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城清晨的寧靜總是被餛飩攤蒼老悠長的吆喝聲打破,杜梅揉揉眼睛,晨光溫柔地照進來,屋裡一點點變的明亮。
夏婆子昨兒或許得了葉丹的命令,這日一早就將早飯做好了,完全沒給杜梅插手的機會。桃紅柳綠到她屋裡幫著撤了冰水,又續燃了一爐沉香。
杜梅只就著小米粥吃了塊酥餅,就回屋裡扒在案上畫衣裳的圖樣,輕輕勾勒,細細描摹,儘量將衣樣畫得逼真一點。
三張圖幾乎是一氣呵成,杜梅舉著看了看,又修改了幾次不甚滿意的細節。
「梅子,你要的細布和針線。」桃紅柳綠早與杜梅混熟,沒了拘謹,連稱呼都親切起來。
「我馬上就好。」杜梅正改一處要緊的地方,嘴上連連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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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瞧瞧……」桃紅柳綠頭挨頭擠到杜梅身邊。
「怎麼樣?」杜梅改好了,仰頭看她們。
「哇!這是九天神女穿的仙衣吧。」桃紅拿起一副圖,驚嘆道。
「我的媽呀,我要能穿一回這衣服,睡著了都會笑醒!」柳綠左看右看,羨慕不已。
「你們呀,別光看著好看,當真叫你們穿著一天,保管個個受不了。」杜梅想起她娘給她做的那件廣袖襦裙,穿著真的很累人。
「這衣服什麼時候做?」桃紅矮身問道。落梅軒請了幾位心靈手巧的繡娘,針黹女紅都是極好的。
「總要等文瀾姐看過才行,那些衣料可不是尋常物件,不容易得的。」杜梅低頭拿著剪刀在那塊細棉布上比劃。
「這麼丁點的布,你要做什麼?」柳綠疑惑地問。
「等我做好了,你自然知道。」杜梅笑了笑,故意賣個關子。
「這女人怎麼現在還不來?」輕舞艷名在外,想一睹芳容的桃紅柳綠等得有點不耐煩。
「那種地方夜夜笙歌,起居安歇自不能和我們比,總要遲些。」杜梅嘴上說著,手上的剪刀咔嚓咔嚓不停。
「好似來了!」 一直站在窗邊的桃紅瞥見樓下來了一輛馬車,一個丫頭模樣的女孩扶出一個衣著華美的姑娘。
「我們去迎迎。」杜梅丟下剪刀,理了下衣裳說。
杜梅三人只下到二樓就見著由葉丹陪著上樓來的輕舞,葉丹正和她輕聲說著什麼,見杜梅下來,就將輕舞交給她,轉身趕著出門辦事去了。
桃紅柳綠引著小檀將帶來的一應物品,放在臨時的房間裡,為了方便她們講話,輕舞的房間就在杜梅隔壁。
「我已將衣樣畫出來了,你看看,可還合意?」杜梅給輕舞沏了一杯明前龍井,將畫稿遞給她看。
「這麼快?我瞧瞧。」輕舞驚喜地接過。
「好漂亮!」輕舞挨個看了一遍,讚嘆道。
「這件蝴蝶牡丹要做成廣袖長裙,講究的是端莊典雅,大家風範。而這件香雲紗我想給你做一個箭袖收腰的,與文人墨客喝酒唱和本就是豪放之舉,衣著簡潔利索,才更顯才情卓越。
至於這件舞衣,我想給你做成兩件式的,裡面是黑色的素緞短裙,素緞向來挺括,不易揉皺,外面再罩軟煙羅廣袖曳地裙,如此,跳起舞來必定婀娜多姿,嫵媚動人。」杜梅指著圖樣一一介紹說。
「短裙?」輕舞有點不解地問了一聲。
「嗯……就是短一點的裙子。」杜梅這件舞衣的設計,完全得益於她在夢裡看見的衣服款式。這會兒輕舞問,她不好直說,只含混過去。
「我好期待這件舞衣。」輕舞摸了下畫樣。
「你若覺得好,我就讓下面的繡娘開始縫製了。蘇繡那件直接裁製就好,香雲紗還需在衣襟和袖口上用金線繡些雲紋點綴,不然太過素淨了。」杜梅想了想說。
「那這件舞衣呢?」輕舞抬起水眸問道。
「這件我親自動手做,軟煙羅上還需繡上桃花。」杜梅胸有成竹地說。她怕跟繡娘講不清,到時浪費時間不說,若做壞了衣料,再要同樣的,恐怕難找。
「那簡直太好了!」輕舞欣喜地笑。
如此說定了。杜梅將尺寸交個桃紅柳綠,輕舞又打發小檀捧了衣料,三人同到樓下找繡娘去了。
「文瀾姐,我想給你做件內衣,讓你顯得豐滿些。」屋裡只剩她們兩人,杜梅關了門,拉上了窗幔。
「穿衣還能豐滿?」輕舞疑惑地問。
「咳咳,對的。」杜梅臉有點紅。
「那你做吧。」輕舞不是很明白,但她莫名信任杜梅。
「咳咳咳,那什麼,我要量一下。」杜梅臉更紅了。
