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杜世城的託付

  突然間禍從天降,杜家最得意的小兒子居然被戴了令人恥笑的綠帽子,老頭子更是被氣得急火攻心,命在旦夕,魏氏一時慌得沒了主張,扶著杜世城,連腳都抬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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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金到底是個男人,他心裡明白,現下十萬火急的是要保住他爹的命,他彎腰將杜世城背在身上,昏迷的杜世城枯瘦得仿佛秋日裡輕飄飄的一片落葉,大金心裡突然泛酸,不過大半年光景,二金沒了,老爹也不行了,想到這裡,他腳下不由得加快了回家的步伐。

  周氏上前挽住六神無主的魏氏,拖著她隨在大金身後,周氏在三房屋裡,冷眼見杜世城被氣得吐了血,一時間昏迷不醒,眼瞅著大限將至,她心裡盤算得很清楚,此時她得在公爹眼巴前站著,萬一到時分割家產,光憑大金一個傻子,明的暗的,都是要吃虧的。

  杜柱和杜樁被杜世城嘴角的血絲,襟前的血漬嚇得不輕,又見他面如金紙,氣若遊絲,心裡更是怕得要死,他們猶猶豫豫跟在後面磨蹭。

  「大伯,我先回家拿針!」杜梅怕嚇著三個小的,帶著她們飛跑地回家。

  院門外,錢茂達歇著鴨苗擔子,正隔著門和許氏說話。他這次學乖了,不敢貿貿然闖進去。

  「梅子……」錢茂達一句話還沒說完,就看見杜梅像風一樣回了家,直奔大屋。

  「這是怎麼了?」許氏訝然地看著三個小的。

  「不知道出了什麼事,好端端的三叔家的娃娃不見了,阿爺又突然吐了血。」三個小的哪裡懂什麼,一臉懵地說。

  「這可是了不得的事。」錢茂達一聽,頓覺不妙。

  幾人剛說兩三句話,杜梅就拿著銀針小包,急匆匆地跑了出來。

  「娘,石頭呢?」杜梅掃了眼院裡,沒看見人。

  「石頭去魚嘴口飲馬訓鴿子了,你找他?」許氏趕忙問。

  「桂子,你跑得快,立馬去河灘上,讓石頭去請鍾毓舅舅,十萬火急,一刻也不要耽誤!」杜梅只怕杜世城此次凶多吉少,請鍾毓來會更穩妥點。

  「茂達叔,實在對不住,鴨苗讓我兩個妹妹先收下。」說話間,杜梅已經跨出了院子。

  「你快去吧,噯,大白的鴨蛋,還孵不孵?」錢茂達只來得及問這一句。


  杜世城已經被安置在床上,人中幾乎要被魏氏掐破了,卻依舊沒有醒過來,大金一家束手無策地站在一邊。

  「梅子,這可怎麼辦?」魏氏見杜梅進來,立時帶著哭腔說。

  「我已經讓石頭去請鍾毓舅舅了,我先給他扎針試試。」杜梅在小包里拿出一根粗針,窗外透過的陽光照在針尖上,光芒一閃,饒是周氏膽大,見此,也害怕地閉了下眼睛。

  「咳咳咳。」手起針落,杜世城猛烈地咳嗽,鮮血順著他的嘴角直流,落在衣襟被褥上。

  「這是怎麼弄的,你阿爺這麼吐血,還有命嗎!」周氏見此,瞪著眼睛大叫。

  「剛才有血塊堵住了氣管,閉住了氣,阿爺才昏過去的,這會兒咳出來就醒了。」杜梅不慌不忙地收起銀針。

  果然,不一會兒,杜世城就止住了咳,面色也緩和了不少。

  「爹,你感覺怎樣啊?」周氏雖害怕,卻還是假惺惺湊上去詢問。

  杜世城無力說話,只搖搖頭,因煙膏的藥效還在,他感覺不到哪裡疼痛。

  「爹啊,我早就看出謝氏有問題,當時只是顧忌三金的顏面和名聲,這下丟人丟大了,連帶我們臉皮上也不好看!」周氏覷了眼杜世城的臉色,一臉厭惡地說。

  瞧著公爹黃蠟的臉色,周氏揣度他怕是熬不過這幾日,就要撒手歸西了, 趁著三房出了亂子的當口,她不遺餘力地落井下石,想要將來多分家產。

  杜世城心裡煩悶著,哪裡想聽周氏這樣的聒噪,他無力地揮揮手,意叫他們趕快離開。

  「爹啊,你都這樣了,我們怎麼能一走了之,會被人戳脊梁骨呢!」周氏極力擠出兩滴眼淚掛在臉上。

  「你這賤人,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你這是添堵,還是咒他!」魏氏心裡本已怕極了,聽了周氏的話,立時氣得撲上來撕打。

  「我說的是實話,現如今又何必自欺欺人!再說,到了這個節骨眼上,我們做兒子媳婦的不在跟前,這要是一下子被人治死了,家產什麼的,如何說得清!」周氏捉住魏氏抓撓的手,狠狠地甩開。

  「滾!」杜世城瞋目裂眥,他弓起身子,極盡全力大吼一聲。

  吼完,他大口喘著粗氣,無力地摔回床上,自個還沒死呢,媳婦就開始惦記分家產了,這叫他情何以堪!

