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煞風景

  「鳳仙姐,宋公子,你們來了,快請坐。」杜梅從廚房出來,迎了上去。

  「我們也不知道你需要啥,折現最實惠。」宋少淮將一個金絲銀線繡的荷包遞給鳳仙,讓她轉交給杜梅。

  杜梅接過手,輕飄飄的,估計裡面是張銀票。二愣子沒見過銀票,見杜梅將荷包一折癟癟的收了起來。心裡不禁暗自嘀咕,都說為富不仁,果然不假,看那荷包里,怕是連一吊錢都沒有。如此想著,對眼前的美人也頓時失去了好感。

  鳳仙挽著宋少淮,很新奇地四下看屋子,正好遇見從屋裡出來的鐘毓。鳳仙如同見了送子菩薩,兩眼放光,一把逮著他,絮絮地說著病症。鍾毓知她幫了杜梅不少忙,今日剛好有閒,遂細細地給她診脈。

  宋少淮見此,難得收起京城紈絝老大的德行,對鍾毓恭敬有加。鍾毓在給鳳仙看診,他就盯著他的長衫看。宋少淮是誰?吃喝玩樂的行家裡手,這件衣裳的花式實在新鮮,他撓撓腦門,當真是在巡京營待久了,京中哪家繡坊出了新衣,他居然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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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甚大礙,堅持服藥艾灸,調理飲食,他日必能痊癒。」鍾毓面色如水,並沒有因為被宋少淮盯著看,而又半分情緒波動。

  鳳仙聽了鍾毓的話,喜形於色,再三致謝。鍾毓只是禮貌地欠欠身,側身離開了。

  院門前突然熱鬧起來,一輛馬車停在院外,有兩個穿著短打戴著草帽的夥計模樣的人,從車裡拿出一個狹長的木盒。

  接著,葉丹先下了車,他轉身將石大娘攙扶出來,葉青則是從前面車把式位上下來的。

  杜梅早聽到動靜,忙出來迎接,當她看見兩個夥計的臉的時候,一下子愣住了。

  原來來的,哪是什麼夥計,分明是換了裝扮的牛二和黑蛟龍!

  「你……你們……」杜梅指著他們,一時不知說什麼好。

  牛二和黑蛟龍自是知道杜梅會為此生氣,但他們還是來了,不然,心裡實在過意不去。

  「他們坐我的馬車來的,沒旁人看見。」葉丹上來解圍。

  「梅子姐,你上次說的事,有眉目了。」葉青是多機靈的人,他忙把杜梅拉到旁邊,岔開了話題。

  杜梅無奈地看著牛二和黑蛟龍飛跑到新房去了,既然已經來了,她總不好攆他們走。

  被邀請的人陸陸續續到了,廢稿來了,錢茂祿和江氏來了,族長杜懷炳和尹氏來了,杜鍾父子巡視完田裡的莊稼也趕來了。

  杜懷炳自是認得宋少淮,與他客套寒暄了幾句,尹氏則陪著鳳仙說話,其他人也三五成群各自說話。

  宋少淮認得葉丹和葉青,知道他們是楚霖的人,卻彼此非常有默契地假裝不認識。杜櫻切了香瓜和西瓜,送給他們去去暑熱。

  廢稿見時辰差不多,就安排搬家。杜梅家裡本沒有多少東西,許氏早早打好了包袱,幾個男人來回拿了幾趟。新廚房裡,點火燒了兩鍋水,就算是暖灶開火了。

  這時葉丹和葉青打開了那個帶來的盒子,裡面居然是一軸適合掛在堂屋的大幅山水畫。杜家鎖找來梯子,選好了位置,將畫掛了上去。

  眾人都來圍觀,只見畫中,遠處山巒迭嶂,山腳下,阡陌縱橫,田中綠意盎然,近處一彎清水環繞村莊,柳枝桃花正艷,水中鴨群嬉戲,領頭的居然是只白色的!

  「這畫的是杜家溝!」二愣子一下子興奮地叫起來。

  「哎呀,還真是,瞧這鴨子,分明是梅子家的大白。」杜樹兩眼晶亮,笑眯眯地說。

  「這是……」杜梅抬眼問葉青。

  「這……這當然是我哥畫的,我家裡原是做字畫生意的。」葉青眼珠子轉了轉說。

  「謝謝葉掌柜,我非常喜歡這幅畫。」杜梅由衷地說。

  「哪裡,哪裡,喜歡就好。」葉丹漲紅了臉,他這次是貪了天功了。

  宋少淮見葉丹神色不對,他湊近了畫細看,嘴角越咧越大。這絹紙,宮墨分明只有老三才有,尋常商賈人家,有錢也買不到。何況整幅畫大氣磅礴,卻又細膩溫婉,非胸有大格局者不能為。

  杜梅轉身,見人來得差不多了,唯獨她阿爺和阿奶還沒來,不過是左右隔壁,怎麼這麼難來,杜梅蹙眉。

  「梅子,吉時到了,差不多該放炮仗了。」廢稿走到她身邊提醒。

  「好吧,先放三五個二踢腳催催。」杜梅忍下心裡的不快。

  來的人都送了二踢腳和掛炮,堆了一屋子,杜鍾和杜家鎖每人放了三個,算是催請。鄉人過日子,多以看日頭為準,這難免有些偏差,所以主家辦酒席時,要放催請炮仗,意在告訴客人,時間差不多了,該來坐席了。

