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付之一炬

  子時將至,京城的長街空曠而死寂。

  巡夜的更夫有氣無力地敲著梆子,聲音在清冷的空氣中傳不了多遠,便被濃稠的夜色吞沒。

  蘇知恩策馬疾馳,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的「噠噠」聲是這片死寂中唯一清晰的聲響。

  他心中焦急如焚。

  殿下將那封信交給了他,叮囑他務必親手交給先生。

  而先生此刻,應早已出城,在瞿陽山大營中。

  蘇知恩越想越急,手中馬鞭揮得更急。

  就在他即將路過九皇子府時,眼角的餘光忽然瞥見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道身影正搖著羽扇,不緊不慢地踏入皇子府的大門。

  正是諸葛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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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知恩心中一喜,猛地勒住韁繩,雪夜獅發出一聲長嘶,人立而起。

  他利落地翻身下馬,三步並作兩步追了上去。

  「先生!」

  諸葛凡聞聲回頭,看到一臉急色的蘇知恩,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笑意。

  蘇知恩快步上前,壓低了聲音,語氣中滿是擔憂與不解。

  「先生,你怎麼沒出城?」

  「倘若後續聖上因為夜畫樓的事情追查下來……」

  諸葛凡抬手,打斷了他的話。

  他腦海中閃過一道倩影,那雙在月下清亮如水的眸子,讓他心中微起波瀾。

  「出了點意外,沒什麼大事。」

  他輕描淡寫地帶過,隨即看向蘇知恩。

  「你這般行色匆匆,可是殿下有什麼要交代的?」

  蘇知恩這才想起正事,連忙從懷中掏出那封還帶著一絲血腥氣的信件,雙手遞了過去。

  「殿下說,先生看過就懂了。」

  諸葛凡接過信,展開。

  昏黃的燈籠光線下,他目光如電,飛快地掃過信上的內容。

  寥寥數語,他卻已洞悉所有。

  大皇子蘇承瑞的臨終託付。

  幕僚上官白秀。

  他默默將信紙折好,收入袖中,神色平靜無波。

  「我知道了。」

  他點了點頭,轉身便要向府外走去。

  「我去一趟大皇子府。」

  蘇知恩大驚,連忙伸手攔住他。

  「先生,現在恐怕去不得了!」

  「宮中出了那麼大的事,大皇子府如今定然已被鐵甲衛層層看護,如同龍潭虎穴,先生要如何進去?」

  諸葛凡搖了搖頭,臉上依舊是那副風輕雲淡的模樣。

  「無妨。」

  他聲音平穩,條理清晰地分析道:「聖上昏厥,來不及下達處置的明確旨意。」

  「鐵甲衛此刻,只是暫將府邸守住,防止有人出入。」

  「他們無權,也無膽處置裡面的人。」

  「我只需偷偷進去即可。」

  他看了一眼蘇知恩不放心的神情,補充道:「況且,殿下的暗衛還跟著我,無需擔心。」

  蘇知恩仍不放心,張口便要說「我與先生同去」。

  諸葛凡卻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擺了擺手。

  「花羽會跟著我。」

  話音剛落,一道身影才從府門旁的陰影里悄悄探出身形,對著蘇知恩擠了擠眼睛,正是花羽。

  諸葛凡轉過身,一把拎住花羽的耳朵,像是拎著一隻不聽話的貓。

  「走了。」

  「哎喲!凡哥!輕點!輕點!」

  花羽齜牙咧嘴地叫喚著,被諸葛凡拖著消失在夜色中。

  蘇知恩站在原地,看著二人遠去的背影,最終只能無奈地搖了搖頭,牽馬回府。

  夜色更深。

  大皇子府外,果然如諸葛凡所料,氣氛肅殺。

  一隊隊身披鐵甲的鐵甲衛,手持長戈,面無表情地封鎖了所有出口。

  諸葛凡與花羽隱在街角的一處黑暗中。

  花羽眯著眼打量著那森嚴的防衛,撇了撇嘴。

  「人有點多。」

  諸葛凡「嗯」了一聲,吩咐道:「你去看看,有沒有其他入口。」

