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丫頭,你見過後出門的人能趕上先出門的人嗎?若是趕上了,要麼是前面的人躲懶不走,要麼是後面的人用跑的,我瞅著他們是跑不了的,也不知往哪裡跑,只能跟著撿咱們的生意,到那時,咱們已經走出另一條掙錢的路數來了。」杜梅笑,笑得輕鬆愜意,胸有成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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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的主意就是多,我們只管跟著做就是了。」杜桃推推杜櫻,兩姐妹相識而笑。
「說到這個,我正要說你們的事,這鴨子往後就放在山莊上養了,那裡人多,只需開始的時候,教林家嬸子怎麼喚鴨餵鴨,之後交給她們就行了,你們三個往後有什麼打算?」杜梅極認真地問。
過了年,杜櫻十三歲,杜桃十一歲,杜桂九歲,杜梅現在有錢,有房,有生意,是時候為妹妹們著想了。
「我們還是跟著你呀,難道你不要我們了?」杜桂眨巴著眼睛,幾乎要哭了。
「姐怎麼會不要你們,只是想你們怎麼更有出息!現下你們都在義學裡讀書,有沒有想過念出個什麼名堂呢?比如將來是做個掌柜的?亦或是跟鍾毓舅舅學醫?」杜梅揉揉她的頭髮,細細與她們三人說。
「不知道!」三個女孩兒異口同聲,答得乾脆。
「那就好好想!什麼時候想到了,什麼時候告訴我。」杜梅突然覺得自個是不是平日裡對她們管得太多了,這會兒居然對這麼大的事一問三不知。
「姐,說實話,咱姐妹三個,只有桂子書讀的最好。我念書就是趕鴨子上架,之乎者也聽著就想睡覺,算經倒還馬馬虎虎。」杜桃有些害羞地說。
「這些日子,夫子教認藥材,好多人都喜歡,我也喜歡,可我還喜歡打算盤。」杜櫻有些為難,覺得實難抉擇。
「桃子,你好好練算盤,往後咱家鋪子就不請帳房先生了。櫻子,你要願意學藥材,我送你去鍾毓舅舅那兒,關遠就是柜上的,你跟他學准沒錯。」杜梅想了想,給了她們很好的建議。
杜桂聽了杜梅的話,立馬神氣起來,她學著大人的樣子,背著手,在廚房裡走來走去,她故意粗著嗓子,老氣橫秋地說:「桃子帳房,今兒收了多少錢呀,櫻子大夫,給我抓藥。」
她的樣子把全家人都逗笑了,石頭和林家三子起先還能憋著,後來實在忍不住,便和大家一起開懷大笑。
「你這瘋丫頭,姐姐們都有出息了,你怎麼辦?」許氏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戳著她的腦袋問。
「我怎麼辦?」杜桂不假思索地轉身撲到杜梅懷裡,仰頭問。
「你還小呢,只管好好跟廢稿叔念書。」杜梅寵愛地颳了下她的鼻子。
「我不小了,以後就我帶著小松一起去上學。」杜桂一本正經地糾正。
她以前都是兩個姐姐帶,這會兒輪到她做姐姐了,自然得顯擺一下。
「嗯嗯,小姐姐,明兒咱們就去。」杜松正想湊熱鬧,見杜桂點了他的名,立時小屁股一扭,從他的小凳子上滑了下來,顛顛地跑過去,抓著杜桂的手。
「兩個活寶,還不快把飯吃了!」許氏看著地上一對小兒女,笑罵著。
一家子笑笑鬧鬧,一頓晚飯吃了很久,說話間,就聽窗外傳來一陣陣的沙沙聲,如同春夜裡蠶咀嚼桑葉的聲音。
「下雪了!」石頭開門查看,不禁驚呼了一聲。
「真的?」三個小腦袋一起擠到門邊,興奮地往外張望。
「這會兒都立春了,怎麼還下雪?」杜梅聽著窗外雪粒子敲打窗欞的聲音說。
「這幾日天氣暖的不對勁,瞧著這是要倒春寒了!」許氏將三個小孩拉回來,外面氣溫陡降,剛吃了飯,再吹冷風,會拉肚子的。
「這又要冷了,棉衣幸好沒有拆。」杜梅看著四個弟妹身上的夾襖說。
「每年都是吃了端午粽才把棉衣送,這時節冷暖不定,有句話說,春寒凍死牛,由此可知春寒料峭比寒冬臘月也不差的。」許氏收拾碗筷,絮絮地和杜梅說話。
「明兒再下雪,鴨棚里該上炭盆了。」杜梅想了想說。
「這個,你別擔心,咱家冬天的炭還剩不少,我都收到下房裡去了,要用也方便。」許氏點頭道。
「但願明天雪能停,飯館裡有客人訂了席面了。」杜梅有些憂心地說。
「且看吧,董掌柜不就住在縣城裡嗎?他這點事還是能應付的。」許氏安撫杜梅道。