「上次不是量過了嗎?」輕舞看著杜梅滿面飛紅,更加不解了。
「我需要量這裡,穿褻衣量。」杜梅無法明說,只得指指自己的胸。
「早說嘛,看把你自己羞的。」輕舞咯咯地笑,當真是再笑傾人國。
輕舞轉身開始寬衣解帶,倒把杜梅羞得不敢看。
「來量吧。」輕舞背身而立。
「你這背上……」杜梅驚呼,她看見輕舞裸露的背身縱橫著深淺不一的疤痕。
「都是過去的事了,無妨。」輕舞並沒有回頭,只淡淡地說。
杜梅萬般心疼,顫著手給她量了尺寸。她的淚湧上來,濕潤了眼眶。眼前的女人表面光鮮,背地裡不知吃了多少苦,挨了多少打。
「好了。」杜梅幫著輕舞將衣裳穿了起來。
「嚇著你了吧,在春香館,這是家常便飯。」輕舞看杜梅眼睛紅紅的,寬慰道。
「你太苦了。」杜梅忍住眼淚,按照尺寸修改內衣。
「我以前也是好人家是女兒,父母的掌上明珠。我祖籍是青州的,家裡開著一家大酒樓。爹娘只我一個女兒,請了先生教授學業,實指望我將來能接管家業。也曾早早訂了親,我雖沒見過那位,但聽爹娘說還不錯。」輕舞眯著眼看向窗外,思緒飛遠了。
「那後來呢。」杜梅見她不再說下去,轉身問道。
「後來,某天酒樓里來了一夥吃飯的武夫,見我美貌,就強行向我爹提親,我爹不肯,他們就……就……」輕舞顫抖不已,眼中滾下大顆的淚珠。
「別怕,別怕,咱不說了。」杜梅站起來將輕舞抱在懷裡。
「父親慘死,母親自縊,酒樓被霸占了,我身無分文,只得賣身安葬爹娘!」輕舞伏在杜梅懷裡,嚶嚶地哭訴。
「葉掌柜好像也是青州的,你們大概是同鄉。」杜梅不知道怎麼安撫她,忙岔開話題。
「他又是為何流落至此?」聞言,輕舞抹了抹眼淚問。
「大概也是家中變故吧。」葉青每日嘻嘻哈哈的,杜梅沒問過,只能猜測道。
「我與他倒成了同是天涯淪落人,適才一時情難自禁,讓你見笑了。」輕舞吸了口氣說。
「說哪裡話,你心裡這般苦,說說也是好事,不然容易憋出毛病。」杜梅擰了熱帕子遞給她。
「我給你彈彈琴吧,也好幫我選首曲子。」輕舞淨了面說道。
「我全不懂這些,恐怕讓你對牛彈琴了。」杜梅窘道。
「你這麼有靈氣,正是要你這種全沒聽過的,才能選出好曲子呢。」輕舞聽了她的話,破涕為笑。
須臾,輕舞就自隔壁抱來了她的古琴,杜梅不懂這些,只見琴身通體紅艷油潤,上有兩處銘文「九霄環佩」「太古遺音」。
輕舞將琴放在案上,纖長的手指撥動琴弦,一聲龍吟隨之破雲而出,又似美人輕移蓮步環佩叮噹。
杜梅聽過楚霖的蕭聲,清脆悠揚,餘韻悠長。而這古琴聲與之不同,時而撕錦裂帛,時而萬馬奔騰,一會兒叮咚潺潺,一會兒輕靈幽怨。在琴聲里聽見梅花傲雪,看見月照山河。
「《十面埋伏》《梅花三弄》《流水》,你覺得哪首好?」輕舞一口氣彈了三首曲子,她偏頭問杜梅。
「我不太懂,只說說聽感吧。第一曲鏗鏘有力,戰馬嘶鳴,第二曲梅骨錚錚,凌霜傲雪,第三曲崖掛飛瀑,大氣磅礴。我覺得第三曲更適合花魁大賽時表演。」杜梅想了想,儘量準確的表達感受。
「梅子,你不彈琴可惜了!」輕舞瞪大了眼睛,驚喜地看著杜梅。
「我不過說說而已,離彈奏還遠著呢。」杜梅笑,將縫好的內衣抻了抻。
「是不是好了?」輕舞看著杜梅手中內衣的雛形問。
「你再試一下吧,貼身穿,要非常合身才行。」杜梅將內衣遞給她。
輕舞背過身除去衣物,可她怎麼也穿不好,有點著急地說:「梅子,這個怎麼弄?」
杜梅只得走上前來幫她整理,觸到她的肌膚,不禁又紅了臉。
「好像還有點松,我再收一點。」杜梅垂下眼眸,拉拉衣邊道。
「穿這個果然舒服。」輕舞旋了下身形,兩隻白兔呼之欲出。
「過了晌午,一定讓你滿意。」杜梅被她逗笑了。
杜梅將內衣又改了一回,記下了新尺寸。繡花針穿上絲線,杜梅開始繡了大朵的牡丹,輕舞在旁邊看著她,屏氣凝神,仿佛一眨眼,就錯過了針線的描摹。
趁著吃晌午飯的空檔,杜梅向繡娘要了些棉花,桃紅柳綠知道她們忙,並不來打擾,只將茶水點心備好。
及到下午,杜梅給內衣蓄了些棉花,又讓輕舞試了一回。套上外裳,果然豐滿挺拔,更顯輕舞寸腰盈握,嬌美動人。她開心極了,即興跳了一段舞蹈。
「如何?」杜梅低聲問。
「好極了,有了這件內衣,我一定能贏!」輕舞信心滿滿地說。
「怡紅院的媚娘很了不得嗎?」杜梅好奇地問。輕舞已美不可言,那媚娘又會是怎樣的尤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