  花羽應了一聲,身形一晃,如狸貓般悄無聲息地竄上屋頂,幾個起落便消失不見。

  他動作雖輕,但屋頂的瓦片終究還是發出了一聲極輕微的摩擦聲。

  「什麼動靜?」

  門口的一名鐵甲衛都頭耳朵一動,厲聲喝道。

  所有衛兵瞬間抬頭,目光如刀,掃向聲音來源處,卻只看到黑沉沉的屋檐。

  那都頭皺了皺眉,對身邊的同伴道:「你去看看。」

  一名衛兵領命,身手矯健地攀上房頂。

  他四下查看了一番,除了幾片被風吹落的枯葉,並無任何異樣。

  他爬了下來,回報說:「頭兒,應該是野貓,沒什麼異常。」

  都頭這才放下心來,揮了揮手。

  「都打起精神來!裡面還有一隊兄弟守著,出不了岔子。」

  「是!」

  眾衛兵齊聲應道,繼續如雕塑般守著門口。

  過了一會兒,花羽的身影如鬼魅般回到諸葛凡身邊。

  「有個小門可以進去,沒人看著。」

  他頓了頓,補充道:「但裡面還有十名鐵甲衛在巡視。」

  諸葛凡點了點頭,對著身後的陰影處,輕輕揮了揮手。

  十道黑色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周圍的屋頂上,與夜色融為一體。

  花羽對此並不意外。

  諸葛凡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

  「不可殺人,打暈即可。」

  十名暗衛微微頷首,身形一閃,便消失不見。

  片刻之後,蘇十的身影重新出現。

  「先生,都處理好了。」

  諸葛凡再次點頭,跟著花羽,從小門悄然潛入。

  一進院子,便看到那十名負責巡視的鐵甲衛,已經東倒西歪地暈倒在各處。

  諸葛凡對蘇十吩咐道:「看好他們,別讓他們醒了。」

  蘇十領命,再次隱入黑暗。

  諸葛凡整理了一下衣袍,信步向著府內燈火最亮的書房走去。

  他剛一踏入書房,一股沉靜的檀香便撲面而來。

  只見一個身穿月白長袍的男子,正背對著門口,獨自一人坐在棋盤前,手中捏著一枚白子,凝神對弈。

  他似乎早已聽到了腳步聲,卻沒有回頭,只以為是敵人尋上門來。

  他聲音清冷,帶著一絲自嘲。

  「三皇子就這般忍耐不住麼?」

  「這就派人來斬草除根了?」

  見來人沒有說話,上官白秀終於察覺到不對,緩緩轉過頭。

  當他看清來人並非手持兵刃的殺手,而是一個氣質儒雅的文士時,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你是?」

  諸葛凡沒有回答,只是平靜地走到他對面坐下。

  他從袖中掏出那封信,輕輕放在棋盤上。

  然後,他便旁若無人地提起茶壺,為自己斟了一杯茶,自顧自地品了起來。

  上官白秀的目光落在信封上,他認得那上面的字跡。

  他拿起信,迅速看完,臉上露出一抹無奈而苦澀的笑容。

  「他總是這樣喜歡安排別人。」

  他將信紙放下,看向諸葛凡,眼神卻恢復了平靜。

  「不過,我不想走。」

  諸葛凡似乎對這個答案毫不意外,他放下茶杯,又「嗯」了一聲。

  「理由。」

  上官白秀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股看淡生死的灑脫。

  「不想走,就是不想走,哪有什麼理由。」

  諸葛凡點了點頭,竟真的不再勸說。

  「也罷。」

  「反正是大皇子的遺願,你走與不走,與我無關。」

  「既然信已送到,我便算是仁至義盡。」

  他站起身,作勢便要離開。

  當他走到門口時,腳步卻又停了下來。

  他沒有回頭,聲音悠然傳來。

  「對了,我猜一下你不想走的原因。」

  「是想……救大皇子妃吧。」

  上官白秀端坐的身影,猛地一僵。

  只聽諸葛凡的笑聲從門外傳來,那笑聲帶著洞悉一切的瞭然。

  「假死?」

  「然後呢?」

  「你怎麼出城?你如何安排大皇子妃?」

  「你無依無靠,如何能將一個皇子妃,平安保下?」

  諸葛凡的聲音一句比一句更重,如同重錘,狠狠砸在上官白秀的心防之上。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銳利如鷹。