「也只好這樣了。」杜梅有些無奈。
屋外的寒氣一點點侵入到屋裡,冷颼颼的,一家子趕忙洗漱了,各自睡下。
雪粒子混著雪花下了一夜,地上白茫茫一片,及到早上,大朵大朵皎皎的雪花像棉絮一般鋪天蓋地傾倒下來,又密又大,幾乎遮住了天光,天地間只剩雪反射出的一點冷意寒光。
杜梅穿上厚厚的棉衣,推門一看,就被眼前的雪景驚呆了。入目雪白一片,連大榆樹的枝椏上都全堆著雪。
去年冬天幾乎都是乾旱少雨的日子,除了她阿爺死的時候下了一場雪,之後連雨都下的少,昨兒她回來的時候還覺得是春意盎然,這會兒竟然漫天飛雪,又凍回冬天去了。
大雪下個不停,杜梅出不了門,只得留在家裡。及到中午吃了午飯,對門方氏突然冒著大雪,急急忙忙跑了來。
「二嫂,可不得了,你小叔家出大事了。」她是臉凍得紅通通地說。
「出啥事了?」許氏心驚,繡花針一偏,差點扎到自個手指上。
「謝氏不知是昨兒夜裡,還是今天早上,獨自跑了出去,掉到枯水溝里凍死了!」方氏驚驚咋咋地說。
「這是咋弄的!」許氏與謝氏關係不好,可突然聽見這樣的壞消息還是嚇了一跳。
「聽說是被鬼迷了,族長說,按雪地上的腳印看,她是想一路走到義學去的,按說,她原先一天要去幾次,從來沒有迷過路,哪成想夜裡下了雪,白花花一片,她一個瘋子竟然走錯了道,跌到溝里。
你知道那溝深得很,下了雪又濕又滑的,她爬不上來,昨兒夜裡那麼冷,她穿著單衣,可不得凍死嘛,聽她們跑去看的人說,發現的時候,全身都是雪……人都硬了。」方氏壓著聲音,低低地說著,害怕嚇著小孩子。
「三金怎麼沒來報喪?」許氏聽了,只覺異常恐怖,她顫著聲問。
「他這會兒人都傻了,家裡啥都沒有,全是族長幫著張羅,哪裡還顧得上報喪!」方氏撇了下嘴說。
「這真是禍從天降!」許氏將繡繃放回針線籮里,她被這消息鬧得心神不寧。
「這都是她命里該得的,瞧她都做過多少壞事,這叫老天有眼,天道輪迴,報應不爽。」方氏依舊低聲說著,見她似被嚇著了,又陪她坐著,講了些旁的話打岔,過了會兒方才離開。
「梅子,你三嬸突然沒了,說是鬼迷了心竅,還不知道是昨兒沒的還是今兒沒的,也沒個人來報信,這幾日天氣不好,你就別出門了,免得撞上邪祟。」做晚飯的時候,許氏特意讓杜梅幫著燒火,趁機對她說。
「娘,你別怕,咱行得正走得直坐得端,鬼魅魍魎近不了身,再說,雪下得這麼大,我就算想出門,也出不去呀。」杜梅寬慰道。
「二嫂!」母女倆正說話,就聽三金在外面叫門。
「三叔。」杜梅冒著大雪來開門,只見三金蓬著頭髮,一身落魄黑衣,神情恍惚地站在門外,雪下得這麼大,他也沒帶斗笠穿蓑衣,只任憑雪花飛落在他的頭髮上肩膀上。
「你三嬸今兒早上沒了!」三金木愣愣地開口說。
「我知道了,一會兒就過去。」杜梅低聲說道。
她雖不喜謝氏,可她頂著三嬸的身份,如今死者為大,她不得不作為親戚去祭奠一下。
杜梅沒告訴幾個小的,怕嚇著他們,她一個人踩著厚厚的雪,到村里雜貨鋪賣了兩紮黃表紙,送到三房院裡,杜傑從清河縣回來了,一身孝服跪在地上,給每個到訪的人磕頭還禮。
杜梅沒有下跪,也沒有行禮,只在外面站了會兒便回去了。
漫天的雪依舊下個不停,仿佛要掩蓋洗刷醜惡似的,如此一連下了三天,積雪擁門。
這三天越來越冷,火盆一整天都不能撤,仿佛又回到數九寒冬。
謝氏下葬那天,天突然放晴了,槓夫們踩著齊膝深的雪,將她的棺木抬到她家一塊空地上埋了,因著杜懷炳曾說過對謝氏的懲罰,一是在族譜上剔除她的名字,二是死後不得葬入祖墳。
隨著冰清玉潔的皚皚白雪變成泥濘骯髒的烏黑殘雪,謝氏從杜家溝徹底消失了,變成了田間的一個小土堆。鄉人到田間做活,走過那裡,都不願駐足停留看她一眼。
三房的日子依舊如水般的過著,杜傑在他母親出殯當晚就回到清河縣去了,三金每日到義學裡授課,他因著不想每天面對嘮嘮叨叨的母親,索性搬到廢稿家去住了。
魏氏每日守著幾間空蕩蕩的屋子,白天還好,夜裡十分難熬,她本就害怕杜世城,這會兒再加上謝氏,說到底,正因為魏氏對她不聞不問,才導致她亂跑,出了事,如此一來,她每晚都怕得沒法入睡,人老了,哪裡禁得住這樣熬,漸漸地消瘦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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