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四,辰時三刻。
膠州州署正堂的門窗大敞,日光從東面窗欞斜照進來,在青磚地面鋪了一道亮堂堂的光帶。
蘇承錦坐在正位,手邊擱著一盞茶,茶蓋揭著。
諸葛凡坐在左側,摺扇擱在桌上,手指搭在扇骨上沒動。
上官白秀坐在右側,面前攤著一份空白的紙,硃筆擱在硯台邊上。韓風站在桌案旁,雙手垂在身側。
周凡立在堂中靠後的位置,脊背挺的筆直。
他身旁,兩把椅子剛剛坐下了人。
謝予懷坐在左邊椅子上,滿頭銀髮用青玉簪束的一絲不苟,青色闊袖儒袍領口那圈雲紋繡工在日光下清晰可辨,右手搭在膝上,左手輕輕捋著胸前的長須,目光平淡的掃過堂中諸人。
蔣應德坐在右邊,深青儒袍漿洗的平整,竹簪插在灰白的發間,身形清瘦,顴骨略高,下巴那縷修剪整齊的短須紋絲不動,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看著蘇承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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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承錦的目光從二人身上掃過,朝周凡點了點頭。
「辛苦了,坐吧。」
周凡應了一聲,退到末位坐下。
蘇承錦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手掌在桌面上輕拍了一下。
「人齊了,開始。」
他沒有寒暄,沒有客套,開口就是正題。
「今日議的是關北第一次考功的章程。」
他的目光從堂中六人身上逐一掃過,語速不快,但字字清楚。
「我先把話說在前頭。」
蘇承錦站起身,走到桌案前方,背對著牆上的輿圖,面朝眾人。
「此次考功,不是為了選幾個能寫錦繡文章的才子。」
他豎起一根手指。
「關北要的,是能修渠的人,能算帳的人,能治民的人,能斷案的人。」
手指在空中點了點。
「一句話,關北要的是幹活的人,不是吟詩的人。」
堂中安靜了一息。
蘇承錦掃了一圈,將目光停在謝予懷身上。
「謝老,您先說。」
謝予懷沒有立刻開口,捋了一下胸前的長須,動作很慢。
「王爺方才說,要選幹活的人。」
他的聲音不高,語速平緩,帶著一股子不急不躁的底氣。
「老夫並無異議。」
他頓了頓。
「但老夫有一言,不得不說。」
蘇承錦點了點頭。
「謝老請講。」
謝予懷的目光從蘇承錦身上移開,掃過堂中諸人,最後看著面前的地磚。
「選人,先選德。」
「無論選何種人才,經義策論是根基。」
他抬起頭,目光重新回到蘇承錦面上。
「經義非空談,是為官者德行的本,一個人讀了什麼書,信了什麼道理,決定了他做官之後會做什麼事。」
他的手指在膝上輕輕敲了一下。
「才幹越高,若無德行約束,為禍越大。」
謝予懷的語氣平了下來。
「老夫以為,考功仍需以四書五經為重中之重。」
話落,堂中又靜了。
韓風的嘴唇動了一下,沒忍住,往前邁了半步。
「謝老此言,韓某不敢苟同。」
謝予懷的目光轉過來,落在韓風身上,眉頭一挑。
韓風將手冊攤開,手指點在上面的一行字上。
「城東新渠,從膠州東門外引水入城,全長三里七分,溝深四尺,寬六尺,需精通算學與水利的人主持。」
他抬起頭,看著謝予懷。
「謝老,您告訴我,四書五經里哪一篇教人算溝渠的坡度?哪一章教人量水流的速率?」
謝予懷的眉頭皺了起來。
韓風沒等他回答,翻了一頁。
「前日,一名南遷來的讀書人自薦管理倉儲。」
他的手指在冊子上敲了兩下。
「此人能將四書五經倒背如流,出口成章,文采斐然。」
韓風合上冊子,聲音壓低了半分。
「結果呢?連基本的盤庫帳目都算不明白,三百石糧食入庫,他給我記成了三千石。」
他將冊子往腰間一別。
「謝老,關北眼下缺的不是能背書的人,是能幹活的人。」
謝予懷的手指攥緊了膝上的袍角,沒有立刻反駁,但那雙眼睛裡,已經有了幾分不悅。
堂中的氣氛凝了下來。
諸葛凡的目光在謝予懷和韓風之間來回掃了一眼,收起了嘴角的笑意。