  「你發什麼瘋,這會兒說這些幹什麼!」大金見杜世城發了怒,沒好氣地推搡周氏說。

  「我不過是醜話說在前頭,老二已經死了,老頭子一心只要這丫頭治,別到時候,錢都被別人哄了去,我們啥也沒落著,還得倒貼棺材錢!」周氏見臉皮已經撕破,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地說開了。

  「我給阿爺治病,不過是醫者良心,小輩孝心,從未收過分毫診費,倒是你們,之前人影子都沒見過,這會兒,阿爺尚在,倒要來搶奪家產!

  年初分家的時候,你們絲毫沒讓過我們孤兒寡母,現如今,我早已今非昔比,按說根本看不上阿爺的家產,若你們是個好的,我斷不會爭,但你說得實在可惡,到時候是我的,還是要給我的!」周氏一番指桑罵槐,杜梅當然知道她意有所指,她抬眼怒視著她,不卑不亢地沉聲說。

  「你這是什麼態度?你娘就是這樣教你跟長輩說話的?」周氏萬萬沒想到,自個搬了石頭砸了自個腳,心中懊惱不已,嘴上卻是半分不讓。

  「我娘不會教我對惡人善,朋友來了,有酒菜,豺狼來了,自當用屠刀!」杜梅冷哼一聲,輕蔑地說。

  「走走走,滾回家去,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敗家娘們,瞧你都胡說些什麼!」大金被義正詞嚴的杜梅說得莫名心虛,轉身責怪周氏。

  周氏原被杜梅說的氣悶,正要回罵,卻被自個男人一頓數落,還被強拉硬拽著走了,她氣得面色鐵青,半晌說不出話來。

  魏氏見杜世城緩了過來,心裡定了些,又惦記鍾毓要來,怕是要用熱水,忙到廚房忙活去了。

  昏暗的屋裡只剩杜梅陪著杜世城,兩人無言,隔了會兒,杜梅問:「阿爺,你要喝水嗎?」

  「梅子,阿爺對不住你。」杜世城突然老淚縱橫,低聲說道。

  「您只管仔細將養著,說這些陳年舊事作甚,我如今日子過得好,母親弟妹也好。」杜梅倒了一杯水,服侍他喝了。

  「我心裡有愧,對不住二金。」當真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當初二房一家日子難捱,雖不是他逼的,但他不管不問的態度,終究間接導致那些壞事的發生。

  「今時已非往日,我有能力,您好好的,我代爹孝敬你。」杜梅心中不是不怨,但如今杜世城行將就木,已然懺悔,她又何必糾結過往。她娘向來以德報怨,想來也是不願她滿心戾氣的。

  「梅子,我終將難逃一死,這家裡子孫七零八落的,他年你若有緣遇到杜栓和杜杏姐妹,你定要帶他們回來認祖歸宗,阿爺九泉之下也瞑目了。」杜世城將枯瘦冰涼的手指覆在杜梅柔軟的小手上,聲音低啞,仿佛交代後事。

  「這……」杜梅沒有想到杜世城居然把這樣的事情託付給她,心中輾轉不已。

  大房的杜栓和三房的杜杏對她都不懷善意,杜栓是與她結仇才逃走的,杜杏更是在上次玩偶唱賣會後幾乎殺了她,她若是再遇見這樣的兩個人,他們定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不想方設法害她就是萬幸,哪裡會乖乖跟她回杜家溝呢。

  至於杜棗,一個剛滿月的娃娃,驟然失了親娘的照顧,馬上又要到一年裡最冷的季節,跟著一個一無所有的男人,能不能活都是問題,又上哪裡去尋呢。

  再說,阿爺顯然沒見過杜棗,村里流言滿天飛,連三叔都心生懷疑了,他又怎麼這麼篤定杜棗是三叔的孩子?

  「杜棗是咱家的孩子,你三叔只是一時糊塗,以後會想明白的。」杜世城閉上眼睛虛弱地說。

  看著他陷入昏睡,杜梅終究沒有能知道杜世城為什麼如此肯定。杜梅是見過杜棗的,小娃娃相貌長得很像杜杏,單憑這點,應該算是杜家的孩子。

  鍾毓來的時候,杜世城的疼痛正逐漸加劇,腹中如同點著了一把大火,直燒得渾身滾燙,意識模糊,他漸漸陷入了長久的昏迷。

  「不是說過,不要拿事情激他的嗎!」鍾毓擰眉,杜世城嘔出那麼多血,如今就是大羅神仙降世,也回天乏術了。

  「都是三房那個妖精害的!」魏氏咬牙切齒,恨不能生啖其肉。

  「著手準備後事吧,若是好,不過再挨上三日,如是不好,……」鍾毓沒有說下去,只是搖搖頭。

  「怎麼這麼快!」魏氏日夜擔心的事終於要來了,她依然害怕地全身顫抖。

  「我會一直在這裡,儘量讓他少受些罪。」鍾毓垂下眼眸,他是醫者,不是菩薩,他能做的,也僅此而已。

  「阿爺會一直睡嗎?」杜梅雖跟鍾毓學醫,卻沒有見識過真正的死亡。

  「偶爾也會醒,但那是迴光返照,是來見親人最後一面的。」鍾毓摩挲杜梅強撐的單薄肩頭,安撫道。

  鍾毓知道杜世城對二房女孩兒不親近,但血濃於水,這種血脈相連是割不斷的,杜世城若死了,依杜梅的性子,難受是必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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