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池邊深議存亡謀,世族浮沉一念收

  魏清名從巷子出來,沿大街快步往魏府走。

  挑擔子的小販從他身邊擦過去,肩上的竹簍差點蹭到他的袖子,街邊茶鋪的夥計正高聲吆喝招呼客人。

  那三個字堵在腦子裡,從巷子一直堵到魏府門口。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海量小說在天天看小說,𝙩𝙩𝙠.𝙩𝙬等你尋 】

  他邁過門檻,直奔後院。

  魏鴻還在魚池邊站著。

  魚食盒子擺在石欄上,已經空了。

  池底的錦鯉沉在水下不動,偶爾擺一下尾巴,一片紅鱗在水中晃了晃。

  魏清名走到魏鴻右手邊,站定。

  「爹。」

  魏鴻沒轉頭。

  「元敬之告訴我了。」

  魏清名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清楚。

  「那個人是安北王。」

  魚池裡的水面平得沒有一絲紋路。

  魏鴻的手搭在石欄上,沒有動作。

  院子裡很安靜。

  遠處廊下有風吹過,檐角的銅鈴響了一聲。

  沉默持續了很久。

  魏清名沒有催,站在旁邊等著。

  魏鴻終於開口了,語速很慢。

  「安北王親自跑到南地來,說明關北缺東西。缺人,缺錢,缺物資。」

  他的目光落在池底那尾最大的紅色錦鯉上。

  「他是來找幫手的。」

  魏清名點了下頭,沒插話。

  「但眼下跟安北王牽扯過深,就是站隊。」

  「太子正在清剿世家,北地世家的下場你知道。」

  「魏家若被查出與安北王有合作,緝查司的人到了陌州,我和你誰也跑不掉。」

  他的手指在石欄上收緊了一下。

  「儘早脫身,酒坊的生意能切就切,不能切就掛在李公子名下。」

  「魏家不沾。」

  話說完了魏鴻也沒有轉身,依舊看著魚池。

  魏清名也沒有立刻反駁。

  他站在魚池邊,手背在身後,右手握著左手的手腕微微用力。

  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個調子。

  「爹,太子的刀遲早都要落下來。」

  魏鴻的肩膀動了一下。

  「不是魏家跟不跟安北王合作的問題。」

  魏清名的語速不快。

  「是太子清剿世家這件事本身。」

  他朝前邁了半步,跟魏鴻並肩。

  「北地世家開了頭,但遠遠沒有結束。」

  「咱們魏家的地位,太子的帳本上寫得清清楚楚。」

  「無論魏家做不做這筆生意,太子想動魏家的時候,隨便找個由頭就夠了。」

  「查稅也好,通敵也好,僭越也好。」

  「到時候魏家怎麼躲?」

  魏鴻沒有接話。

  池底的錦鯉緩緩遊了一圈,又沉回原處。

  魏清名繼續開口。

  「與其被動等刀落下來,不如主動選一條路。」

  魏鴻轉過身來。

  他正對著魏清名,目光沉沉的,沒有怒意,但壓得很重。

  「你的意思是,魏家搬去關北?」

  魏清名搖頭。

  「不用搬。」

  他的聲音穩了下來。

  「魏家就留在陌州,該做的生意照做,該走的渠道照走。明面上什麼都不變。」

  他看著魏鴻的眼睛。

  「但只要魏家與安北王之間有合作關係在,這條線就是魏家的保險。」

  「安北王需要南地的渠道,魏家需要一個太子動不了的靠山。」

  「互相綁著,誰也不虧。」

  魏鴻的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

  魏清名把話說到底。

  「退一萬步講,就算太子真對魏家下手,安北王看在合作的份上,至少會照顧魏家的人。」

  「與其等著挨刀,不如提前把後路鋪好。」

  這幾句話落下來,後院安靜得只剩遠處廊下畢安極輕的咳嗽聲。

  魏鴻沒有接話。

  他轉回身去,兩隻手重新搭上石欄,盯著池子裡的錦鯉。

  水面已經徹底平了。

  錦鯉在水底緩緩遊動,偶爾翻一下身,露出一片白鱗。

  時間過去了很久。

  魏清名站在旁邊,一動不動。

  父親這輩子經歷過的風浪比他多得多。

  他會想清楚事情的嚴重性。

  日頭從頭頂偏過去,院牆的影子慢慢蓋過魚池,水面暗了一層。

  魏鴻沒有看魏清名。

  「你已經長大了。」

  「魏家家主的位子,遲早都要交到你手上。」

  魏鴻把手從欄杆上拿下來,直起腰。

  「既然你有自己的判斷,那就按你的想法去做。」

  他拿起石欄上那個空了的魚食盒子,轉身往後院走。

  「從今日起,魏家的存亡系在你身上。」

  說完這句,腳步沒停,也沒有回頭。

  魏清名站在原地,身子僵了一瞬。

  他沒有料到父親會這麼說。

  他朝魏鴻的背影躬身,行了一個完整的禮。

  「父親放心。」

  「兒子必不負所托。」

  魏鴻的腳步沒有停,走過月亮門,拐進廊子,消失不見。

  魏清名在魚池邊又站了一陣。