  果不其然,過了一會兒,杜世城和魏氏空著手,姍姍然進了院子。

  這時,除了鍾毓、葉丹、廢稿和宋少淮,其他男人都在院子外放二踢腳,一時間,噼啪聲震天響,紅紙屑鋪滿了院子前的空地。

  屋裡桌上已經開始陸陸續續上菜,杜梅忙得不可開交,杜家鎖和杜鍾幫忙安排來客座位,男客坐了東邊的桌子,年長的女客坐在西邊的桌子。

  年輕的,不拘男女都坐在廚房裡,老櫈頭和春芽有了婚約,按說婚前是該避嫌不見面的,但今日湊巧了,兩人都到杜梅家做客,所以只得一個坐在堂屋,一個坐在廚房裡。

  男桌上,已經將燒酒斟滿,鍾毓和葉丹不勝酒力,只象徵性地倒了一杯,牛二和黑蛟龍傷勢初愈,杜世城咳疾未好,杜桃便給他們三人各泡了杯茶。

  女桌上,倒的是水酒,也就是兌了水的米酒。鳳仙頗有些酒量,聞著酒香,不禁倒了一杯。其他人也都跟著倒了,應應景。

  杜櫻和杜桃負責上菜,一會兒工夫,桌上已經擺滿了美味佳肴,紅燒雞、酸湯魚、麻辣野兔、梅乾菜扣肉、干切牛肉、四喜丸子、雙椒溜豬肝、蒜泥黃瓜、清炒空心菜、蒸茄子、肉片豆角,干椒南瓜絲,冬瓜大骨湯。

  端起酒杯,推杯換盞,瞬時拉近了距離。按說鄉下不過是雜糧釀的酒,滋味自然沒法和中書令府內的美酒相提並論,但宋少淮偏偏喜歡這種純淨的不摻假的粗獷味道。他嫌酒盞喝得不過癮,竟然要用碗來喝。

  杜梅勸了一回,見他執拗地不聽,只得依他,拿了粗瓷大碗給他。

  魏氏自打分家後,杜世城病了許久。他的胃口跟著變差了,魏氏平日不敢做什麼重口味的菜。今日看著滿桌的菜,心裡很不是滋味。

  魏氏嘴上不停地吃,心裡打著小九九:「二房這些丫頭片子,不知得了什麼寶,居然這麼快造起了這麼大的院子和屋子。想當年她和當家的,帶著三個兒子勒緊褲腰帶,省吃儉用很多年才造了房子,院子還是隔了一年才砌的。」

  魏氏思及此處,不禁想起了大金,周氏為了幾塊磚,被族長在祠堂動用族規打了一頓,而她的長房長孫杜栓,則跑得連影子都找不到了。

  再看她最偏心的三房,因著三金醉心讀書,謝氏不知吵鬧過多少次,最後連杜杏都離家出走了。

  想到這,魏氏不禁眼淚汪汪哭了起來:「我可憐的孫兒啊,人家有屋住,有飯吃,乖乖,你在哪裡啊!」

  一桌人正吃得高興,鳳仙喜歡水酒的甜香味,不知不覺中多飲了幾杯。突然聽得她大放悲詞,心裡一緊,瓷酒盞脫手,掉在地上碎了。

  「啊。」喝了酒,她身體發熱,突然發生的變故,令她霎時出了一身汗。

  「怎麼了?」杜梅聞聲,從廚房裡出來。

  「世城家的,你這是做什麼?」尹氏面色難看地拉了拉魏氏。

  堅持讓杜梅請魏氏的,是尹氏。這要在這大喜的日子觸了霉頭,自己真是難堪了。

  「阿奶,你這是做什麼嗎?」杜梅柳眉倒豎,她好心請她來吃飯,這會兒在這不合時宜地哭,是想找她的晦氣呢。

  「要你管,我吃的是我兒子的,我想笑就笑,想哭就哭。」魏氏梗著脖子說,她想明白了,肯定是他兒子留下了錢財,要不然,光憑几個丫頭能掙出五間大屋來?

  「你!」杜梅看著堂屋裡,原本熱熱鬧鬧吃喝的兩桌人都停了下來,她只得咬牙忍下來。

  可是有人不能忍:「我的兒啊,你這一窩敗家的,把你留下的錢都禍禍了,等明兒,她們一個個嫁出去了,誰管你的遺腹子哦!」

  魏氏越哭越覺自己有理,索性扯開了嗓門嚎哭。

  「你這婆子,真是無理的很!」牛二本想安分吃完了就回家,不料被攪了興致。

  「你一個下人,還想管我的事!」魏氏抬眼一看牛二穿著短打,一臉鄙夷地說。

  「杜家阿婆,今兒是梅子高興的日子,你是她阿奶,不說替她高興,還這樣哭泣,實在太煞風景!」葉丹冷聲說道。

  「她們將來都是要嫁人的,白糟蹋了我兒子的錢!」魏氏理直氣壯地說。

  「娘,二金掙的錢都交給你了,我繡花攢下的,也花在他身上。現下,這家裡的一切都是梅子一點點掙出來的,難道你寧願看我們娘幾個擠在一個屋裡過苦日子,也見不得我們好過?」許氏平時不言不語,從來沒頂撞過她。如今她為了女兒,生平第一次說了重話。

  「翻了天了,你這是教訓我?」魏氏揚手就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