  「話已至此,三息過後,我便離開。」

  「走或不走,看你自己。」

  上官白秀聽著諸葛凡的話,那份故作的灑脫終於土崩瓦解,臉上只剩下無盡的苦澀與掙扎。

  他知道,對方說的每一個字,都戳中了他的死穴。

  「一。」

  諸葛凡的聲音響起,不帶一絲感情。

  上官白秀猛地抬頭,眼中閃過決斷。

  「我同意走!」

  他幾乎是吼出了這句話。

  「但九皇子必須答應,將大皇子妃安全送出城,並給她一筆足夠她餘生無憂的錢財!」

  諸葛凡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可以。」

  「不過,那要看你,值不值這個價了。」

  「說說你的計劃。」

  上官白秀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假死的屍體我已經找好。」

  「一會,我會將整個大皇子府,付之一炬。」

  「到時候,大火會將一切痕跡燒毀,他們即便找到屍體,也辨別不出真偽。」

  「起火原因,我會偽裝成因殿下之死,悲痛欲絕,自焚而亡。」

  諸葛凡平靜地點了點頭。

  「可以。」

  他目光一轉,忽然又問了一個看似毫不相關的問題。

  「我很好奇,你為何要費盡心機救大皇子妃?」

  「就因為大皇子救過你?」

  「據我所知,大皇子對他這位並無助力的皇子妃,恐怕並無多少情分吧?」

  上官白秀臉色平靜,避開了他的目光。

  「此事與你無關。」

  諸葛凡看著他閃躲的神情,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他緩緩踱步上前,附在上官白秀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輕吐出幾個字。

  「大皇子妃有身孕了?」

  上官白秀如遭雷擊,猛然回頭,眼中滿是駭然與難以置信。

  他怎麼會知道!

  這件事,除了他自己和大皇子,絕無第三人知曉!

  諸葛凡看著他震驚的模樣,只是笑著點了點頭。

  「我在小門等你。」

  「快些做完。」

  說罷,他轉身,再次消失在夜色之中。

  上官白秀將大皇子妃從內屋中帶了出來。

  大皇子妃神情憔悴,眼中空洞,仿佛一具沒有靈魂的木偶。

  她看著眼前這個為了救自己而奔走的男人,悽然一笑。

  「你又何必費盡心機救我。」

  「從始至終,他都未曾在意過我。」


  「這也算是,他最後幫我的一件事了。」

  「況且,我身為殿下的幕僚,豈能不盡心護他家人周全?」

  大皇子妃聞言,不再說話,只是笑了笑,任由他帶著自己向外走去。

  小門處,諸葛凡早已等候。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花羽。

  「你,陪他將火油倒好,然後帶他離開。」

  「我先帶皇子妃走。」

  花羽點了點頭,雖然不耐煩,但還是跟著上官白秀重新潛入府中。

  上官白秀最後一次走回書房。

  他看著屋內熟悉的陳設,看著棋盤上那盤未下完的殘局,臉上露出一抹複雜的笑容。

  他對著空無一人的主位,深深地鞠了一躬。

  良久,未起。

  花羽將最後一桶火油倒在書房的樑柱上,走進來便看到這副場景,不耐煩地皺了皺眉。

  「你能不能快點!」

  他低聲催促道:「再磨嘰一會兒,外面那些人醒了,我可不管你!」

  上官白秀緩緩直起身。

  他最後看了一眼這間他待了數年的書房,然後,伸手碰倒了桌上的燭台。

  火苗瞬間竄起,舔舐著浸滿火油的書卷與木樑。

  「走!」

  花羽一把拉住他,兩人身形如電,從小門飛速離開。

  就在他們離開後不久。

  「什麼味道?」

  府外,一名鐵甲衛警惕地皺了皺鼻子。

  另一名衛兵轉頭看去,只見府內深處,一道火光沖天而起,瞬間染紅了半邊夜空!

  「走水了!快滅火!」

  悽厲的喊聲劃破夜空。

  所有在外圍的護衛瞬間炸開了鍋,紛紛提著水桶沖向大門。

  都頭沖入院中,看到那些橫七豎八暈倒在地的同伴,急得大吼。

  「把他們拍醒!快!滅火!進去救人!」

  「裡面還有皇子妃!她要是死了,我們都得掉腦袋!」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在火油的助燃下,火勢以一種恐怖的速度蔓延開來。

  不過片刻之後。

  那座在樊梁城中屹立數年,曾象徵著無上權勢與榮耀的大皇子府,便徹底化作了一片吞噬一切的火海。

  再無往日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