾百上千口人吃的水也依賴咱們,這可是人命關天的大事,咱斷不能糊塗!
至於主意,我說的是我家那片幾十畝山林,那兒除了雜樹,就是黃泥,平日裡並沒有什麼出產,閒著連荒草都不生,現如今村里因養鴨子鬧得雞飛狗跳,雖說與我不相干,可畢竟是因我而起,若我去年沒在魚嘴口養鴨子,或者養得不好,亦或者我沒有這片山林,做不得主,倒也罷了。
如今呢,我想著將它隔成兩半,一邊留給我爹,讓他有個安生的地兒,另一邊就給村里人用,現下是枯水季,趕緊讓村裡的勞力,順著河灘,將豁口開大點,往山林處挖,等下一場大雨,原來的灘涂就會被水淹了。
到時水面將拓寬一倍有餘,放幾百隻鴨子完全不是問題,有了活水,不愁魚蝦,魚嘴口與射山湖相連,卻只能順流不能倒灌,因而魚蝦會順著水流而來,水裡的鴨糞足以養活它們,鴨子自然也就不愁沒了源源不斷的吃食。」杜梅的話說得很慢,這是個不容易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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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家溝的鄉人們幾輩子臉朝黃土背朝天,自古把田地看得比性命還重要,這會兒杜梅將祖上留下的山林就這麼毀了,被水淹了,讓旁人用了,這要讓多少人戳脊梁骨,罵敗家子啊。
「這當然是現如今最好的打算,可,你,真這麼想?」杜懷炳驚詫地問。
「事到如今,還容得了我做其他想嗎?」杜梅苦笑了下,「只是,這山林是阿爺祖上掙的,我又是用水田與大伯三叔換的,您知道我阿奶和大伯母不是省油的燈,晚間還不知怎麼鬧呢。」
「你放心,那片山林無論改變成什麼模樣,永久都是你杜梅家的,你這麼做,是為了杜家溝和其他村子上千口人命,這事不丟人,我日後還得寫在族譜里,讓後人都記得你的善舉。她們婆媳若是敢鬧,看我怎麼好好收拾她們!」杜懷炳用手指扣著桌子,激動地說。
「既然如此,我便先回去了,晚間再來。」杜梅與杜懷炳商定,便離開回家了。
晚上要在族長家裡商議養鴨事宜的消息,像春天裡蒲公英的種子被一陣風吹了似的,飛得到處都是,家家戶戶都知道了,這會兒,太陽還沒有下山,杜家溝的晚飯炊煙就破天荒地冒了起來,家裡有鴨子的,趕著去爭地盤,家裡沒鴨子的,則趕著去瞧熱鬧。
「若當真按你說的辦,咱們的那張地契豈不是名存實亡了?」晚飯桌上,許氏聽了杜梅的話,有些擔心地說。
「太爺說,那兒永遠是我的。」杜梅扒了口飯,接著說,「這世上多少物件都曾有主,可山河日月永在,主人又去了哪裡,不過是塵歸塵,土歸土了。」
「話是這麼說,我只怕旁人得了便宜還賣乖,說你守不住祖業,況且你阿奶向來要強,哪有白給人占便宜的,她定會和你鬧個沒完。」許氏說到這些,面色不免有些緊張。
「無事的,我自有辦法對付。」杜梅倒是不怵,似乎成竹在胸,她淡定地吃了飯,又喝了一碗湯。
「我晚間和孺人一起過去。」一直悶頭吃飯的石頭,突然抬眼說了一句。
「如此,便是最好。」許氏看了眼他,點點頭。
等天色擦黑,杜梅和石頭到了杜懷炳家,就見他家院裡已經點了燈,站滿了人,家裡有鴨子的都擠在他家堂屋裡,其他的,全是樂呵呵看熱鬧的,眾人見她來了,自覺讓出了一條道。
堂屋裡滿滿當當全是人,正嘰嘰喳喳說話,杜梅打眼一掃,約莫有十一二戶人家,家家來的都不止一個人,好是今兒要是用嘴說不通,就要用拳頭說話似的。
「咳,人都來齊了,都靜靜,咱下面說正事。」杜懷炳將煙杆在桌腿上敲了敲,咳了一聲說。
屋裡眾人都閉住了嘴,嘈雜的聲音一下子沒了蹤跡,人人的目光都看向杜懷炳。
「剛才在座的十二戶人家都報了自個養的鴨子數目,我大略估算了下,統共有六百多隻,多的人家幾十隻,少的也有十幾隻,這麼多鴨子若是放出去養,不能沒了規矩。」杜懷炳負著手走到人群中,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威嚴地說。