上官白秀放下硃筆,靠回椅背,看向蔣應德。
沉默持續了幾息,蔣應德開口了。
「謝老所言,蔣某深以為然。」
謝予懷的目光轉過來。
蔣應德點了點頭,接著說。
「韓長史所言,蔣某亦深以為然。」
韓風的眉頭動了一下,蔣應德的目光從二人身上收回,看著面前的地磚。
「二位所爭的,並非對錯,而是先後。」
他抬起頭。
「謝老以為德在才先,韓長史以為才在德先。」
他的嘴角微微動了動。
「依蔣某愚見,二者不必分先後,可並行。」
「考題不必拘於經義本身。」
他的手指在膝上輕輕劃了一下。
「可將經義與實務結合。」
他抬起頭,看著蘇承錦。
「譬如,引工衡之典,命考生論述如何規劃一座新城的工坊區。」
他頓了頓。
「既考其學識根基,又觀其見解是否切合實際。」
謝予懷捋了一下長須,沒有說話,但眉頭鬆開了。
韓風張了張嘴,想了想,也沒有反駁。
蘇承錦從桌案邊直起身來,手掌在桌面上拍了一下。
「好。」
「蔣老這個法子,我用了。」
他走回正位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目光掃過堂中六人。
「考功分兩大類。」
「其一,通科。」
「面向所有讀書人,主考經義與策論。」
他看了謝予懷一眼。
「經義部分,照謝老的意思來,考根基,考德行。」
又看了蔣應德一眼。
「策論部分,照蔣老的意思來,題目必須結合關北當前面臨的實際問題,農事、商貿、民生、水利,都可以出。」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
「其二,專科。」
「單獨開考四門,算學、律法、營造、醫理。」
蘇承錦的目光從韓風身上掃過。
「有相應技藝者皆可報考。」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
「不問出身,不考經義。」
這四個字落下,堂中的氣氛變了,眾人互相看了看,誰也沒說什麼。
蘇承錦沒有給眾人太多消化的時間,緊接著開口分派任務。
「謝老。」
謝予懷抬頭。
「通科經義部分的命題,交給你,以你的學識,確保考生的根基不會太差。」
謝予懷點了點頭,捋了一下長須。
「老夫接下了。」
「蔣先生。」
蔣應德直起身。
「策論部分的命題,交給你,題目要有深度,但更要切合實際,空談誤國的文章,一篇都不要。」
蔣應德的嘴角動了動。
「蔣某明白。」
蘇承錦的目光轉向左側。
「小凡負責律法科的考題與評判標準。」
諸葛凡攤了攤手。
「沒問題。」
「白秀負責營造科。」
上官白秀頷首。
「好。」
「老韓,算學科歸你。」
韓風笑著應了。
蘇承-錦靠回椅背。
「醫理科的考題,回頭我讓溫先生擬。」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
「各科考題三日內交齊,交給周凡匯總。」
話落,他的目光轉向了一直沉默的周凡。
堂中六人的目光也跟著轉了過去,周凡的身子僵了一瞬。
蘇承錦看著他,語氣平淡。
「各位已經知曉,周凡是此次的監視官。」
周凡站起身來,嘴唇動了動。
蘇承錦抬手止住了他要說的話。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周凡的嘴閉上了。
蘇承錦站起身,走到周凡面前。
「我用你,不是因為你有多大的本事。」
「正是因為你出身寒門。」
周凡的瞳孔縮了一下,蘇承錦的聲音不高,但堂中每個人都聽的清清楚楚。
「你在秦州,連府學的門都進不去,你知道一個窮秀才想讀書有多難,你知道沒有門路的人被擋在外面是什麼滋味。」
他頓了頓。
「由你監考,關北所有寒門士子都能看到,這場考功,沒有人能憑門路舞弊,沒有人能憑銀子買通關節。」
蘇承錦退後一步,雙手抱在胸前。
「你站在那個位置上,本身就是王府的態度。」
堂中安靜了。
謝予懷看著周凡,手指捋著長須,沒有說話。
蔣應德看著周凡,嘴角微微動了動,點了點頭。
周凡站在原地,喉結動了一下。
然後他彎下腰,朝蘇承錦深深一躬。
「周凡領命。」
他直起身來,沒有多說一個字,但腰杆挺的筆直。