  池底的錦鯉遊了一圈,又遊了一圈,不知道上頭的人已經換了。

  他收拾了一下袍角,撣了撣袖口的褶皺,出了後院。

  畢安在廊下候著,見他出來,迎上前。

  「備車,去醉春風。」

  畢安應了一聲,沒有多問,轉身小跑出去。

  馬車出了魏府大門,沿街往城西走。

  畢安坐在車轅上趕馬,手裡的鞭子甩得乾淨利落。

  到了醉春風酒樓門口,魏清名讓畢安在外面候著,整了整衣襟,自己進了門。

  夥計認出他,引路上了二樓,停在走廊盡頭一間客房前。

  魏清名抬手敲門。

  拉開門的卻並非他想見之人,而是盧巧成。

  一身素淨的青布長衫,袖口卷著,手裡捏著半塊桃酥,嘴角還沾著碎渣。

  看見魏清名,上下打量了一眼,靠在門框上。

  「喲,魏兄怎麼來了?」

  魏清名沒有在門口多說,抬腳走進屋內,回頭看了一眼走廊,示意盧巧成把門關好。

  盧巧成把剩下的半塊桃酥塞嘴裡,拍了拍手上的渣子,關上房門,轉過身來。

  魏清名迫不及待的開口。

  「安北王可還在客棧?」

  盧巧成笑了一聲,走回桌邊坐下,從茶壺裡倒了杯茶推過來。

  「魏兄來晚了,王爺已經離開陌州城了。」

  魏清名無視掉茶碗,目光灼灼地看著盧巧成。

  「想必李兄定是安北王身邊的得力之人,日後在這樁生意上,還請多擔待。」

  盧巧成端著自己那杯茶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他。

  「魏兄是想好了?」

  「想好了。」

  「魏家也是一樣?」

  魏清名點頭。

  盧巧成盯著他看了一會,隨後靠回椅背上,抬手朝對面的椅子一指。

  「坐。」

  魏清名坐下來。

  他想起一件事。

  「對了,有件事要轉告。」

  盧巧成抬眼。

  「元敬之讓我帶話,仙人醉的生意,元家不摻和了。」

  「酒坊當是元家送給你們的禮物。」

  盧巧成聽完,端著茶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聲。

  「王爺猜到了。」

  魏清名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盧巧成把茶杯擱回桌上,聲音裡帶著點無奈。

  「王爺走之前留了句話。」

  他看著魏清名。

  「如果今日魏兄來此處尋他,便再給魏家一成利。」

  魏清名的手指搭在茶碗邊緣,沒有動。

  「所以恭喜魏兄,替魏家多掙了些銀子。」

  「從三成變四成。」

  茶碗邊緣的熱氣慢慢散了。

  魏清名苦笑地搖了搖頭。

  從頭到尾自己不過是棋盤上的一處閒子罷了。

  盧巧成笑著站起來,拱手行禮,姿態比之前正了不少,嬉皮笑臉的勁兒收了個乾淨。

  「在下盧巧成,非秦州李家之人。」

  「先前以假名相欺,多有冒犯,還請魏兄見諒。」

  「日後你我還需多合作才是。」

  魏清名也站了起來。

  他沒有追問盧巧成姓盧還是姓李,也沒有追問他的來歷。

  不需要了。

  「還請盧兄多擔待。」

  魏清名拱手回禮。

  兩個人隔著一張桌子,各自收回手。

  盧巧成重新坐下來,順手把桌上那壺茶往魏清名的方向推了推。

  魏清名也坐了回去。

  窗外醉春風酒樓的嘈雜聲從樓下傳上來,有人在吆喝什麼,聽不太清。

  盧巧成拎起茶壺,給魏清名續了一杯。

  魏清名接過來,沒有客氣。

  盧巧成給自己也倒了一杯。

  兩杯茶碰在一起,發出一聲極輕的響。

  盧巧成喝了一口,放下茶碗,忽然問了一句。

  「魏兄,元家那邊……你打算怎麼處?」

  魏清名看著碗裡的茶,茶葉沉在底下,一片一片的,鋪得很勻。

  「該怎麼處就怎麼處。元家退出仙人醉的生意,但元家在陌州的根基還在。日後打交道的地方多的是。」

  盧巧成點了下頭,沒有多說。

  窗外的日頭已經偏西了,光從窗欞的縫隙里照進來,在桌面上拉出一道窄窄的亮線。

  魏清名盯著那道光看了一會。

  「王爺去哪了?」

  盧巧成往椅背上一靠。

  「往南走了。」

  「去哪兒?」

  盧巧成端起茶碗,碗口遮住了半張臉,露出來的那隻眼睛看著魏清名,笑意很淡。

  「魏兄,有些事不該問的,就別問了。」

  魏清名的手指在茶碗上叩了一下,沒有再開口。

  他站起來,把袍角理順,朝盧巧成拱了拱手。

  「那就不叨擾了,酒坊的事,我回去安排。」

  盧巧成沒起身,坐著回了一禮。

  「魏兄慢走。」

  魏清名轉身出門,腳步聲沿著走廊往樓梯口去,越來越遠。

  盧巧成坐在桌前,把碗裡最後一口茶喝光,扭頭看了眼窗外。

  陌州的街面上人來人往,日頭西斜,酒樓的幌子在風裡晃著。

  李令儀的腳步聲從走廊那頭傳過來,由遠而近。

  門被推開,一陣風裹進來。

  「巧成,晚上吃什麼?」

  盧巧成的嘴角彎了一下。

  「今日心情不錯,帶你去吃大餐。」