「啥規矩?養個鴨子還要什麼狗屁規矩。」一個男人火氣極旺,開口頂撞。
「所謂無規矩不成方圓,你們這麼多鴨子都撒出去,咱們村裡的水源還能得好?下游村子的人還活不活!」杜懷炳蹙眉盯著他看。
「那該咋弄?」一個婦人被他如刀的目光看得不自在,小聲嘀咕道。
「咋弄?各家的鴨子要放,都集中放到魚嘴口去!」杜懷炳沉聲丟下這一句話,回到桌邊坐下。
「那怎麼行!鴨子都混在一起,多了少了怎麼算?」
「就是,我家鴨子餵得又大又肥,被旁人趕回來了,怎麼辦!」
「還有以後下了鴨蛋,難道誰撿算誰的!」
「我看著她就來氣 ,還讓我們一處放鴨子,這不是找難受嘛,門都沒有!」
……
杜懷炳這話一說,屋裡的人立時吵嚷起來,仿佛滾熱的油鍋里滴進幾滴水,聲音炸得幾乎把房頂都掀了。
「各位叔伯嬸子,請聽我說兩句。」杜梅站起來,溫和地說。
眾人聞聲都停了下來,瞪著狐疑的眼睛看著杜梅,他們知道她是個有本事的,倒想聽聽她說出個什麼新鮮的門道來。
「我贊成族長說的,鴨子還是一處放養的好,一則不能髒了人用的水源,二則鴨子多了,也不容易落單,被蛇呀狐狸什麼的偷吃。
我剛才注意聽了大家說的緣由,不外乎鴨子混在一處不好分辨,這其實很好解決,咱們過年用的紅綠染料,家家都有,回家化了水塗在鴨子身上就行,只要不是塗在同一個地方,還是很容易區分的。
至於鴨子跑錯自個的窩,那就看各家對鴨子的訓練了,若是一窩鴨子聽不懂主家召喚,就是單給它放一處水面,最終也是七零八落,收攏不住的。
還有鴨蛋,嬸子們放寬心,就我所知,鴨子大多是晚上下蛋,只要防住了野狗和狐狸,是誰家的還是誰家的,斷不會少的。」杜梅聲音不高,娓娓道來,將他們的擔心一一化解了。
「退一萬步說,就算我們肯將鴨子放在一處,魚嘴口那麼點大,怎麼容得下六百多隻鴨子,那還不跟下餃子似的?」一個男人被杜梅說得沒法反駁,只得還拿魚嘴口太小做文章。
「梅子為了大家好,自願將她家的山林讓出一半擴寬成水面,這樣是不是夠大了?」杜懷炳吐出一口煙,悶聲說道。
「這怎麼可能!天下還有這等好事!」
「財大氣粗啊,這會子就看不上祖上掙的嘍。」
「為博了個好名聲,也真捨得下血本了。」
……
一時間,屋裡人聲喧譁,或猜疑,或嘲諷,說什麼的都有,杜梅冷眼旁觀,她只淡淡得笑,並不出言反駁。
「你這死丫頭,你阿爺要是知道你這麼糟蹋家裡的東西,肯定氣得從棺材裡爬坐起來!」魏氏從屋外撥開人群,氣急敗壞地闖了進來,指著杜梅罵。
「阿奶,這正是阿爺的主意啊!他沒和您說嗎?」杜梅突然開口,神秘地問。
「你……你胡說什麼,你阿爺早……早走了,他怎……怎會知道有今天,還和我說!」魏氏被杜梅的話嚇著了,驚恐地瞪著眼睛。
她每天夜裡睡不好,既害怕杜世城,又害怕謝氏,故而身體每況日下,如今瘦得皮包骨頭,顴骨老高。
「我昨兒夜裡做夢,阿爺對我說,我爹本是天神下凡,如今歸了仙位,他的墳冢孤零零的獨自在河灘山林上,對我杜家溝百年氣運終歸有影響,所以還需多些人氣,熱鬧才好,他知道現下大家要養鴨子沒地兒,遂叫我捐助半邊山林出來,只圖日夜燈火通明,人氣旺盛,天神在天上方能保佑杜家溝人丁興旺,財運通達。」杜梅說這話時,眼神堅定,仿佛確有其事。
「你說的,是真的假的?」魏氏被杜梅糊弄得一愣一愣的。
「阿奶若是不信,等阿爺下次到你夢裡,你一問便知!」杜梅言之鑿鑿,斬釘截鐵地說。
「哎呀,二金是天神啊,難怪梅子做什麼發什麼!」
「這就難怪了,二金下葬的時候,可是下了雨的,『雨打棺材頭,輩輩出王侯』啊,能得一個天神轉世的孩子,這是祖上積了大德了。」
「還有,還有,二愣子那時候誣陷梅子偷他家雞,差點被雷劈得燒焦了,這定是天神二金乾的!」
「是啦,是啦,有著天神爹護著,杜家二房往後可不得了。」
村人們被杜梅的話一勾,想起多少前塵往事,有些事在記憶里模糊了,這會兒又鮮活如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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