蘇承錦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回正位。
「好,下一件。」
他看向韓風。
「後勤籌備,你說。」
韓風從腰間抽出冊子,翻到早已標好的那一頁。
「考場已備好四處,膠州城以及濱州三城各設一處。」
他的手指在冊子上逐條點過。
「紙墨筆硯由官府統一提供,考生不必自備。」
「閱卷官由敷文書院的先生與州署各曹司的佐吏共同擔任,交叉閱卷。」
他翻了一頁。
「糊名謄錄,考卷收上來之後,先由專人將考生姓名糊住,再由另一批人將答卷謄抄一遍,閱卷官看到的只有謄抄本,看不到原卷筆跡。」
韓風合上冊子。
「以上措施,可杜絕閱卷時的徇私舞弊。」
蘇承錦點了點頭。
「夠了。」
他站起身,手掌在桌面上拍了最後一下。
「最後一件。」
他看著韓風。
「今日議定的章程,你三日之內擬成正式公文,名為關北考功令,張貼於關北各州縣城池。」
韓風應了一聲。
蘇承錦的目光掃過堂中眾人,聲音沉了半分。
「公告裡,用最直白的話寫。」
他一字一頓。
「不論文武,不問出身,不問籍貫,凡有一技之長,或有向學之心者,皆可一試。」
他頓了頓。
「關北官署,唯才是舉。」
幾人笑著點了點頭。
周凡坐在末位,雙手攥著。
唯才是舉。
他在秦州等了二十餘年,沒有等到。
在關北,等到了。
……
諸事議定,眾人起身。
諸葛凡拿起摺扇,朝蘇承錦拱了拱手,率先走出正堂。
上官白秀將面前寫滿字的紙折好收入袖中,起身行禮,跟在諸葛凡身後。
韓風將冊子往腰間一別,朝蘇承錦點了點頭,腳步飛快的往後堂走去,他得趕著去擬文書。
周凡最後一個起身,朝蘇承錦躬了一禮,轉身出了正堂。
堂中只剩蘇承錦與兩位老人,蘇承錦走到謝予懷與蔣應德面前,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
「二老,我送你們出去。」
謝予懷站起身,整了整袍角,捋了一下長須。
「不必如此客氣。」
蔣應德也站起身,雙手交疊在身前。
三人一前兩後,沿著廊道往州署大門走去。
穿過前院的照壁,跨過門檻,日光從頭頂鋪下來,照在青石板鋪就的台階上,亮的晃眼。
街面上人來人往,一輛騾車從州署門前經過,車輪在石板上碾出吱呀的響聲。遠處鐵匠鋪的錘打聲一下一下的傳過來,節奏穩當。
蘇承錦在台階下站定。
他轉過身,面朝兩位老人,拱手一禮。
「小子多謝二老,為關北說話。」
謝予懷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伸出手,搭在蘇承錦的肩上,手掌用力往上一托,動作不容拒絕。
「王爺言重了。」
謝予懷的聲音平淡,但那雙眼睛裡,有了幾分溫度。
「老夫食關北俸祿,住關北屋舍,為關北說話,是分內之事。」
他鬆開手,捋了一下長須。
「何況所言皆為實情,何謝之有?」
蔣應德站在謝予懷身側,臉上帶著一絲笑意。
「王爺,我等既為關北文人,若連我等都不為關北立言,那天下讀書人又豈會信服?」
他頓了頓,嘴角那絲笑意深了些。
「王爺這份心思,豈不是白費了。」
蘇承錦直起身來,看著兩位並肩而立的老人。
一個銀髮青袍,長須如雪,青玉簪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一個鬢角微霜,身形清瘦,竹簪樸素,深青儒袍的摺痕平整如初。
蘇承錦笑了。
「二老慢走。」
謝予懷與蔣應德朝他拱了拱手,轉身並肩走下台階。
兩個人的腳步聲在青石板上交錯著,一前一後,不急不緩,走入了街市的人流之中。
蘇承錦站在州署門口的台階上,看著兩道背影漸漸遠去。
銀髮青袍的那個走在左邊,步子穩當,袍角被風吹起一角。
深青儒袍的那個走在右邊,脊背挺的筆直,身形雖瘦,卻不見半分佝僂。
兩個人走了十幾步,謝予懷偏過頭,對蔣應德說了句什麼。
蔣應德的嘴角動了動,笑了笑。
兩個人的身影被一輛騾車擋住,再出現時,已經走到了街角拐彎處。
蘇承錦收回目光,轉身走回州署。
日頭正盛,街面上的影子短了。
遠處鐵匠鋪的錘打聲還在響,一下一下,穩穩噹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